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未来:有关“侨福芳草地”的城市札记

  • 来源:建筑创作
  • 关键字:未来,城市札记,建筑
  • 发布时间:2015-03-26 15:10

  跑赢了时间的慢建筑

  曾经,“SOHO尚都”项目十多年前筹建时,潘石屹旗下的高管们对着一路之隔“侨福芳草地”的设计效果图集体哂笑过一番。的确,与“SOHO尚都”出自名师之手的前卫造型相比,“侨福芳草地”的设计外观顿显平淡无奇。在那个流行形式迷信的年代预测,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似乎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

  曾经,“侨福芳草地”尚未竣工时提出过一项动议:由己方全额出资修建一座跨街天桥与马路斜对面的“世贸天阶”联通,但这个提案被以种种理由婉拒了。毕竟,与一度火爆异常的“世贸天阶”相比,地段和形式创意都不占优势的“侨福芳草地”似乎有借光搭车的嫌疑。

  然而曾几何时,在媒体上被炒得发烫的“SOHO尚都”甫一开业便遭遇了商户集体停业抗议事件,其后一路惨淡经营以致悄无声息;曾几何时,“全北京向上看”的“世贸天阶”也难逃电商冲击下零售业萎靡的影响,爆棚风光不复重现。而几乎在不知不觉间,最晚开业又遭遇最坏年景的“侨福芳草地”却通过口耳相传一路人气走高,终于成为北京乃至全国高端商业地产的标杆。

  股神巴菲特说过两句尽人皆知的名言—“台风来时,猪都可以在天上飞”、“只有当潮水退去后,才知道究竟谁没有穿泳裤”。尽管,设计于2000年却迟至2012年才建成开业的“侨福芳草地”,错过了中国城市化最激进的年代和商业地产最火爆的年份,却也因此幸运地成为了一块时间的试金石。整整12年的光阴,“城市综合体”概念在中国甚至已历经了四、五次迭代,但无论在形式上如何花样翻新,绝大多数城市综合体经营仍然逃不脱被时间快速淘洗出局的命运—在经济增长失速和电商迅猛崛起的双重压力下苟延残喘。相形之下,反而“侨福芳草地”这座花费12年才磨出来的“慢建筑”不但历久弥新,更日益昭显出城市综合体未来发展的诸多启示。在中国城市建筑既有的粗放型发展模式难以为继的今天,“侨福芳草地”堪称一个提供反思镜鉴的绝佳样本。

  城市的胜利与再造“城市性”

  “侨福芳草地”主创建筑师徐腾在6楼的办公室位于中庭的西北角,从他最喜爱的窗口望出去,扑面而来的空间动画生趣盎然—天光下彻,负二层地面上人流熙攘,散布于各个路口的现代雕塑前时常有过客驻足留影;最下四层的商业环廊在不同层级上出挑了形状各异的店铺和餐饮平台,啜饮咖啡的情侣与自动扶梯及走廊上的漫步者隔着中庭彼此眺望;对角穿越整座建筑的斜拉桥上正举办服装展览,赶路者却行色匆匆不顾而去,迅即消失在玻璃幕墙外的市井深处;中间十层的透明办公室横向铺展着不同频道的繁忙长卷,景观电梯垂直穿梭,不断有西服革履的白领们上下出入红尘;而最上三层的酒店住客偶或闪现,隐身在屋顶花园的绿植和水雾后饶有兴致地俯瞰这一切……

  作为屈米最早的嫡传弟子,1980年从建筑联盟学院(AA)毕业的徐腾至今仍然铭记着导师的教诲—“空间不是建筑师的主观意念,而是根据人类行为操作的结果。人的活动赋予空间以灵魂和意义,反之,空间也对人类行为起到刺激和引导的作用”。从历史上看,“空间追随行为”这一信条恰恰暗合了千百年来人类城市进行自组织构造的基本法则。缘此,秉持这一基本法则设计“侨福芳草地”的徐腾,成功地把这幢建筑经营成了一座城市。

  跑赢了时间的“侨福芳草地”,与其说是建筑师“设计的胜利”,不如说是“城市的胜利”。每一个亲身体验过“侨福芳草地”空间氛围的人都不得不承认,正是其内部空间营造出来的独特的“城市性”和“城市感”,将“侨福芳草地”与国内其它同类型的城市综合体明显区隔开来。

