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有神偷

  • 来源:花火
  • 关键字:奶奶,同学
  • 发布时间:2014-03-21 16:40

  1、她是我的奶奶

  午后的手工教室,我趴在靠窗的课桌上昏昏欲睡,桌上摊着红纸和纸屑。孙多歧坐在板凳上,眼神聚焦在手中的银剪刀上,一剪一裁都格外专注。

  作为钥匙保管员的我,总是被他叫来打掩护。高中课业重,痴迷剪纸的他总是挤出中午、放学后、下午上课前的一点午休时间,剪上一两张。

  我脸上漠然,内心开心到极致。我可以名正言顺地看他整整一中午。

  孙多歧有一双整齐笔直的剑眉,当它们出现在红彤彤的纸张上,配上他那双专注得无视世间一切的双眸,美好得像电影画面。

  他剪纸,我看他。人间最美午休不过如此。

  “你知道吗?下午班会,会介绍一个插班生。”他终于剪完一个关键的地方,放下剪刀,抖开了整张纸。

  “哦,是吗?”孙多歧在前,转校生何须在意!

  “听说是个很特别的人,但究竟是个什么特别法,就不知道了。”他观察着刚完工的成品,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我托着腮,那一刻的满足与从容,多美好。

  整个下午,我都沉浸在那个被我捕捉到的浅笑中,不时傻笑。

  直到班会课铃声响起,一个熟悉的人影跟在班主任后面,蹒跚地走进教室,我的傻笑才凝固在了半空中。

  “同学们,很惊讶吧,不过还是欢迎我们的新同学。”

  周遭都是惊讶的眼神和倒吸冷气的声音,但大家还是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

  一片掌声中,我却呆滞不动,因为我实在动不了。

  那个插班生,我认识。

  岂止是认识,她……她是我的——奶奶!

  2、和我成了同班同学

  我和奶奶并不亲近,虽然她把我带到三岁。

  这样说可能有点不近人情,但的确是真的。

  我刚出生那会儿,爸妈辞职创业,把我交给奶奶带。三岁那年,爸妈已经买下了昂贵的江景房,奶奶却突然拿出多年积蓄给我买了一架钢琴,并安排老师给我上课。

  我并不喜欢学什么钢琴,不知道她干吗要这么破费,却不事先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后来,我偷偷往琴键上泼了一杯开水,弄坏了琴弦,以示抗议。

  新房装修好后,我就被爸妈接走了,除了每周末去奶奶家吃饭,我和她几乎没有其他交集。

  长到十六岁,我的心已被日新月异的世界填得满满,对这个一周见一次的老人,实在找不到话可说。

  可这一年,爸妈公司遭遇重大危机,那套江景房也被银行无情地收走。

  虽然灰头土脸得很,我们仍不得不住回奶奶的老房子。

  换言之,是她收留了我们。

  又开始和奶奶朝夕相处,我却有种说不出的心情:我对奶奶,可以说,有一点点忌妒?

  听爸妈说,奶奶以前是家世优越的大小姐,大户人家的繁文缛节和年少时熏陶的西洋做派融入她的骨血。人到晚年,她都还坚持每天下午给自己烤土司,抹上厚厚的黄油,在狭窄的阳台上,边喝下午茶边看欧洲小说。

  在我看来,她亲手缝制的桌布和她虽然老旧却始终纤尘不染的躺椅,都显得太矫情、太公主病了。

  搬去她家的第一天,她躲在老花镜后的目光闪闪烁烁,开口竟是:“你的旧课本没丢吧?”

  我点点头,奇怪得很。

  偶然的周末,我看到我的旧课本取代了她的欧洲小说,躺在留有她余温的躺椅上。我好奇地拿起来翻了翻,吃惊地发现上面还用红笔做了新笔记。

  那时的我虽然一头雾水,却只当是她退休生活找到的新消遣。

  没过多久,她又来我房间,问我要考试卷子。

  这次我很警惕,我成绩一向在中游挣扎,不给力的卷面分数让我拿不出手。可奶奶固执得出奇,说我不给卷子她就不走了。

  老小老小,真拿她没办法。

  我只好给了她一张,并叮嘱道:“您别声张。”

  “我懂的。”她居然跟我冒出这么一句。

  之后她就频频找我要新的卷子。

  我们之间达成了一个奇怪的同盟:我第一时间提供新卷子给她,她为我的分数保密。

  奶奶偶尔也喜欢去小区的棋牌室打麻将。有天放学,我路过棋牌室,正碰上她“散场”。同行的老婆婆和奶奶走在我前面,谈话内容顺着初夏的风灌进我耳朵。

  “这么说,你以后真不来啦?”

