迷失荒野的女知青(二)

  • 来源:章回小说
  • 关键字:荒野,知青
  • 发布时间:2013-05-10 14:15

  他们赶紧帮着蔡芸丽脱掉那件湿透的大衣,给她裹上了棉被。这工夫,王建荒也把自己身上水淋淋的棉袄脱了,只穿着湿透的衬衫和刘礼京一起飞快地跑进树林中,连砍带撅,每人抱回来一些干柴,还有几张白桦树皮。

  篝火燃烧了起来,越烧越旺,把周围的树枝都烤焦了。火苗带着呼啸声,直冲向暗蓝色的星空。蔡芸丽躲在棉被里,脱掉了身上湿透的衣服,一一交给等在一边的王建荒,看着他把它们一件件挂在篝火旁的树枝上。王建荒接着问她:“都脱了吗?得了,现在还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要是冻感冒了,才更糟糕哪!”

  “不,剩下的没湿。”她脸红了。“随你便吧。”王建荒不能再劝了。棉被里也很冷。她把头和身子都蒙在了棉被里面,使劲儿地哈着热气,双手使劲儿地搓着那又肿又凉的双腿和脚。里面终于渐渐暖和起来,可不是她呵出来的热气,而是被篝火烤热的。她甚至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儿。

  她从里面探出头来,篝火的热浪直扑向她的脸,使她感觉很舒服。

  王建荒只穿着一条湿裤衩,上身披着刘礼京的黄棉袄,蹲在篝火旁,不停地把树枝扔进火堆里。“给我一点水喝好吗?”连她都不清楚,这会儿她怎么会要喝水?王建荒把火堆上的饭盒取下来,放在雪地上稍微凉了一会儿,才递给她。水还很热,她一边吹着,一边喝着水,眼睛一直怯怯地瞧着王建荒,总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王建荒蹲在她的面前,那双光裸着的双腿,冻得发紫,不停地打着哆嗦。

  “你进里面来暖和一会儿吧,我已经暖和过来了。”她轻轻地对他说。“可别胡来,你的衣服还没干呢!”王建荒不肯。

  “那……那就我们两个都呆在里面吧。”她稍微犹豫了一下,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抖动着说,“把内衣递给我。”

  刘礼京趁机也赶紧劝王建荒说:“别不好意思了,都什么时候了,快到棉被里去暖和暖和吧,不然你会冻坏的。”

  “好吧,就听你们的吧。”王建荒可能实在承受不住寒冷,他脱下了刘礼京的棉袄,也钻进了棉被里。

  躺下后,他一直背对着蔡芸丽,身子僵硬而冰凉,穿着湿背心和裤衩的身子,尽量不碰到蔡芸丽。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她感觉到他那冰冷的身子在瑟瑟发抖。她小心地朝他转过身来,靠近了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不知是他感到了紧张,还是感觉到了温暖,他慢慢地伸直了身子,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

  “喂,怎么样了,你暖和过来没有?”刘礼京走过来,轻声地问。他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好一些了。”

  他睡着了,蔡芸丽也觉得放松了一些。她觉得他的身子有点热,摸摸他的前额也有些发烫。不由得心里一惊,担心他冻病了。她仔细地听了听,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稳了,身子似乎也没有刚才那么热了,这才放下心来。

  她这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和男人躺在一个被窝里,可是她并不觉得十分难为情,觉得本来就应该这样。即使现在他转过身来,拥抱住她,可能也不会感到丝毫的害怕或者不好意思。她怀着对他的信赖,把自己的身子紧紧地靠近他,去温暖着他在睡梦里还在瑟瑟发抖的身体。即使在刘礼京的面前,她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好像在这个四月繁星满天的夜晚里,只有她和王建荒两个人躺在一起似的。

  刘礼京又过来了,伏下身子看了看王建荒,轻声地问她:“他睡了?”她也轻声回答他说:“是的,他睡了。”

  “这个硬汉子,真是个好样的!”

