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同一屋顶下:北京可持续发展新模式

  • 来源:建筑创作
  • 关键字:北京,可持续发展,奥运会
  • 发布时间:2015-03-27 07:45

  用一个醒目的外罩将一组低能耗的多功能建筑遮蔽起来,从而形成可调控的微气候环境,使建筑群免受风雨侵扰。不管起源于何种情境,“北京芳草地”激进的环境策略和建筑成就都会吸引全球的注意力。更引人注目的是,这是一处纯私人物业,由中国开发商投资、持有并运营,并由来自香港的华人建筑师进行设计。它的构思与建造,恰好与2008年奥运会场地同期。“芳草地”的故事,既有关于奥运给这座首都带来的冲击,和伴随盛事而爆发的民族自信与创新能量;也有关于一位有才华的建筑师与一位有远见的业主之间的默契,他们抱有相同的坚定信念,形成了独具创造力的合作关系。

  北京奥运会之前的几十年里,中国的经济与社会面貌已经发生了广泛的变化。在奥运会时期,中国出现的新建筑已直观展示出大胆的新公众形象。直至此时,世界上的其他国家和地区才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处“太平洋世纪”[1]。引领者是这个至今封闭但却放眼全球的国家,她的雄心正与日俱增。2008年奥运会令世界为之目眩的,不仅仅是盛大的开幕式和体育赛事本身,也包括了它高水准的主要育运动场馆和基础设施。通过全球媒体的聚焦,不仅是世界各地的建筑师、工程师和设计师,全球大众都已认识到这些设施所代表的建筑和工程水准之高。

  然而,奥运会本质上是超大规模的公共活动和商业冒险,由国际奥委会全权委托,每界主办国政府都会动用所有的经济和组织资源全力支持它的举办。对于私人工商企业来说,不论它们在历届奥运会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假如没有国家公共支持的保障,它们也不会愿意参与其中。而对于主办国来说,假如这还称不上是一场灾难的话,至少其代价往往是损失惨重的。

  北京的主要体育场馆和基础设施包括:由赫尔佐格和德梅隆设计的国家体育场、由澳大利亚柏涛建筑设计有限公司设计的国家游泳中心“水立方”和由福斯特及合伙人事务所设计的新北京国际机场。上述项目都是由境外建筑师事务所与奥雅纳顾问工程公司合作完成的。奥雅纳不仅是大都会事务所设计的中国中央电视台总部大楼的结构咨询方,也为中国的许多其它先进结构提供咨询服务。尽管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2]曾经为福斯特的机场设计提供了全程的本地支持,以其为代表的中国的建筑设计大院也正通过高质量的进步原创设计作品建立可靠的声誉,既参考市场自由竞争又是全资国有企业的身份,其主要工作仍集中于大量公共建筑项目领域。北京和其他大城市的公共建筑,以及大部分大型高级商业开发项目,仍然由成熟的美国、日本和欧洲建筑师主持设计,中国事务所作为本地建筑师支持。

  所以,“芳草地”作为一个完全由中国人掌控的私人物业开发项目,为中国的建筑师和开发商们建立了供仿效的新标准。不仅如此,两年多的成功运营经验证实,“芳草地”为可持续的城市发展提供了一种新模式。各地的规划局和城市设计师们都能够从中受益。

  尽管项目本身非常具有挑战,但徐腾已有充分的准备来迎接这个任务。作为著名的伦敦建筑联盟学院(AA)的毕业生,就像这本杂志里由他本人撰写的《项目简介》中提到的,他受到了在建筑联盟(AA)的老师的启发,重新思考了环境设计的基本策略。毕业之后,他在福斯特事务所工作了很多年,在英国斯坦斯特德机场的开创性设计中初试牛刀,随后,又在家乡参与了新香港国际机场的设计。之后,徐腾在香港创立了自己的事务所,即综汇建筑设计有限公司(IDA)。