  “是啊。”

  “那你闲着打算干吗呢?养狗?”

  “呵呵。”奶奶居然还学会了笑而不语,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当时的我可以幻想到和孙多歧一起漫步太空,但怎么都想不到,我奶奶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没过多久,她居然就以插班生的身份,和我成了同班同学。

  3、我不会让你同学知道的

  我初一那年,第一次看到孙多歧剪纸,从那时开始喜欢他。

  竞选班干部的班会上,尖子生们为了班长、学习委员等职位费尽口水,而清洁委员、劳动委员等没实权又劳累的职位都无人问津。轮到孙多歧发表竞选演说时,他拿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剪刀走上讲台,一言不发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突然,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张红纸,然后就开始专注地剪了起来。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地等待他揭开谜底。不到五分钟,他吹了吹剪刀,将手中的红纸一抖——

  栩栩如生的旋涡鸣人,赫然眼前。

  瞬间,掌声雷动。

  都说专注的男孩子最有魅力,的确如此。

  掌声中,我还回味着剪刀在他灵巧的手中上下翻飞的情境,顿时觉得,世间无人帅过孙多歧。

  细腻而大气的男生,这年头已是濒危物种。

  没想到,我和他居然成了高中同学。这一发现,让我在高一开学那天,兴奋得手舞足蹈。

  而现在,我的奶奶,煞有介事地拿着一个双肩书包,迈着年轻时被训练成的沉稳步子,一步一步挪到了我暗恋的男生旁边的位子上。

  班会课一结束,奶奶就被全班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除了我。

  他们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无非是老太太多大年纪了,这么大年纪怎么想来上学呢,我们都可不想上学了您还来——诸如此类。

  我烦不胜烦,啪地打开物理课本,装作在思考一道力学题。

  人声鼎沸中,孙多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桌边。

  他握着水杯,问我:“韩老太太人气真高,我出来打个水都要跨过三个人。黄小灯,你这么有好奇心的人,怎么这次这么淡定啊?”

  我心里烦。我嘟囔着:“又不是来了个大美女大帅哥,问东问西的干什么!”

  “不是吧,黄小灯你在我心中可不是这么肤浅的人啊!?”孙多歧干脆坐在我前桌的凳子上,面对面说,“刚听说,老太太以前在湖南乡下是大户人家,十六七岁就出过国呢,要不是后来家道中落,生生被剥夺了上大学的资格,也不会一把年纪了再来追梦……”

  一向最期待和他说话的我,这一刻却心烦意乱,他说的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事情,可我——可我压根不想被大家知道,这个插班生老太太是我奶奶!

  那天晚上,班级QQ群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这事。我心烦意乱地关了电脑,转身却发现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

  “您干吗,一点声音都没有。”故意吓人吗?

  “你是不是不喜欢奶奶去你学校上课?”奶奶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有那么一点。”我也懒得迂回。

  “为什么?”

  “不为什么呀……”我突然不耐烦起来,“就是觉得怪怪的。我在学校默默无闻一人,您制造轰动就算了,我可不想顺带出名。”

  我说的是实话,我可不想被同学比较我和奶奶。一想到别人说“黄小灯奶奶十六岁就周游欧洲了,她英语连定语从句都弄不清楚呢”我就绝望。

  “好。”奶奶离开我房间时,又强调了一遍,“我不会让你同学知道的。”

  4、这男孩子挺重感情的

  日子久了,同学们的新鲜劲也就过去了,奶奶也遵守和我的约定,上学放学都和我分开走,课间也不找我。

  孙多歧和奶奶的关系却好了起来,几乎每次课间,我回头都能看到两人融洽会谈的画面。

  这算哪门子事?我愤然转头。

  做课间操的全身运动时,站在我旁边的孙多歧却突然跟我提到了奶奶,他趁着做转身动作跟我说:“还别说,韩老太太的英语还真好,特别容易懂!黄小灯,以后你英语有问题可以问她呀!”