  看着王建荒那张发青的面孔,蔡芸丽既敬重又有点爱怜,真想大哭一场。随之一股女性的柔情涌了上来,纠结在她的心里。她永远也不会忘了这几个让人终生难忘的日日夜夜,更忘不了这样一个夜晚。她忘不了蹲在篝火旁的刘礼京,更忘不了这个睡在她身边的男人——王建荒。他以后会永远地留在她的生活中,留在她的记忆里。别管什么时候,只要看见满天的星星,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这个男人。

  她静静地躺着,生怕惊动了熟睡中的王建荒,胳膊压得麻木了,也不敢动一下。要是昨天要她只穿着一身内衣躺在一个男人身边,她是决不可能去接受的。可是现在,她却觉得很坦然,连她都觉得自己变了,变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她又想起从上海临回来前的那个晚上,韦沪生一直待在她住的房间里,不想走。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气恼地站起来说:“你不走,我走!”

  见她真生气了,韦沪生只好悄悄溜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可以说,她和韦沪生相爱以后,他们偷偷地拥抱过,也接过吻,可她决不能允许他有进一步的要求。她不是那种随随便便、水性杨花的女人。在没有结婚以前,决不可能和自己的未婚夫有那种关系。当然,她不可能,永远也不可能把发生在这条小河边的事告诉韦沪生,这是她心里一个永远的秘密。别说韦沪生不能理解这件事,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理解的,有哪一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女朋友只穿着内衣和另外一个男人躺在一起呢?

  突然,王建荒转过身来了,把他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她顿时紧张极了,连口大气都不敢喘,一直紧张地看着他。然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他仍在呼呼地睡觉。她和他相距如此之近,几乎脸挨着脸,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呼吸。借着篝火的光亮,也能看清楚他脸上的一切:他的双目紧闭着,眼角有几道浅浅的鱼尾纹;两眉之间有一道深深的皱纹,颧骨冻得发黑;双唇紧紧闭拢,只有鼻翼在轻轻扇动着。她一动不动,屏住了呼吸,仔细地打量着这个睡在她身边的男人,好像头一次认识他似的。

  他们就这样躺着,静静地躺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她也睡着了。

  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天刚拂晓,她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临起来前,她看了一眼睡在身边的王建荒。他一直睡得很香,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她冷得赶紧缩起了肩膀,走到昨晚熊熊燃烧的篝火旁。那堆快要燃尽的火,仍在冒着缕缕淡蓝色的烟,徐徐地升腾着,缭绕在树林间……

  昨天傍晚时,他们渡过的那条小河可能又封冻了,一点也听不见那淙淙的流水声。躺在篝火旁的刘礼京可能睡冷了,他蜷着腿,身子弓成了一团。蔡芸丽先把自己的大衣盖在他的身上,随后从树枝上拿下烘干了的棉衣和棉裤,悄悄穿上,随后吹着了篝火,又添了几根木头,这才拿过来皮鞋。

  被水泡过的牛皮鞋硬邦邦的,往脚上穿的时候,疼得她直吸冷气。

  穿戴完了,用雪洗过脸,她才在篝火旁坐下,把装满了雪的饭盒放到火堆上,解开装干粮的布包,里面还剩下最后两个馒头了。她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烤在火堆旁,想了想,又用斧子剁了一半放了回去。以后的路不知道还有多远呢,要是没了吃的东西,可绝对不是好玩的。弄不好,他们一个都走不回去!

  天终于亮了。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仍留在地平线下面。可即将升起来的太阳,已经把整个东方烧得一片通红。她掏出来小镜子,照了照,用手拢着梳着头发,想该把男人们叫醒了。

  还没等她把男人喊醒,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一声枪响。

  她赶紧站了起来,朝着枪声的方向瞭望。随即又是两声枪响,拖着长长的回声,在山谷间来回地碰撞。那枪声很远,是从南面那片山冈后面传过来的。

  “王建荒!王建荒!”她大叫着跑到他跟前,使劲儿地摇晃他的肩膀,“那边,那边有人打枪!”王建荒醒了,立刻从被窝里跳出来:“哪儿打枪?”

  “那边,在那边。”她指着说。

  刘礼京也被喊醒了,他揉着眼睛问蔡芸丽:“怎么了?”“那边,那边有人打枪!”她仍旧很激动。

  王建荒把双手拢在了嘴边,成了喇叭筒状,朝着传来枪声的方向大声喊叫起来:“呵——呵——呵——”

  他的叫喊声,碰在了小河对面的峭壁上,又返了回来:“呵——呵——呵——”

  “喂,喂——喂——”蔡芸丽也跟着喊起来,得到的同样是那边山间传过来的尖细回声。可他们的喊叫声,很快淹没在了早晨呜咽的林涛声里。

  “我真的听见了!”她急得快要哭出来,“就在那边,在那边的山冈后面。真的!”