  直到2000年委托给徐腾的综汇设计之前,“芳草地”项目的开发已经是命途多舛。早在1993年,企业家黄建华与他的父亲黄週旋便以家族企业侨福建设股份有限公司[3]的名义获得了这一地块。随后,与侨福建设企业机构有限公司[4]合作开发。地块位于市中心使馆区,在紫禁城的正东方向,十分靠近北京中央商务区。中央商务区是众多大公司和商业建筑的聚集之地,包括著名的中国中央电视台总部大楼。而地块所在的使馆区是北京当代最古老的街区之一,东大桥路是街区最主要的南北交通干道。在穿城高速公路建好之前,这条两侧种植树木的宽阔大道,曾经是北京国际机场至使馆区的要道、外国重要人物来京拜访的必经之路。

  基地周围被多层住宅、学校和大使馆包围。业主最初委托设计的项目是居住综合体,可与周边的住宅区和谐共存。然而,SOM建筑事务所设计的这座建筑用了后现代主义的手法,模仿新艺术风格,保守的方案没能说服业主,于是项目被搁置了。两年后,业主改变了他们的方向,选择了福斯特建筑事务所,并给予了新建筑师一个完全不同的任务书:设计英国工业与技术展览中心。然而,工业感十足的展览中心方案没能通过规划审批。考虑到项目定位与所在街区的关系,这一结果并不出人意料。于是,业主提出让福斯特事务所另外设计一个包含办公和住宅的综合体方案,这个定位更适合其所处的位置。尽管进行了很多轮改动,这个方案还是没能获得规划审批通过,因为这样超高层的大尺度项目势必会遮挡地段附近的住宅和其他多层建筑的采光。这一局面迫使开发商再次搁置了这个项目。

  在此期间,徐腾仍然在福斯特事务所工作,两轮方案他都参与过,并且多次在北京及香港与业主见面。后来,京港两地也成为了他现在的常驻地。2000年11月,在得知徐腾已经建立了自己的事务所后,黄建华邀请他来到北京,与共同运作地产公司的父亲一起商讨这个项目。总的来说,凭借对本地背景的了解与在福斯特事务所的工作经历,徐腾是解读和解决北京规划问题的最佳人选。业主们一致选择委托IDA来设计新一轮的综合体方案,内部功能包括顶级写字楼,含餐饮的零售商场,奢华精品酒店和地下停车场。

  对此时的徐腾来说,在“芳草地”的概念发展的过程中,除了过去在福斯特事务所参与的前两轮投标中所获得的知识,最重要的启发来自于自己在福斯特事务所工作多年所承袭的一体化的设计流程和可持续的设计策略。福斯特与他的合伙人因建立这一方法而享有声誉,这也是徐腾自己的新事务所名字的来源。全部有关空间、功能、结构和能源的综合考虑,与同样强大的社会责任,在一个无缝的设计流程中,被紧密捆绑在一起,徐腾对芳草地的构想也被同样的整体化思想支配着,从项目开始直到结束。

  尽管又经历了一个马拉松式的十年才完工,徐腾在2000年底给出的方案在很多方面已经与最终的设计十分接近:从功能的混合、不同寻常的几何形态——四座建筑隐藏在一对三角形的坡屋顶之下,到复杂的环境系统、及坡屋顶下开放空间内精心校准的微气候。根据冬至日的太阳高度角推演,坡顶的倾斜角度被精确地控制在26度。遮挡周边建筑日照的问题曾阻碍了之前两个方案的批审。这次,三角形的几何形体和坡屋面是对该问题的直接回应。建筑的最高点位于矩形地段的东南角,两个三角形屋面的坡向相反,自同一高点形成北坡和西坡,周遭的大多数住宅和多层建筑都聚集在西边和北边。为了弥补三角形体型所造成的地上建筑体量的损失,达到写字楼、酒店、商场和停车场总面积20万平方米的目标,整个建筑都沉入街道平面以下9米的位置,周围场地也被挖空,在地下层创造出一个环形的庭院花园。