  你才有问题呢!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我却不能阻止奶奶在班级越来越有威信的事实。每次同学有英语问题请教她,她不厌其烦的声音总能穿越一切嘈杂钻进我的耳朵。

  “韩老师,一对一太麻烦了,您要是周末有时间,我们上门麻烦您补补课好吗?”

  有一天,我居然听到有同学提出这样的要求,真是作死。

  我屏住呼吸,等待奶奶的回答。

  “补课可以,不过我老伴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我们可以在外面找个咖啡店坐坐。”

  她的回答让我舒了口气。

  我的爷爷很早就过世了,我知道她这么说,是帮我打圆场。

  可我心里一点都不感激她。

  “黄小灯,你要不要一起来?”是孙多歧在叫我,“别倔了啊,你英语不也一直挺跛腿的吗?”

  我转过头,看到奶奶也在看着我,眼神里似乎流露出请求。

  可我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在家自己看吧。”

  虽然嘴硬,可我还是竖起耳朵听到奶奶他们要去的咖啡店。

  周六下午,我悄悄溜到那家店附近,透过玻璃窗,看到一群同学环绕着奶奶谈笑风生,每个人的脸上都绽放着崇拜与欣喜的光彩,似乎他们面前坐着的,并不是一个雪白头发的老者,而是一个毫无交流障碍的同龄人。

  下意识地,我捏紧了手中的奶茶。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奶奶。活了十六岁,我第一次这样认真细致地看着她,看清纵横在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看清她混浊眼球下的迥异神采,看清她每一个不易捕捉的细小表情。

  奶奶真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

  那天奶奶回家后,笑眯眯地给了我一张剪纸,说是孙多歧送她的,图案是她挑的“彩云追月”。我不禁想起,他答应过给我剪一张银魂的,至今还没兑现。

  “这男孩子挺重感情的。”奶奶边欣赏着那张“彩云追月”,边对孙多歧赞不绝口,“听说他的名字是爷爷取的,李白在《行路难》中的句子……”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些事情,他都没有亲口对我说过,如今通过奶奶传到我这里,我竟有些好笑了。

  “你们关系好像还不错?”奶奶脸上闪过一丝调皮的笑。

  “谁跟他关系不错了!”我掷下“彩云追月”,飞也般跑回自己房间。

  5、读书给了我坚持这人生的勇气

  最近一次月考成绩揭榜,奶奶的英语和历史都得了年级第一。

  班主任笑得喜出望外,她只期望奶奶不要拖全班成绩的后腿,没想到还能给她长脸。

  “黄小灯,你去跟韩老太太好好聊聊,写个千字文,发在校报上,搞不好啊,都市报也要转载呢。”因为我语文成绩一向不错,班主任就把这种写文章的任务摊派到我头上。

  这倒是个接近孙多歧的好理由呢。

  “啊?我眼中的韩奶奶?”

  我在操场单杠上逮到孙多歧。

  “是啊,了解身边的人对她的看法也很重要嘛。”我有任务在身,格外理直气壮。

  “其实我内心有很多话,但一时并不知道说什么……”孙多歧垂下眼帘,沉吟片刻,“我只是觉得……韩奶奶时常让我想起我爷爷。”

  他突然截住话头,说:“如果要我评价,韩奶奶应该是个传奇,其他的,你还是去问她吧。”

  传奇?

  我有点想笑。

  曾几何时,我身边如此不起眼的、犹如深灰色的奶奶,居然可以被我喜欢的男孩子用这样有分量的两个字来形容了?

  晚上做完作业,我溜进了奶奶房间。

  “为什么会有上学的想法呢?”

  这问题我早该问了,偏偏是受人要求才问出口。

  “因为羡慕你。”

  羡慕?呵呵,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考上好大学摆脱苦海呢!

  “是啊,羡慕你。”奶奶放下手中正在翻的课本,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虽然我十六岁就跟着我爸,也就是你老爷爷,走遍了整个欧洲,可我的好日子也在之后戛然而止。你老爷爷去世后,我的好生活就一去不复返。三九寒冬,我为了糊口,第一次去了结了冰的河边,敲开冰块给人家洗衣服;十九岁那年冬天结束,开春的时候,我的双手变得粗厚,手指僵硬变形,再也拿不了任何细小的东西。”

  听着奶奶说过去的事情,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这些旧日苦难,我从未听她提起,所以我也一厢情愿地以为,她也是如我这般一帆风顺从孩童到老妪的。

  生活的细节一旦浮出水面,残酷的本来面目也无法再遮掩。

  十九岁的奶奶失去了白雾轻纱般的少女时代,她走遍欧洲的流利英文再也不能在当时填饱她的肚子。

  “你不知道,我曾经后悔在年少时读了那么多书。你爷爷,大字不识,我像当时所有没文化的农妇一样操持家务,抚养儿女。”说这些话时,奶奶脸上闪烁着光辉,“被生活折磨得透不过气来时,我总想,我读那么多书究竟是为了什么?它们究竟给我带来了什么?”