  对于城市这一人类所创造出的最为复杂的高级生态系统而言,所谓的“城市性”就是丰饶旺盛的“生态性”—即满足多样化生理和心理需求并形成相互依存网络的完整生态结构;“城市感”则是“城市性”生态构造的空间外显。事实上,一座具有良好“城市性”的历史城市是无需所谓“城市综合体”的,而“城市综合体”作为对城市这一原本就是综合系统的“再综合”,恰恰是为了弥补“城市性”在依据功能主义分区原则而规划出来的现代城市中的缺失。近十几年来,以资源集聚为特征的城市综合体在国内城市中出现爆炸性发展,其背后的“城市性回归”需求,正是对中国当代高速、低质、单调的粗放城市化运动的一种反动。

  然而,在粗放城市化的大背景下,当代中国城市综合体的建设却长期偏离“再造城市性”的目标方向。普遍低劣的整体城市环境,大幅拉低了公众对于城市空间品质的心理预期与评价标准,也严重制约了决策者和建筑师对于城市综合体的设计想象力。城市综合体的魅力,原本在于将多样性城市生活搅拌、交融在一个整体性复合空间之内,从而创造出高浓度、高活力的城市体验;而国内绝大多数城市综合体,却仅仅满足于把几种不同的城市功能仓储般凑集在一起,但商业、酒店、写字楼、公寓等功能空间则各循其门、各行其道,各自的生活场所彼此割据互不交流,无法形成高阶“城市性”所要求的彼此关联并富于活力的复杂生态结构。

  由于盲目强调功能资源的高效集中,城市综合体往往会对一个原本健康的城市生态系统产生强烈的破坏性—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落成,通常会在方圆几公里内形成对周边中小商业的“吸血效应”,导致其它商业业态经营活力的降低甚至死亡。另一方面,也正因除功能集聚外一无所恃,当电商崛起对零售型商业功能釜底抽薪时,国内绝大多数城市综合体就顿时暴露出生态魅力欠缺、结构容变性低下的致命短板。

  与日益困守愁城的常规商业综合体形成鲜明对照,“侨福芳草地”以自己的成功充分表明:城市综合体不应仅是一个“城市功能聚合体”,而更应成为一个“城市生活共同体”。侨福经验揭示出,“城市生活共同体”的基础在于共享同一个富于生态活力的城市体验场域,这个城市体验域除了提供城市功能的多样性与集中度外,还必须创造丰富、多变、高质、富于活力和吸引力的都市场所感,以及自由而积极的城市型人际交往及社会活动。

  “城市化”超速与“城市性”匮乏之间的矛盾已经成为困扰中国当代城市发展的主要矛盾之一。传统城市的“社会-空间”生态系统被高速城市化进程打破甚或摧毁之后,却未能及时建立完善、健康的现代城市生态系统予以替代。因此,通过节点化的设计努力,逐步修复、乃至“再造”被低劣的城市规划和粗放的城市化发展所破坏殆尽的“城市性”生态结构,就成为未来中国城市建筑所面临的重大使命。

  “微城市单元”的生态秘密

  与其它习见的城市综合体形成明显区隔的是,“侨福芳草地”既非典型的单体建筑,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建筑群,而是一个具有强烈“城市性”的“微城市单元”。如果把北京视作一个巨大的超复杂生态系统的话,那么“侨福芳草地”就构成了系统中一个相对独立的微小“生境”,以不同功能类型为中心组织起来的诸多“生活群落”在其中交缠融通、和谐共生,形成了一个微缩、流动而生机勃勃的“城市生活共同体”。

  作为一个保持高生态活跃度的“微城市单元”,“侨福芳草地”据有超越普通城市综合体常规装备的三大生态性秘密武器:

  首先是“比多还多”—尽管“多样性”是每一个城市综合体的必杀技,但“侨福芳草地”打破了其它城市综合体通常采用的并置型功能空间布局,而通过相对模糊的功能分区与混行开放的交通流线将“多样性”成功地混杂起来,形成更为富集、复杂的生态关系。除了零售、餐饮、娱乐、酒店、办公等一般城市综合体的常见功能空间之外,“侨福芳草地”还增加了画廊、会展、节事、会所、城市通道等更多的功能要素,并将这些功能群落统合在一个高达90米的巨大“环保罩”之下,再通过主体建筑的斜向布局扰动人的空间定位感,造成多维环绕的都市型感知过载。比