  建筑的地上面积减少到12万平方米,坡顶的形式和下沉结构使该大型综合体对其周围建筑的视觉冲击降到最低,同时在周围道路上呈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立面。从地下二层(下沉广场首层)到地上六层,建筑体量和表皮都是一个简单的长方体的形态,四面是简单的玻璃幕墙。从地上六层往上,立面变成了两种多面体的拼接,在南面和东面呈现出三角形的立面。两个三角形墙面,沿着背后两个坡屋顶的倾斜度,分别从地段边界的两个对角端点开始升高,直到东南角的顶端。然而它们并没有在角部相交,于是形成了一个宽阔的玻璃凹口,成为一个入口。

  建筑和内部空间的布置追随了同样的几何样式。四座建筑的体量被24米宽的“街道”阻隔开,共同形成两个平行的L型空间。L形的宽度相等,而长度不同。每座建筑在坡顶外罩之下都有自己的高大中庭。一条“街道”从东南角的入口直切对面西北角的入口,另一条从南面到东面,有一个90度的转折,分布着主入口和下客区,并在转折处将另一条街道一分为二。除四座建筑地下层之间的可用开放空间之外,阶梯状的剖面遵循了与上方坡屋顶相同的26度角,向着顶点的方向高度不断升高,在四座建筑的屋顶层创造出一系列大型开放平台。

  类似地,主要功能的分布也反映了同样的空间逻辑:停车库位于地下二层(下沉广场商业首层)之下,共占三层;零售和餐饮(商业层)从地下二层直到地上,共占四层;全部四座建筑商业层以上都是办公层;最高处的精品酒店占据了东南角建筑的楼顶四层。在酒店之上的坡屋顶尖端空间中,出现了一个椭圆形剖面的管状体块,它的一侧突出在综合体外罩的顶部之外。这个空间便是酒店的会所,透过侧边的玻璃幕墙可欣赏到街道对面的城市立面。宽阔的连廊在建筑地上层的不同楼层间连接了四座写字楼,提供了额外的可用开放空间和上班族的休闲放松空间。一条宽阔的人行桥被设计得有点像更大尺度的拉索公路桥,提供了直接从东南入口前厅通往西北入口的路径,沿途可以观赏各方向的开放空间内景。在建筑的东南角,人行桥通过一个高大的“教堂”般的玻璃幕墙穿过下沉花园延伸到室外。除那些直接入口之外,人行桥入口为从下客区进入酒店大厅和购物中心的人们,提供了另一种戏剧化的选择。

  然而,由与众不同的几何形体所造就的结构和室内空间,只是这个复杂设计系统中的最明显的部分。第一眼便能注意到的立面钢框架主结构和玻璃幕墙其实只是外罩的一部分。内部的功能性建筑有独立的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柱轴距离外罩完成面3米。南立面和东立面上暴露的钢框架十分引人注目,在视觉上与内部建筑和坡顶形成的顶面结构网格结合在一起。然而除了支撑外罩立面玻璃的作用,立面上的钢框架并没有其他的结构目的。只有当内部建筑的混凝土柱子向上支撑起外罩坡顶的钢框架时,两个结构系统才是物理意义上的连接起来,同时通过一排活动钢支架,将外罩立面幕墙连接在内部建筑的混凝土框架上。不论是从建筑的内部或者外部来看,这两处结构连接都并不外露。

  就其本身而言,用某种顶棚或者“伞形”屋顶将建筑群覆盖起来,使其不受天气影响的想法并不新鲜,能够追溯到1960年巴克敏斯特·富勒具有前瞻性的方案[5],该方案设计了一个巨大的张拉整体穹顶结构,将曼哈顿的一大部分都覆盖其下。后来他与福斯特合作设计的未建成作品,例如1971年的“气候写字楼”和1978年第82届美国国际能源展览会[6],都在一个更为谦逊的尺度上追求这一概念。所有这些项目中理性的部分,都是通过罩子将建筑与外界阻隔开,免受自然气候影响。在微气候里,罩子下的多功能的结构就能够脱下它们的外皮,通过共享内部空间,将热闹的人类活动场所暴露出来。