  我从未觉得和奶奶如此靠近过,我已被她的话深深吸引,专心致志,不想放过每一个字。

  “一直到你爸爸长大成人,我才突然明白过来,也许是岁月沉淀得足够让我想清楚道理。”奶奶深深吸了口气,说,“读书给了我坚持这人生的勇气。”

  “这人生没那么好,却也没那么糟糕,只要还有你愿意为之坚持、为之奋斗的东西,人生就不至于太枯燥。”

  说真的,奶奶的话,我并不是全懂,但我从来没有如此渴望去了解她。

  这个曾在我心中是个不值得关注、不值得投入情感的老妇人。

  我第一次发现,她是一本等待我细细阅读的厚书。

  6、真是莫名其妙的老人家啊

  我写的关于奶奶的文章登上校报后,在学校范围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到课间,前后门和窗户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在奶奶的要求下,校报并没有允许都市报转载。我知道她是不想引起更多关注,我心里挺感激她的。

  课间,我也会笑着坐到孙多歧的位子上,跟奶奶讨论英语语法。当着同学面,我也称呼她“韩老师”,她总是笑得慈祥,似乎很享受这个称呼。

  孙多歧对奶奶依旧很好,她的老花眼往往看不清黑板,孙多歧就换了大开本的笔记本,一笔一画都写得大大的,他从黑板上抄一句,奶奶就照着他的本子抄一句。

  有次周末,我和孙多歧留校做值日,我正在讲台前踮着脚擦黑板,就听到身后孙多歧的叫声:“哎呀,我忘了把地理笔记给韩老师了!”

  我走过去,看到那本画着大大回归线图的笔记,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我顺手拿过本子,往书包里一塞,说:“没事,我回去帮你给她!”

  “哦,好。”他突然会过意来,“你给她?”

  我顿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打圆场:“啊?哈哈,是我……我要路过她家。”

  孙多歧哦了一声,没再问什么。

  我转过身继续擦黑板,却觉得自己实在好笑。奶奶是有多见不得人,我就这样把她藏着掖着?就算有一天真相被人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这么一想,我转过身喊了一声孙多歧,他用目光探询我,我顿时又哑口无言。

  如果他知道我刻意隐瞒这么久,他会怎么想我啊?

  我把孙多歧的地理笔记交给奶奶的时候,奶奶突然冲我说了句:“你是不是喜欢孙多歧?”

  “别乱说啊!”我急忙抢白。

  “喜欢一个人没有什么,关键是要知己知彼。”奶奶突然化身爱情军师,让我颇不习惯,“至少要先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我管他喜欢什么样的。”我继续嘴硬,“就算我要知道,也得他亲口告诉我。”

  奶奶轻轻笑了一声。

  真是莫名其妙的老人家啊。

  7、心爱的少年

  转眼到高三上学期了,高考似乎已近在眼前。

  课业压力越来越大,我感到自己已经用尽全力迎头顶上。至于奶奶,她应该学得比我更吃力。有几次起夜,我路过她的房间,还能看到门缝里透出的灯光。

  “奶奶,熬夜不好的。”我站在房门口,轻声提醒她。

  “我知道啊。”她头也不回,小小的身影蜷成一团,“可我没有太多时间,不努力不行了。”

  我突然有点心疼,故作欢快地说:“谁说的,高考可以考一辈子呢,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啊!”

  奶奶没再说话,只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

  就在所有人都准备背水一战的时候,奶奶突然病倒了。

  我周五请了假,跑去医院看她。还没进门,就听到爸爸恼怒又不忍的声音:“要上学也让你去了,差不多就可以了,非要玩命,您这不是成心给我们找事吗?”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推门而入,对爸爸说:“还好意思说奶奶?你人到中年还要麻烦奶奶,自己都没断奶还嫌弃奶奶多事?”