  好像要证实蔡芸丽说的话,那边又传来“砰”的一声清脆枪响,隐约还伴有猎狗的吠叫声。她高兴地叫起来:“是吧,是吧!”

  “喂——喂——喂!——”刘礼京也跟着喊起来。

  “猎人,一定是上山打猎的!”王建荒一边穿衣服,一边对刘礼京说:“赶紧收拾东西!”他们收拾好了,起身朝着响起枪声的方向跑去。

  蔡芸丽趔趔趄趄地跟在两个男人的后面,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地叫喊着:“有人吗?喂,有人吗?”可那边一直没有回声,回答他们的只是林涛的呜咽声。

  他们在雪雾中跑下山去。跑在最前面的王建荒,突然掉进了满是雪水的自然沟里,只听见“扑通”一声,他的鞋里立刻灌满了融化的雪水。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赶紧爬起来,继续往前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喊:“喂,有人吗,有人吗?”

  “喂,有——人——吗?有——人——吗?”只是峭壁的回声。

  他们一口气跑下树木稀疏的小山坡,穿过一片白桦林,继续在茂密的杨树林中奔跑着。蔡芸丽绊了一跤,一下子跌倒在了雪地里。王建荒赶紧把她扶起来,搀扶着她,继续朝前跑,呼呼地喘着粗气说:“坚持一下,蔡芸丽,再坚持一会儿!”

  蔡芸丽看他一眼,挣开那只扶着她的手,又倔强地朝前跑去。

  刘礼京很快超过了他们,一个人跑在前面。他的身影很快隐没到了浓雾里,看不见了。突然,在山的那边传来了他的兴奋喊声:“找到了,我找到了,快到这儿来看呀!”

  钻过浓密的白杨树林,跑上一座光秃秃的山冈,他们看见一副滑雪板印蜿蜒地从稀疏的树丛中穿过,旁边还有一行猎狗的爪印——确实是个猎人,他刚从这儿过去。

  他们沿着猎人留下的踪迹,一直往前追了下去。翻过了山冈,越过泥沼地,一直把他们带到山下水泡子边一个打鱼人住过的地窨子前。

  这是一所渔民住过的小地屋,门上有一扇不大的小玻璃窗,像眼睛一样正瞪着几位从远方来的不速之客。屋檐的圆木已经发黑了,下面挂满长长的冰溜子,正往下滴着水珠。一条狭窄的小路,穿过一片枯草,直通往那扇低矮的屋门前。

  “喂,里面有人吗?”离着老远,他们就开始叫了。多么希望里面有人呀!可那扇黑黢黢的门并没打开,也没人从里面迎出来。

  他们互相搀扶着,蹒跚地来到小地屋前,挪开一根顶着门的木头,进到里面。

  屋里十分狭窄,泥土地的中央立着一根柱子,顶到棚顶。靠里面是一铺小炕,屋地一角的炉子里还有红红的火炭——看样子,那个猎人曾到这个小地屋来过,还在这儿打了尖。

  他们发现在房梁上吊着一个小筐,摘下来一看,里面有一包盐和几只干红辣椒,还有很小一绺挂面——可能是那个打猎人留在这儿的。

  刘礼京往炉子里添了几根木柴,又拎起炉子上的铁锅,去湖边端水了。蔡芸丽脱下大衣,躺到炕上,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晃动起来。她闭上了眼睛,伸直了腿,再也不出声了。有人在脱她的鞋。

  “我自己来……”她动一下,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王建荒帮她脱掉鞋,尽管脚上穿着袜子,还是能看出已经浮肿了。他用手轻轻按了按那缠在脚踝外面的绷带问,“疼吗?”

  “疼。肿得厉害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让刘礼京把烧热的水端过来,先倒在手上,帮她把绷带浸湿,才轻轻往下解……“我自己来吧。”她轻轻咬住嘴唇,支起身来。可当她看见自己的脚冻得乌黑发亮时,一下又扑倒在了炕上,哭了起来。王建荒在药箱里翻了一气,又失望地合上了:“有冻伤膏吗?”