  “多”还“多”,溢出个体认知阈限的空间信息冗余是“侨福芳草地”隐藏的生态秘密,而惟有冗余才让人类对于城市生活永不厌足;

  其次是“恒中有变”—变化来自“侨福芳草地”耗资不菲得到的非功能冗余部分。在“环保罩”的笼盖下,地下二层的中庭地面成为城市街道和广场的合体,这些通常的城市综合体所无法提供的半室外城市型空间,变成了频繁更换的大量当代艺术与临时性商业推广活动的演出舞台。“环保罩”下的城市型高广空间,也为大型节事活动的举办创造了可能。“侨福芳草地”开业一周年之际特邀加拿大太阳马戏团进行表演,就把中庭变成了六千人载歌载舞的欢乐海洋。更大的变化来自自然本身,巨大天幕的光移影幻让建筑的内部空间随时呈现出流动的光阴景象,这和其它城市综合体内部在人工光环境下一成不变的呆板视觉状态形成了鲜明反差。寓稳定于变化之中是生态结构的特质,变化刺激生理,稳定则慰藉心灵;

  其三是“隔而不绝”—“侨福芳草地”虽然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城市生态单元,但其与外界环境之间却始终保持着通畅的感知互动与能量交换。异于其它城市综合体内部独立而封闭的人工环境,“侨福芳草地”的内部空间与外部环境之间有着极好的视觉和综合感官交流。从全透明的玻璃幕墙四望,“侨福芳草地”与周边的城市生活几乎可做到无缝对接。从东南到西北对角斜穿的步道桥,保证建筑深处的人群能够随时抽身返归都市,而城市漫步者也可以闲适地横越整幢建筑,却不必担心承受通常购物中心中无所不在的卖场气氛的逼压。尽管“侨福芳草地”内部有自己独立的气温甚至PM2.5指数,但处身其间依然可以直观感受到外面的四季流转与环境变化,听雨声如鼓,觉微风如沐,观人影如潮。与外部环境的全方位链接,让建筑成为吐纳都市生息与能量的生态斑块。

  上述三大设计和组织特色,使这个“微城市单元”具有充沛的生态活力和强烈的创新型都市感,它们决定了“侨福芳草地”的场所精神,并激发出其独特的“环境生产力”。

  诗意城市是一种技术发明

  城市已诞生太久,甚至久远到已经化身为自然的一部分,以至于我们甚至忘却一个事实—城市原本是一项技术发明,并且是人类最重要、最伟大的一项技术成就。对于人类社会而言,“城市技术”的重要性远在建筑技术的重要性之上—正是城市而非建筑将人类与其它物种区隔开来。换言之,技术塑造人类,人类通过“城市技术”建构自身。

  从技术发明的角度审视城市,就必须承认,城市的发展始终是依靠技术进步来支撑的。从古代城市的集市、城墙、街道、广场,到现代城市的基础设施、交通管理、网络传播、物流配送,城市作为空间技术的综合集成,需要不断被新的技术发明所更新和推动。从摩天楼到城市综合体,“城市技术”的进步深刻地改变并决定着现代城市的空间样貌和城市人群的生活状态。在技术创新成为文明主旨的今天,当代中国迫切需要让城市文明融入技术文明的进步之中,推动停滞已久的“城市技术”不断变革。

  “侨福芳草地”最初引发业界震动的,是其明显超越性的建筑技术水准,然而深入探究就会发现,它对这个时代的超越与其说是建筑技术的跃升,不如说是对中国既有“城市技术”的突破。

  打造一个生态性的“微城市单元”,需要新型“城市技术”的强大支持,这意味着高密度的新技术集成与复杂的协同组织及设计管理水平。“侨福芳草地”营建微城市的核心技术—覆盖整个建筑外部空间并能调节内部小气候的“环保罩”,最初的创意来自美国建筑师富勒(Richard Buckminster Fuller)1960年提出的“曼哈顿穹顶”计划,但直到上世纪末具有高强度和良好耐候性的ETFE膜开始在建筑上得到工程级应用,这种大范围的可控气候空间理想才具备了落地的现实技术条件。徐腾在2000年着手设计“侨福芳草地”时,全球范围内尚无使用ETFE气枕对如此庞大空间进行包被的先例。而对其内部温度和能耗进行模拟分析,甚至超出了奥雅纳(Arup)公司彼时的数据处理能力,只能利用夜间员工下班后动员全公司电脑联机计算,足足花了6个月时间才得出分析结论。这个不用温控系统就能保证中庭空间具有舒适小气候的模拟计算结果,让业主大为震惊且难以置信—“这么简单的东西为什么却从来没有人做过?”最终,这一基于技术进步而充满创新想象力的建筑获得了LEED白金级认证,成为全世界同类型建筑中规模最大、能效最高的绿色典范,同时也证明了“环保罩”这一技术大规模应用于城市建设的可行性。