  从一个更普遍的意义上来说,购物中心这一原型,正在中国以及发展中世界的其他各地涌现。总体上它具有这样的特点:一个大尺度建筑群,包含购物街和“广场”,被覆盖在玻璃屋顶之下,零售空间内部和其间公共空间的环境,完全由空调调节。现如今,在美国、欧洲的一些国家,由于目前经济疲软,而节能意识又较强,购物中心已经过时并迅速衰退。但是在中东和远东地区,伴随着仍在爆炸的经济和快速增加的消费者,这一类型依然流行。

  富勒的曼哈顿穹顶所覆盖的摩天楼,是被其自身立面围合的。除此之外,这些或者空想或者乏味的模型有着共同的问题,就像徐腾总结的那样:因为不用任何实质性的表皮去围合功能空间(购物中心里独立的商店通常也有完全敞开的一面来吸引顾客),而仅仅是依靠外罩作为唯一的遮蔽结构,使用者被完全暴露在内部空间里。外罩所围合的空间比普通建筑物立面所围合的要大得多,因此,调节这个大空间里的空气,能源负载就会大幅度增加。

  不管是富勒还是福斯特,不管是在个人或是合作作品中,且不论他们在其他方面的创新,上述问题还从未被完全解决。富勒从来没有解释过曼哈顿穹顶下包裹的巨大的空间将要怎样处理。即使从理论上推测,大穹顶的目的主要是有效调节室内的微气候,来降低单栋建筑的能源负载,同时使建筑之间的“街道”在极端的天气条件下能够更加宜居。然而不论是福斯特的伦敦瑞士再保险大楼和法兰克福商业银行,或者杨经文的梅纳拉吉隆坡总部大厦等高层写字楼,这些建筑都拥有室内或室外的“空中花园”,并使用机械和自然通风的混合系统调节内部气候。但归根到底,它们都是功能单一的独立建筑物。

  因此,留给徐腾和综汇建筑的最终难题是解决“芳草地”项目的环境问题,即如何为外罩下的整个多功能建筑群创造一个真正的微气候。不像那些整个室内依赖空调的传统覆顶购物中心,“芳草地”外罩的最初目的是保护居者,使其免受北京众所周知的空气污染侵害,同时在建筑之间的开放空间提供一个适宜的微气候。悬浮颗粒物是燃煤发电站、重工业工厂和交通拥堵尾气排放结合的致命产物。这座城市的悬浮颗粒物浓度相对值(PM)多次超过健康临界值(根据美国环境保护署给出的参考,超过150就是“不健康的”,而超过300是“危险的”)。

  “芳草地”外罩下的四座建筑表皮都是普通的玻璃幕墙。这种做法更接近曼哈顿方案,而不是后来富勒与福斯特的那些楼层立面开放的合作项目。“芳草地”的内部建筑所使用的双层玻璃幕墙,仍然保有隔热、隔音的正常功能。这与后来的那些前瞻性项目也不同,它们的外罩在遮风挡雨的同时也被作为主要的保温层使用。钢框架外罩的垂直墙体区域使用单层太阳能玻璃填充,双坡屋顶区域则使用充气四氟乙烯气垫。后者与“水立方”所使用的材料相同。由此,建筑和内部的开放空间受到了保护,免受北京最严重的气候污染影响,同时解放了高层露台和连通各部分的天桥。

  建筑内部的微气候和空气质量由一个机械和自然通风相结合的可变系统控制,利用了热空气在综合体内流通时的烟囱效应。位于地下二层下沉花园远端的机械设备吸入外面的空气,根据当时室外空气的质量过滤和净化后,将其抽入地下来预先冷却,然后再送入主体建筑,通过在地下二层点状分布的出风口进行流通。净化过的空气利用其自身的浮力向上进入到中庭。这些形似“罗盘箱”的高大独立的出风口,与斯坦斯特德、香港和北京机场所用的相同。