  “在林子里就用完了。”蔡芸丽哽咽着说。

  “你照看她点,我一会儿就回来。”王建荒叮嘱着刘礼京说。

  王建荒走了后,见蔡芸丽还趴在炕上哭,刘礼京安慰她说:“没事,回去养几天就好了,不会误了你的婚期。”

  蔡芸丽也不吭声,肩膀还在耸动着。

  刘礼京见劝不听蔡芸丽,也不说话了。他默默地坐了一会儿,下地把铁锅放在炉子上,等到把水烧开,然后把猎人剩的那绺挂面下到水花翻滚的锅里,又捏了点盐,招呼蔡芸丽吃饭。

  “王建荒呢,他干什么去了?”蔡芸丽已经不哭了,坐起来问。“他没说呀……真的,他怎么出去这么半天了哪?我出去看看。”刘礼京刚到屋外,就看见王建荒抱着一些冬青回来,还拎了一条半斤来重的鲫鱼。

  “哪来的?”刘礼京惊喜地问。

  王建荒说:“我到泡子那边去采冬青,看见冰窟窿里有条鱼,被我一把抓了上来。”

  两个人回到屋子里,把下好的面条倒在饭盒里,又收拾好了那条鲫鱼,炖了半锅鱼汤。很快鱼汤炖好了,散发着一股香味儿。王建荒把鱼捞到饭盒盖上,推到蔡芸丽跟前说:“喏,你吃这条鱼吧。”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凹陷的面颊,浮肿的嘴唇上,还凝着黑色的血痂,使得他越发显得疲惫不堪了。就这么几天的工夫,他更黑了,也更瘦了。可是为了她,他连歇一会儿也不肯,又去采来冬青给她洗脚。她一时无法表达出自己的这种感情,只能默默地看着他。可王建荒似乎并没有发觉她那异样的目光,只是淡淡地说:“吃吧,赶紧吃点东西吧。”

  她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在嘴里,确实很鲜美。

  她把那条炖熟的鲫鱼分成了三段,每人一小点,他们都吃得津津有味。他们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吃过像样的食物了,除了烤馒头,就是烧开的带烟味儿的雪水。这是他们几天来吃的最好的一顿饭。

  吃完了饭,又用冬青煮的水洗过脚,蔡芸丽才说:“把药箱递给我。”

  刘礼京把药箱拿了过来,她从里面找出最后的一卷绷带,缠在脚上。然后盖好了大衣,躺在炕上,很放心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屋里只剩了她一人。早晨的阳光透过那扇小玻璃窗照射进来,使这个在荒野里的小地屋显得格外的宁静。

  小屋里暖烘烘的,身下的炕也很热,躺在上面很舒服。她一直懒懒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想动。屋外,两个男人在门边的谈话声轻轻地传进来。

  “我给连里拉鱼时,曾到这儿来过。”是王建荒的声音。只听他继续往下说,“这个泡子叫‘三十八军’,离咱们家大概还有五六十里地,步行还得走一天多。”

  “怎么叫这么个奇怪的名字呢?”刘礼京有点好奇地问。

  “听说,好像东北刚解放时,三十八军的一个团过来剿匪时,为了改善生活,曾在这个泡子里打过鱼,而这个泡子又是个无名的野泡子,后来人们就叫它‘三十八军’了。”

  “喔,是这么回事呀。咱们赶紧走吧!那样,明后天咱们就能回到连里了。”

  屋外陷入了一阵长长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王建荒轻轻叹息一声:“咱现在一点吃的也没有了,又要走那么远的路,她可怎么办呢?”

  蔡芸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倾听着屋外两个男人的谈话。门外也静了下来,似乎没人了,只能听到屋檐下融雪的滴答声。又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刘礼京的声音:“她到底怎样,还能坚持吗?”“不太好,暂时还能坚持。”王建荒叹了口气说。

  “可真是个好姑娘啊!”刘礼京赞叹着说。

  “是啊,要是换了别的女人,恐怕早就……”王建荒同意地说。他们又停住了谈话。门外的两个男人在发愁,个个沉默不语。她叹了口气,坐了起来,把缠着绷带的脚放在地上,还行,能站起来,还能走。她往炉子里添了点柴,把烧水的铁锅放在上面——临离开这里之前,怎么也不能让男人们空着肚子上路哇,没有吃的,喝口热水总还有吧!