  处理“侨福芳草地”如此复杂的技术集成与统筹协同来自主创建筑师长期的实践经验积累。从1980年到1999年,徐腾毕业后在诺曼·福斯特事务所花了近20年时间只参与了两个工程—伦敦斯坦斯特德机场(London Stansted Airport)和香港赤鱲角国际机场的全程设计。作为学徒,他在第一个设计中学到了如何统筹处理复杂的技术问题;而作为主创设计师(Chief Architect),徐腾在第二个项目里则获得了宝贵的团队协同组织经验;这保证了他领导设计“侨福芳草地”这个用钢量超过鸟巢的庞然大物时,能够化繁为简、如臂使指、轻松裕如。

  尽管贯注了很高的技术含量,但与刻意炫耀技术表现的高技派建筑不同,“侨福芳草地”反而将复杂的技术处理小心掩藏于含蓄的外表之下,设计风格一如儒雅淳厚的建筑师徐腾其人。虽然长期生活在海外,但徐腾内心却深具中国传统文化情结。他自称

  “侨福芳草地”的设计价值观源于中国园林的启发—“内部着墨有限,但却通过借景把自己的空间感外扩得很大;从外表看不过寻常巷陌,但步入其中却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走进来才知道你的才华在哪里。这是西方人不懂得的内敛美学。人们从外面观望,永远不知道侨福里面是什么样子,进来却觉得空间无比奢华。这个空间的奢华并不是用材的昂贵和面积的浪费,而是给人随意、自在、不觉得被逼压的自由之感。”

  这表明了一种被中国文化所浸润的城市态度:以平常心对待技术、以平常心对待艺术、以平常心对待设计,诸多“平常”的“自由感”给“侨福芳草地”带来种种接近体温的诗意—在包裹着气候的巨大庇护下,城市与人类终于悄然和解。或许,“驯化”建筑技术的“傲慢与偏见”才是更高级的城市技术发明,被这样的技术“软化”过的城市才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某种空间诗性。

  “刷城时代”的“城市启示录”

  早已成为流行语的一个“刷”字,可谓将当代人“快速”与“应付”的行为状态刻画得入木三分。仿此,中国过去二十多年来的高速城市化进程约略可用“刷城时代”加以概括总结。在高歌猛进的“刷城时代”,“刷城式建筑”在中国各个城市遍地开花。这些“刷城式建筑”可能在瞬间曾对城市起到过兴奋剂式的效用,但最后往往被证明不过是对城市的一轮轮欺骗与掠夺。这些吸血、割据、垄断等“损城自肥”式建筑的宿命,大多是“与城偕亡”——最终作为难以清运的巨型垃圾,将城市的生活品质固化在低水平运行轨道上,并顽固地阻碍着城市的进化与创新。

  “刷城式建筑”,反映出从政府官员、开发商、投资人到规划师和建筑师等一系列责任链条上潦草而不负责任的城市态度。中国城市,在造城者们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城市问题时就已经建设得趋近饱和,这也是“刷”式规划、设计和建造的必然结果。如此背景下,十二年磨一剑的“侨福芳草地”,明显与“大刷城时代”的精神基调格格不入。但幸而有此孤例,才在这个“刷城时代”的间歇期为我们留下了一部足堪引鉴的“城市启示录”。

  “侨福”启示之一—建筑对城市社会生活需进行“涵纳性设计”。城市是滋养和化育现代社会生活的容器,也是城市综合体活力的终极能量源,因此必须把“城市性”问题视为城市综合体设计的核心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城市对待建筑的态度正是建筑对待城市态度的映射:善待城市,城市会带来百倍的回报;而以城为壑拒绝分享,城市对建筑的报复也必更加苛刻。“侨福芳草地”的成功秘诀之一,是把自己当作城市的一部分对公益性的城市功能进行“兼容”涵纳。举例来说,没有其它任何一家商业综合体愿意投入2.8亿巨资,去修建一座斜穿建筑内部、毫无商业功能且严重浪费面积的城市步道桥,但这座看似不可能产生直接经济效益的斜拉桥,却让“侨福芳草地”的中庭平添了城市生活的活跃维度,大大丰富了人们在建筑中的城市性体验,成为“侨福芳草地”内部标志性的图腾地景。由于这座桥将城市尺度和城市人流引入建筑内部,“侨福芳草地”的中庭更为鲜明地表现出城市广场的外部空间特征和多样化群体构成,从而让尺度各异的诸多现代艺术品在其中的布局散放出更强烈的城市意味。