  在夏季的高温下,经过净化和冷却的空气被送入每个办公室,然后再被冷却式天花板冷却。这是在中国第一次使用这样的节能系统。空气经使用变暖后,就被抽出至走道,进入电梯间的垂直天井中。电梯井被设计作为“烟囱”,它将空气向上运输穿过建筑,然后到达每个体块顶部的玻璃屋顶,玻璃顶窗可以根据需求打开或者关闭,使得空气能够逸出到外罩之下的开放空间中。在那里它与从建筑之间的开放空间中上升的暖空气混合,最终通过外罩打开的面板散尽。相似地,建筑外墙与外罩的垂直墙之间的连续空间,跟建筑内部的烟囱工作原理相仿,在空气升温时将其向上吸,利用其自身的两层皮创造出一个移动的隔热层,降低了太阳能的吸收,并有助于给整个结构降温。

  在春季和秋季,北京享受着这一年之中最温和的气候。仅需要打开每座写字楼顶部的天窗,就可以让净化过的空气在外罩内的开放空间和写字楼的室内空间内流通,并自然通风至室外。净化后的空气被抽入写字楼内部之后,使用后的空气沿着夏季通风相同的路径,穿过走道,然后向上向外运动。在冬季,双系统切换为单系统,加热过的空气被压入建筑,但是使用后排出的空气,被保留在封闭的外罩内。如此,有助于保证外罩下的微气候,维持在一个高于室外温度(有可能会低于零下10摄氏度)的舒适温度。

  项目进行到这一步,依靠自己在福斯特事务所多年从业过程中所学到的经验,比如类似斯坦斯特德机场等项目的混合系统,徐腾和综汇建筑团队在没有任何顾问工程师协助的情况下,已经独自进行了建筑设计和复杂环境控制系统的工作。然而,面对如此崭新的概念,尽管消除了最初对这个项目的独特形式的许多质疑,他的业主仍然对设计方案能否像徐腾保证的那样表现出色抱有怀疑。作为回应,2003年,徐腾邀请了英国奥雅纳工程顾问公司的环境工程师进行论证。这位工程师来自香港分公司,也是徐腾设计香港新机场时的合作伙伴。他们将机械和自然通风混合系统的方案转化为数字模型,来模拟在不同季节和一天之中的不同情况时的表现。令徐腾和他的业主感到高兴的是,经过对这个高度复杂的模型长达六个月的发展研究,设计方案成功通过了测试,证实了与传统的同等规模的商业开发相比,预期的能源负荷将会大幅度地降低。

  在奥雅纳模拟实验成功之后,徐腾紧接着建议前往欧洲进行一次实地考察。这样,他的业主们就能够亲眼看到,为芳草地所设想的混合环境系统和先进的建筑技术,尽管是独特的,但都已经在其他的方案中尝试和检验过了。他们一共去了6个国家,参观了13个项目,囊括了欧洲最先进的一些建筑和工程项目,包括了英国的伊甸园工程,有着四氟乙烯气垫构成的圆形穹顶和热带微气候,伦敦葛兰素史克公司总部和柏林的波茨坦广场,玻璃外罩之下商业和半公共功能和空间之间的丰富混合,还有法兰克福商业银行大厦的混合通风系统和空中花园。

  最终,业主认同了设计方案的独特吸引力,并认为它具有可实施性。2004年,他同意徐腾将项目呈递给北京的相关部门进行审批。此时,恰逢北京赢得2008年奥运会的主办权之后不久,项目方案受到了城市规划者的青睐,他们试图向全世界展示中国的新地标。在他们看来,“芳草地”正是适合与奥运项目比肩的那类前卫建筑。就像徐腾描述的那样,相关部门已经从一个一贯保守的团体,转变为一个积极思考的团体。过去,他们有着消极的思维定式,时刻准备着找到一个不予批准的理由,而现在则渴望找到让一切发生的方法。