  外面的两个男人可能听到屋子里的动静,便不做声了。

  她对着小镜子梳着头,仔细地打量着里面的那个女人。她在慢慢拾掇着自己,她要给男人们一个最好看最漂亮的女人,一个精神焕发的女人。等她把一切都收拾好了,锅里的水也烧开了。她坐在炕边上,像个女主人似的把门外的两个男人请进屋子里。

  她那双黑黑的大眼睛亲切地看着他们,微笑着说:“男子汉们,别再耽搁时间了。喝口水,咱们就上路吧!”

  她也不清楚,自己怎么随口就会说出男子汉这样的称呼?

  “好吧。”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地回应着她。

  她躺在两个男人铺的树枝床上

  他们的力气勉强坚持到了傍晚。三个人艰难地爬上了山顶,在一面陡峭的山崖下停住了。峭壁下面,是一片苍黑色的柞树林。他们登上了山顶的最高处,希望在这里能看见村庄里的灯光。可是,他们又失望了。在那宝石般暗蓝色的夜空里,只有几颗星星在不停地闪烁着。仍然看不见他们连队的灯光,三个人只好先下来,找个避风的地方躺下。

  稍微歇了一会儿,王建荒生起了一堆篝火。蔡芸丽脱下鞋,把脚伸到火堆旁烤着。饭盒里的雪水烧开了,王建荒拿下来递给她。可蔡芸丽却小声地说:“先给他吧。他好像有点蔫了。”

  “是饿的。”

  现在,他们已经没有一点可以用来充饥的食物了。整整一天,他们只能在森林边的灌木丛里寻找刺玫果来充饥。

  他们围坐在篝火旁,每人喝了一点开水,感觉稍微好了一些。王建荒看着那不停跳动的火苗,突然问道:“你们说,火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呢?”

  “红色的呗。”蔡芸丽不假思索地说。记得在上小学时,每节图画课上,老师都是让他们用红蜡笔涂画火苗。

  “你好好看一看,火只是红色的吗?”王建荒咧开嘴,笑了笑说。

  说实话,在这以前蔡芸丽也没有注意过火究竟是什么颜色,一直都以为它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红色。可是经过仔细观察,现在终于知道了,火的颜色远不仅仅只有一种颜色,也是千变万化的。红、黄、蓝、绿都有,甚至还有黑色。这些众多的颜色相互掺杂在一起,交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构成了真正火的颜色,才是真正的火!

  看来人的主观想象和客观的真实,总有着一定的差距。其实仔细地想一想,不仅对“火”的认识是这样,大概对世上一切事物的认识也都是一样吧!别管哪一种事物,肯定都不只是一种颜色,肯定都不会一成不变。即使连最常见的每一个人的脸,颜色肯定也不一样。他朝着光亮的一面是一样颜色,而背着光亮的一面肯定又是一种颜色,此外在两者之间还有过渡色彩,自然有着千变万化。

  这三个腹内空空、疲惫不堪的年轻人围坐在火堆旁边,眯起眼睛望着那熊熊燃烧的火苗,争论探讨着火的颜色。蔡芸丽突然想到:对她来说,这所有的一切都将是她终生难忘的,也可能是她一生最宝贵的一笔财富。当她年老了的那天,面对着绕膝的儿孙们,可能会对他们讲起这几天所经历过的事情,会对他们说起王建荒和刘礼京,当然也有她自己。其实不用等到将来,从这以后,无论她置身何处,无论是在城里还是在乡下,只要看见无处不在的火,她肯定都会想到在北大荒的星空下的这堆篝火,想起他们三个人围坐在荒山野岭中的篝火旁,想起这几个永生难忘的日日夜夜。寒风呼啸,她的手有些冻僵了,忙插进大衣兜里。这时候,她摸到还剩在里面的山丁子干。这是她在林子里采摘的,本打算回到连队后,加点白糖给韦沪生泡水喝——那肯定是最好的饮料了,又酸又甜。可如今她还有留着的必要吗?她把那些干山丁子从兜里掏出来,放在饭盒的雪水里烧开。他们每个人又喝了一点带有酸味的雪水,总比带有熏烟味的雪水好喝多了。