  大概没料到我说话这样冲,爸爸一个耳光就扇到了我脸上。

  我只觉脸上火辣辣一片,却不想哭也不生气,我径直上前揽过奶奶,觉得她越发弱小了,像只小动物一样缩在我怀里。

  我轻轻抚着她薄薄的脊背,安慰她道:“没什么的,我可以帮你补课啊,不会让你落后,你相信我吗?我英语现在可好了,可以考一百三十多分了呢!”

  静默的病房里,我只听到奶奶微弱的呼吸,她是没有一滴眼泪的。

  她不会哭,我明白她。我第一次如此明白这个和我年纪相隔半个世纪的女人。

  我转头一看,爸爸已不在原地,门外站着的少年,竟是孙多歧。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我。

  这一次,我没有躲闪,直接迎上了他的目光,说:“孙多歧啊,快进来,谢谢你来看我奶奶。”

  他很识趣,什么都没说,进来就拉开书包,语气轻快地说:“韩奶奶,我把今天的笔记都给您抄好了,您舒服点的话,就看看。”

  和孙多歧坐在医院后院的长椅上,我们啃着医院食堂的盒饭,他又一次跟我提起了他的爷爷。

  “我是我爷爷带大的,他是个民间剪纸艺人,可惜,没人欣赏他。大家都觉得,大男人搞剪纸,挺不像样的。”

  我装作很专心地在咀嚼食物。

  “爷爷退休后,一直希望能剪一幅《清明上河图》,如果不是去年被查出肺癌晚期,大概已经完成心愿了吧……”

  我该说什么好呢?心爱的少年,我只能悲伤地坐在你旁边,发现自己所有的语言都如此苍白。

  “我用的剪刀,是当年爷爷用的,我想……如今能记住爷爷的心愿的人,也只有我了吧。”他突然笑了,“等高考完,我就开始剪《清明上河图》,黄小灯,你会为我加油吗?”

  “当然啊。”我给他一个元气满满的笑。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说什么都是对的。如果我连这基本的都做不到,我还算是一个喜欢你的人吗?

  “你奶奶来我们班的第一天,我就在下面笑了。我当时想,如果爷爷还在,他应该也会做出类似的事情吧。”

  我喉咙突然哽咽了,不想让孙多歧继续这个让我心情沉重的话题,于是我说:“孙多歧,我喜欢你啊。”

  8、终究不能如愿

  学校不允许奶奶再返校上课,奶奶只能在医院复习。她还是报名了高考,好不容易走到高三下学期,她不愿意功亏一篑。

  我也不愿让她失望。

  孙多歧每天放学都会把笔记交给我,让我带去医院给奶奶。他没有对全班透露一个字,他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人,什么都没过问我,就帮我保守秘密。

  虽然我如今也不在意这个秘密了。我觉得自己似乎成熟了那么一点点,不像以前那么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我了。

  只是,他没有回应我的表白。我几次想追问他,都被他闪烁其词:“黄小灯,现在考试为重,一切考完了再说好吗?”

  我只好答应他。

  我从未如此期待高考。

  曾几何时,高考对我来说只是一道无所谓的门槛,跨过去,就是轻松快活的大学时光。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赋予高考如此多的意义:它是奶奶实现心愿的桥梁,也是我和孙多歧今后故事的帷幕。

  我期待着,那个七月的晴天。

  可是,奶奶没有等到。

  高考前夜,她突然心率降低,进了急救室。

  我是第一天考完,回到家,才得知这一消息的。

  那天傍晚,我不顾一切地奔去医院,看到刚从急救室被推出来的奶奶,虽然医生告知我无大碍,但我还是管不住泪水,扑上去喊着奶奶。

  那一刻,我多希望时光可以倒流,我愿意修正自己所有的缺点,收回曾经犯过的错,只换奶奶可以如愿走进她为之奋斗了一年多的高考考场。

  终究不能如愿。

  高考终于在我强忍的悲伤中结束,拿着答案一路对下来,我发现自己超水平发挥了,如果不出意料,我可以比我五月调考高出四十多分。

  得知我的估分情况,奶奶很高兴,比我还高兴。我却惺惺地坐在她的病床边,看着她兴高采烈地翻着各所学校的报考资料。

  “想好报哪所大学了吗?”她兴致勃勃。

  “您想去哪儿?”我无精打采。

  “我当初……很想上燕京女子大学的……不过,看你。”