  这些讨论最终达成了一致意见,即将外罩内公共空间的空气认定为“自然”空气(经过滤、清洁、但未被制冷或制热调节),只是更有益健康;同时将外罩下建筑之间的空间作为真正的开放空间,就像城市中随处可见的寻常街道和花园一样。普通的封闭式购物中心及类似的综合体,通常有固定的玻璃屋顶,其下是狭窄的内部步行街。“芳草地”却不同与此,它的“街道”要宽敞得多,消防车和消防队员能够全部顺利进入地下二层(下沉庭院首层)。他们通过入口坡道从街道直达地下停车场,驶过两扇大型移动门直接进入内部的“街道”。徐腾进一步解释,外罩四氟乙烯气垫除了蓄热量较低这一优势,轻薄的聚合物包层也有很低的熔点。因此,一旦外罩下面出现火情,气垫就会迅速融化,使得烟雾能够从外罩的开放结构中逸出,不致聚集在结构内部,对居者造成任何危险和伤害。

  此外,因为外罩内建筑之间的空间被作为普通的开放空间,再加上高层的屋顶露台和其他可用的开放空间,开放空间的总面积累积有30000平方米。这本身就保证了可观的商业收益。只要开发商拥有建筑的所有权,露台和连接的天桥可不被计算在总建筑面积内。然而,一旦任何一层被其他人购买而不是租赁,相邻的露台就会被自动视为可销售的空间,计算在总建筑面积之内。只要这种情况不发生,业主就能在几乎不付出任何代价的前提下,免费享受30000平方米的可租赁开放空间带来的盈利。

  并不是一切都能如愿以偿。徐腾和他的业主遭遇了一次重大的挫折,他们被告知,现有方案最高点的高度必须从地平面以上120米降低到90米。这使得徐腾和业主完全措手不及。在方案伊始,徐腾他们被告知的限高是120米。这次的限高变化,源于相关部门所采用了一种不同的日照计算方法,以避免周边的建筑落入阴影中。在与城市规划部门人员开会面谈之后,他们面临着两个选择:要么立即接受新的限制,然后立即获得批建;要么不予理会,将整个进程推迟,无果而终。黄建华也参加了那次会谈,他和徐腾同意接受更低的限高。

  之后,徐腾和综汇建筑经历了一个月的疯狂工作,在新限高下重新设计方案,既不损失有价值的建筑面积,也不改变任何重要功能和技术特点,因为它们都是互相依赖的。最终,通过降低楼层净高和混凝土楼板的厚度,并最小化吊顶和混凝土板底之间的设备空间,配合其他的一些巧妙方法,他们成功地将结构高度降低至89米。在令相关部门满意的同时,仍然保证了相同数量的商业建筑面积。

  2005年5月,在奥雅纳工程顾问公司和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分别作为工程顾问和本地建筑师的配合下,建筑终于开始施工。然而,还有更多的延误和障碍需要克服。因奥运建设项目,钢材需求扩大,造成了钢材的涨价和设计团队短缺,令开发商甚是头痛。雪上加霜的是,由于国家性的庆祝活动而造成的建筑工人的短缺,也迫使工程中断。2007年,开发商决定与其继续建设而被迫中途停工,不如将工程暂停,直到奥运会结束,那时钢铁的价格和需求都稳定下来,也有了稳定的劳动力保障。工程最终在2010年完成,然后又花了两年的时间,经历了更多障碍和拖延,终于正式开幕。

  除了过程中的所有问题和被迫中断以外,事实上像“芳草地”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商业项目,其能够成功完成本身就是非比寻常的。据徐腾说,尽管奥雅纳的工程师们既有对项目的热情,又具备了丰富的经验,还在世界范围内完成了大量的先进设计,他们仍然对“芳草地”能否最终建成抱有怀疑。大多数私人开发商,仅仅被短期利益驱使。一般来说,通过把建筑销售给其他业主来获利。工程师们认为,只有遇到一个信念格外坚定的业主,才能抱有完成这样一个项目的梦想。这个规律的唯一例外,就是那些类似德国商业银行总部这样的先进项目。它们的开发权和所有权都属于业主自己的企业,因此才能享受优越区位和特别形象所带来的好处,同时通过长期的自用将建设成本稀释。在这样的案例中,业主总的来说更倾向于为创新性的建筑买单,尤其是包含了节能设计和低运营成本等策略的建筑,能够使建筑所有者长期受益。