  喝完了水,开始休息了。她躺在两个男人为她铺的树枝床上,想到明天可能就要见到男朋友韦沪生了,可却丝毫没有即将见到自己心爱人的激动,更没有那种亢奋。她和韦沪生在上海中学读书的时候就认识了,后来又一起下乡来到北大荒的兵团,在这个偏远而荒凉的地方由互相关心到相爱,再到结婚,好像应该是他们的人生必然之路,似乎也是他们一直所祈盼的。可如今看来,他们的爱情似乎也只是一种习惯,一种惯性。

  几乎所有的人都生活在这样的一种惯性里。多数人都是看着别人怎样地生活,而自己也怎样地去生活,否则便是大逆不道,便是叛逆。因此也很少有人会去认真地想一想自己究竟该怎样生活!而这样的平静生活,只是一潭死水,不可能掀起任何波澜。偶尔有风从死水潭上掠过,荡起那么几圈涟漪,也很快就会平息下来,继续那种无情无趣的生活。经过这样的几个日日夜夜,她似乎对自己的爱情产生了怀疑,一直在暗暗地问自己:她和韦沪生之间的爱情,是不是真正的爱情呢?他们以后的日子,会不会也是一潭死水呢?

  她也说不清楚,确实无法说清楚!

  可能爱情应该也和火一样,也是千变万化,也富有多种色彩吧?你看那火,它能一直埋藏在灰烬里,悄悄地燃烧;也能只冒着滚滚的浓烟,却燃烧不起来;可它更能燃起一堆熊熊的大火,把一切都化为灰烬,即使用一盆再冷的冷水,也别想一下把它扑灭!这样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如今她才明白,自己特别渴望像那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般的爱情。哪怕自己在这场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化为灰烬,也值得了,只要有过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爱!

  “快看,你们快过来看呀!”

  不知什么时候,王建荒一个人离开了他们休息的地方,又站在了最高的山冈上,朝着他们大声喊了起来,“你们快过来看呀,那是什么?”

  她急忙跳了起来,走到王建荒的身边,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朝着西北方向望去:在那灿烂星汉的尽头,有一片朦胧而微弱的光亮,它们似乎连成了一片,好像被一股强劲的晚风吹得来回地飘动。那片亮光不停地在远方神秘闪烁着……

  “那里是团部吧?”蔡芸丽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欢快地叫了起来,“看那片灯火,一定是团部啦!”

  “没错,那里肯定是团部!”刘礼京也肯定地说。

  团部离他们连队只有三十五里地。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已经在距离连队不远的地方了。可他们为什么会没有看见连队的灯光呢?难道是停电了,还是他们站的地方不对,连里的灯光被树林子挡住了呢?

  快回到连队了,他们谁也没有正经睡觉。也不知是天太冷,还是肚子太饿了,反正谁也没有正经睡上一会儿。已经躺下了,可很快他们又爬了起来。王建荒一直坐在火堆旁,拿着一根棍子拨弄火,他那消瘦而疲惫的脸庞,被火光映得通红。望着那张熟悉的消瘦脸庞,蔡芸丽的心里并没有马上回到连队的兴奋,反而觉得有些惘然。王建荒拨了拨火,回头瞅了她一眼:“还没睡?”

  “睡不着。”她睁开了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可他却没敢看她。这个一直特别勇敢、特别坚强的男人,在她的灼灼的目光注视下,突然变得像个胆小鬼一样,那看着她的目光慌乱地躲闪开了,只是问她:“脚疼吧?再坚持一下,明天早晨咱们就能回到连队了。”

  她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真想扑到他那强壮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把几天来的艰难,几天来的劳累,还有这几天忍饥受冻的委屈都彻底发泄出来。可她终于没有动,一直躺在那里,轻轻地说:“王建荒,我会永远记住这几天的。”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和刘礼京。”

  他更爱的还是自己而不是她

  两个男人搀扶着蔡芸丽走下山,蹒跚在林子里,一直到了中午时分,他们才里倒歪斜地来到山下。

  穿过了一片布满塔头墩子的白桦林,是一条两米来宽的排水沟横在他们的前面。这样一条平时只需一步就能跨过去的排水沟,现在他们没有力气跳过去了,只能慢慢地爬下沟底。等他们从沟底上来时,才发现前面就是一条泥泞的田间路。而昨天晚间,他们露宿在距离这片田间只有几百米远的山头上。站在这里回头望一眼,那座光秃秃的石砬子山,似乎伸手就可以摸到。只是当他们爬到山顶上时,天已经黑了,而这段田间路又是从一片树林中穿过,所以才没有发现它。