  “那就看看,能报上北京的哪所学校吧。”我强打精神,翻起资料。

  9、没有过不去的黑暗,时间会治愈一切。

  我的志愿报上去后没多久,奶奶出院了。

  那天,孙多歧也来看她。

  确切地说,他带着一个女孩子一起来的。

  当时,我搀扶着奶奶走出病房,看到走廊上站着他和那个高挑白皙的女生,突然觉得头昏目眩。一瞬间,我感到奶奶的手紧紧攥住我的胳膊,似乎在告诉我:不可以怯场。

  “韩奶奶,谢谢你帮我辅导英语,我对了答案,这次没拖后腿呢。”孙多歧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一副老朋友的口气对奶奶说。

  “那就好,那就好。”奶奶问出了我心中的问题,“这个姑娘是?”

  孙多歧害羞地笑了:“我小学同学……之前一直跟我不是一个高中的……现在应该算……我女朋友了吧。呵呵。”

  那个女孩轻轻打了他一下,对我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所以,孙多歧是在委婉地拒绝我吗?

  用这种光明正大、又不伤害我自尊心的方式。

  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那天回家之后,我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怎么能够接受,鼓起所有勇气说出口的告白,就被人这样体面又残忍地拒绝了。

  孙多歧,你真过分!

  我抓狂地拍打着床上的枕头,希望每一下都能打在这个有眼无珠的少年身上。

  让他知道我有多难受,就好了!

  奶奶敲了敲我的房门,我肿着双眼打开门,以为她会安慰我,谁知她只说:“今晚你想吃什么?”

  我好气又好笑地跟着奶奶走到厨房,说:“老人家,我好歹是被辜负了,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安慰几句啊?”

  “啊?你被辜负了?”奶奶瞪大眼睛反问我。

  喂,好歹你跟我和孙多歧做了一年多的同学,别一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样子好吗?

  我不爽地喊出来:“是啊!他居然有喜欢的人!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对我这么好!”

  “首先,他没有欺骗你,从没说喜欢你或者其他让你误会的话;其次,他对你好,也是出于一个善良而有家教的男孩子的本能;第三,他是很婉转地拒绝你的。他没有玩弄你的感情,更没有在你和那个女孩子之间周旋摇摆,他只是从来没喜欢过你罢了,这并不是他的错呀!”

  奶奶啊,你安慰人的路线也太奇怪了吧!

  “听您这么一说,我觉得得不到这样一个男孩子,人生简直一片灰暗了,以后的时光看不到他,一定很难熬很难熬吧……”我再次陷入忧伤情绪。

  “呵呵,”奶奶说,“要知道,除却生死,都是小事。没有过不去的黑暗,时间会治愈一切。”

  说完,她打开冰箱看了看,说,“没菜了,走,今晚出去吃。”

  10、留下一个美丽的梦境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三步并作两步,从楼下冲进奶奶的房间。她正靠窗坐着,雪白的发环绕着脸庞,眼神缥缈地望向窗外。正值盛夏,窗外的樟树有一股茶叶般的清甜,她似乎沉浸在那清甜里,都没注意到闯入的我。

  “奶奶,我考上了。”我很激动,胸口一起一伏。

  她微微颤抖地用双手接过那张很有分量的铜版纸,扶了扶老花眼镜,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良久。

  “可以帮我照张相吗?”她突然说。

  奶奶一辈子都不怎么喜欢照相,虽然心生疑惑,我还是连忙在书柜里翻出相机。

  镜头对准了她。只见,奶奶一手捻住通知书的一角,慢慢地举到胸口的高度,然后,她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孩童般无所保留的笑容。

  此刻,定格。

  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奶奶的意思。

  照片上的她,就是一个刚刚收到入学喜讯的人。

  这是她梦想成为的自己。

  虽然没能实现,但留下一个美丽的梦境,也是好的。

  镜头另一边,泪水滑过我的脸。

  奶奶端详着相机屏幕中的自己,略显混浊的眼里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哀荣。她抿了抿嘴,说:“这真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了。如果哪天我走了,就用这张照片做遗像吧。”

  她又看向窗外的香樟,微微叹了口气。

  “它证明了我真的活过。”

  文/笛子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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