  “侨福”启示之二—建筑对城市社会生态能启动“修复性设计”。随着城市化率超过50%,城市已经成为当代中国社会高度依赖的生态环境,而国人对现代城市这一生态环境的认识和理解,尚停留在刚刚开始摸索的入门阶段。中国当代城市的规划和发展还远未达到对社会生态的组织和经略层面,简单、机械但却高速而宏大的城市化进程,令一座座刚建好簇新物质环境的城市,已经沦为一片片社会生态的废墟。如何在中国当代城市这些准“生态荒原”上重建健康的社会生态网络,已经不是宏观的城市规划可以达成的任务。“侨福芳草地”的经验表明,城市社会生态网络的再造完全可以从单体建筑的节点式修复开始,通过有意识地设计、营造利于城市公共生活茁壮成长的“微城市单元”,来实现健康的现代社会生态在城市局部节点萌芽、复育的目标。其功用,类似于有计划地向海底投放沉船从而形成有利于鱼群产卵、繁衍的人造堡礁。

  “侨福”启示之三—建筑对城市生态网络可展开“分布式设计”。城市作为人类最早发明的规模性互联技术,其基本功能目前正遭遇互联网崛起的强劲挑战。当高效、便捷、低成本地获取物资、信息、机会、服务、娱乐等传统型城市功能被移动互联网大幅取代,城市的价值还究竟何在?当移动终端所代表的虚拟空间互联网正在从城市所代表的实体空间互联网大量夺走年轻人群,城市进化的进程和方向将会如何改变?在传统的城市综合体经营渐趋萧条的大背景下,“侨福芳草地”标示出了一条城市资源非匀质组织的“分布式发展”道路—在城市重要的节点区域,通过精良的创造性设计,大幅提升“城市性”环境要素的密度、强度、质量、及多样性混杂,使其率先跃迁到更高的生态能量轨道。在互联网生态与城市生态两个系统发生碰撞、重组之际,裂变的整体城市生态网络正在逐渐演化成以特色节点为核心的局域生态网络集合。从这个意义上看,拥有自己独立气候、独立PM2.5指数、独立生态组织系统的“侨福芳草地”早已颠覆了惯常城市综合体对城市资源机械化的配置概念,而试图直接对未来城市生态网络的构成方式本身进行重新定义。

  “侨福”启示之四—建筑对城市未来范式应提出“创新性设计”。许多年以后回顾中国城市发展史时,“侨福芳草地”或将被视为一项重要的本土“城市技术”发明。在过去二十余年疯狂的“刷城时代”,中国当代城市规划范式和建筑设计范式基本属于“输入型”的舶来品,而极少有“自主创新”的成分。相形之下,“侨福芳草地”的设计团队凭借强大的技术自信和无畏的想象力,创造出国际一流品质的新型城市综合体,堪称中国建筑界“自主创新”的典范。不借助传统的形式回忆与乡愁的文化隐喻,“侨福芳草地”的设计直面中国当代严峻的城市问题进行“硬碰硬”的创造并取得了世界领先的成就。随着“侨福芳草地”在国际上一鸣惊人,主创建筑师徐腾已经开始对欧洲进行“技术输出”—受邀在摩纳哥公国设计建造一个同类型的顶级城市综合体。可以预计,“侨福芳草地”用可感的环境和极具说服力的技术数据,为中国城市公共空间的营造树立起了一个全新的标高,这种像素级别的想象力图景展示,无疑将极大地推动中国当代城市综合体观念的进化,并在某种程度上为后来者提供经典的学习范式。

  对于未来,最好的预言往往来自最深刻的回溯。或许,作为一个可供眺望的反向时光隧道,“侨福芳草地”能够让我们凭借过去的点滴线索回忆起未来。

  附记 “侨福芳草地”建成开业后两年,政府主动重启当年被搁置的建造与“世贸天阶”联通天桥的提案。

  周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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