  刚开春,林中的道路被各种机车碾压得翻了浆,到处都是坑坑洼洼,深深的车辙里还积满了混浊的泥水,简直泥泞不堪,每往前走一步,鞋底上都沾满了厚厚的泥,几乎拉不动腿,比树林子里还要难走。可这毕竟是他们一直想要寻找的那条道路哇!即使再难走,再泥泞不堪,他们也舍不得离开它半步,一直沿着它朝前走去,朝着连队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身后传来了一阵拖拉机的马达声,赶紧回头一看,原来是一辆“千里马—28”胶轮拖拉机,正“突突突”地从后面开过来。

  那辆胶轮拖拉机,竟是他们连队的,而且开车的正是那个留着小胡子的杨育。高兴得三个人紧着招手。可是那辆拖拉机却好像没有看见他们似的,只是抱歉地鸣了两声喇叭,好像有什么事急着要去马上办似的,到了他们身边,连速度也没减一下就匆匆忙忙地开了过去。

  “嘿,你不认识我们了?杨育——杨育!”刘礼京跟随在后面一边追赶,一边不停地摆着手,大声喊叫越开越远的胶轮拖拉机。

  可是,已经开过去的那辆胶轮拖拉机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眼见着它在前面转了个弯,接着消失在一片小树林的后面了。

  “算了,没有他,咱们也能走回去。”王建荒和蔡芸丽也从后面赶了上来。“你们看,他又回来啦!”蔡芸丽惊喜地指着前面,兴奋地叫喊了起来。可不是嘛,那辆刚开过去的胶轮拖拉机又掉头开了回来,并且在他们身边停住。小胡子杨育推开车门,急忙从上面跳了下来,困惑地眨动着眼睛问道:“真是你们吗,王建荒?”

  “不是我们,还能是谁呀?”王建荒亲热地上前,给他肩膀一拳头。

  杨育还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又眨了眨:“怎么都变样了,一点也不像了!你们,你们究竟是怎么回来的,难道是走回来的吗?”

  “不是走回来的,还能是坐着飞机回来的呀?”刘礼京也笑了,“哥们儿,兜里有烟吗?

  杨育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盒“哈尔滨”香烟。刘礼京一下子从里面拿了两支,一支夹在耳朵上,把手里的那一支赶紧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大口。蔡芸丽也接过来一支香烟,学着两个男人的样子,叼在嘴上点着。可是她刚吸了一口,就呛得连声咳嗽起来。

  “算了,你不会抽烟呀,快给我吧,别浪费了。”刘礼京说着,去接她抓在手里的香烟。可她并没有把烟给他,接着又吸了一口。

  这次,她没有咳嗽。

  “才几天的工夫呀,我真的都认不出你们来了。”杨育看了看他们说。“是不是,我都老了?”蔡芸丽有些苦笑地问。

  杨育摇摇头说:“不是老了,只是太瘦了,都不像原来的你们了。”“连里的小麦该播一半了吧?”王建荒问。

  “哪儿呀,这几天连里的人都在到处寻找你们,哪顾上别的呀?昨天才下地两台机车,现在还有一些人在山里寻找你们呢。这不,我把他们送上山刚回来,没想到半路上碰到了。哈哈……真让人高兴啊!”

  “韦沪生也在山里吗?”蔡芸丽赶忙问。

  “没有,他一直在团里参加干部学习班呢。你们不知道吧,听说,他要当咱连的副指导员了。”“他是不知道这件事吧?”王建荒说。

  “你们失踪的第二天,就打电话告诉他了,他回来一趟,又走了。昨天学习班就结束了,今天可能回到连里了。”

  “官迷……”刘礼京愤愤地说。

  “刘礼京,别瞎说!”王建荒赶紧打断了他的话,不让他再往下说了。

  刘礼京这才发现蔡芸丽的脸色变得惨白,忙闭上了嘴,什么也不再说了。

  蔡芸丽没有再往下问什么,只是默默地吸着烟。可她又一次呛了,猛烈地咳嗽起来。她把手里的烟扔在了泥泞的地上,随口说了一句:“这个破玩意儿!”

  一时,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直到杨育招呼他们三个人说:“哎,你们赶紧上车吧,我把你们送回去后,还得到山里去接那些人哪!他们知道了你们回来的消息,不知道该有多么高兴呢!”

  “上车,赶快上车!”王建荒首先爬上了胶轮拖拉机驾驶室里,伸手把蔡芸丽也拉了上来。等刘礼京上来后,杨育掉转过车头,一直朝着连队开去。

  胶轮拖拉机一直开到连部的院子里才停下。两个男人下了车,直接去了办公室。他们得赶紧找到老连长,派人把掉到河里的拖拉机弄上来。否则等到河开了,拖拉机掉进河里,肯定不好打捞了。蔡芸丽没有下车,坐在车上去了食堂——他们都饿坏了,想等那两个男人汇报完了,就可以直接到食堂里吃饭了。

  她推开了食堂的大门,走了进去,可食堂里面并没有人。可能食堂的炊事员开完中午饭后,回去休息了?于是,她直接去了炊事员住的后屋。当她拉开门时,怎么也不会想到,韦沪生正一个人坐在里面吃饭呢!那张桌子上,摆着两盘炒菜。

  听到了开门声,韦沪生抬起头来,吃惊地看着她:“芸丽,是你?”

  “你怎么在这儿呢?”蔡芸丽也想不到,她当时怎么会那样地平静,连一点气愤都没有。

  “我也刚从团部回来,准备吃过饭,就上山去寻找你们,没想到你自己回来了。饿了吧?赶快坐下吃饭吧。”他显得略微有些慌乱,眼睛似乎也一直不敢正视她。

  撒谎!她怎么也不会想到,韦沪生在没有她一点消息的时候,居然会这么心安理得地坐在食堂的小后屋里吃着午饭,而且还是那么的从容,那么的悠闲!她直瞪瞪地看着他。韦沪生把手里的馒头轻轻地放在盘子上,站起来想要去拉蔡芸丽:“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别不相信。”

  她躲开了,冷冷地说:“少碰我,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芸丽,真的,在团里学习,听说你们失踪了,可又不能回来寻找你,我的嗓子都急哑了,现在还没好呢!”

  “是——吗?”韦沪生的嗓子确实有点嘶哑。可这能证明是因为不能去寻找她,而着急上火才嘶哑的吗?她绝对不能相信,也无法叫人相信。他真的那么着急上火,会这样平稳地坐在食堂的小屋里吃着午饭吗?

  肯定不会!

  如果一个女人真的在一个男人的心中占有极为重要的位置,他可以为她豁出去一切,不要说少吃几顿饭呀,可能连生命都可以豁出去。不能因此就说,韦沪生对自己一直不好,而恰恰相反,他一直对自己很好。可在他和她之间相比较,他更爱的还是自己,而不是她!

  “真的,准备吃完饭,就赶紧让车送我上山。”韦沪生见蔡芸丽一直不相信自己的话,极力在为自己辩解。可她怎么没有听开车的杨育说起这事呢?

  撒谎,他肯定是在撒谎!

  她冷冷地一笑说:“要是等到你去山上寻找,我即使不被狼吃掉,也得饿死在山上了。”“我怎么说,你才能相信呢?”韦沪生站起来,想拉她坐到一起。

  她又一次躲开了,背过脸去:“……还用再说吗?”

  她不想再理睬他了,可那不争气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地流下来,滚落到她的脸颊上。她可不想让这样的男人看见自己的眼泪,赶紧朝屋外走去。

  “芸丽,芸丽!”韦沪生紧随在她的身后,从里面追出来。

  蔡芸丽还是没有搭理他,随手推开那扇紧闭着的大门,来到了外面。外面天气晴好,毕竟是春天了,早春那明媚的阳光照射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食堂外面的台阶上,看到有好几个人正簇拥着王建荒和刘礼京朝这边走过来。

  他们是老连长和杨育等几个人,还有杨育找来的食堂炊事员。她赶紧走下台阶,一瘸一拐地快步朝着那些人迎了过去,只把刚从食堂里追出来的韦沪生留在了台阶上。

  韦沪生也觉察到了自己这种尴尬的境地,再无法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了。他困惑地眨着眼睛,随后赶紧拉开了身后的大门,一闪身钻了进去……

  责任编辑 成林

  作者:陈彦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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