  对这个项目是幸运的,在父亲黄週旋去世之后,黄建华被证明是一个明智的商人。他全身心地支持徐腾的创新性方案直到完成。黄建华和他香港侨福地产的合伙人选择保有整个综合体的所有权,将商业空间租赁给那些乐意为独特区位和形象买单的业主,而不是把这个物业或整或零地销售出去。那样所有者不仅获得了30000平方米可用开放空间用于租赁,还有节能设计所带来的其他好处。不过业主作为物业经理,他们除了要全权掌控中庭的半公共空间和围绕建筑的下沉花园,还需维护整个综合体及其环境系统。如此才能确保项目的成功和持久的优异表现。

  作为商业创意与创新性设计罕见结合的成果。“芳草地”的建筑内部和外部都给第一次到访的人们制造了无数惊喜和愉悦。与北京中心商务区或者中国其他城市中心的那些所谓的标志性建筑相比,尽管“芳草地”的几何形体不同寻常,通常需要从俯瞰的位置才能更好的理解,但其地上部分对周边的冲击,却出人意料的温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微妙之处,比如其对周边低矮邻居的尊重。甚至从北侧沿着东大桥路抵达,芳草地几乎是看不见的,直到参观者靠的足够近,看到突出的顶点,才意识到建筑的存在。坡屋面和北侧立面也是如此,直到最后一刻才从周围的住宅楼中显露出来。

  然而,从另一个方向抵达,建筑产生的影响就要明显得多,南侧和东侧立面三角形的上半部分跃入视线,以它们锋利的边角限定出了凹进的入口。与屋顶外罩的最初方案相比,唯一的主要变化就是,原本沿着首层的对角“线街”道有一个宽阔的天窗,横跨在两个独立屋顶的屋脊之间。如今两个屋顶连在一起,在对角线的西南侧形成一个单一的屋脊,简化了结构设计。但这一部分从街道上是观察不到的。这一突出的尖角,结合连桥入口与斜十字分隔的外罩玻璃幕墙所暴露的钢框架,共同创造出一个令人难忘的城市意象。

  位于东大桥路上的下客区北侧,有一家小型室外咖啡厅,表达出欢迎光临的意象,在空气污染程度允许的情况下,为购物者和上班族或者附近的任何人提供了一个方便的会面场所。位于建筑前的抽象雕塑,第一眼看上去很普通。然而,却预告了整座综合体中,散布着非同凡响的艺术品展览。黄建华本人是一个热忱的收藏家,在中国和日本拥有多家艺术馆。利用作为物业所有者的控制权,他在建筑开放空间陈设了他令人惊叹的收藏品。这些雕塑和其他艺术品,既有抽象的也有写实的,将“芳草地”自身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艺术馆。在其中一个室外下沉花园中,一端的雕塑表现的情境是:一群怪兽恐吓一个孤零零的人类;另一端的艺术品表达的意向是:玩具士兵沿着墙站成一列矩阵,迷惑地盯着天空,他们每一个都如克隆一般,看起来一模一样。在室内,几乎每个可用的空间都放满了不同的艺术作品,包括了放大版的萨尔瓦多·达利的微型雕塑(与他著名的超现实主义绘画相比,他的雕塑副产品并不那么知名),以及大量当地和外国艺术家的作品。从耸立着的亮红色的瘦长干瘪人像,到画在一个大型通风井四面墙壁表面的色彩缤纷的涂鸦,通风井里伸出的杆子上挂着衣服,很像中国传统市井晾衣服的方式。

  散布在中庭的雕塑,给开阔的室内空间,增加了一个新鲜的维度和人体尺度。它们混合在漫步于空间里的购物者和到访者之中,仿佛也是人群的一部分。徐腾设计的开放空间,尤其是从连接场地对角线的悬索吊桥上看过去,是由建筑群与位于不同层的露台及连桥,共同围合而成。这一概念,与富勒和福斯特早期的相关项目中所设想的开放楼层最为接近。同样也受到18世纪艺术家乔凡尼·皮拉内西和他的系列画作“虚构的监狱”[7]的启发。画中令人敬畏的空间和多层次的连桥被从顶部倾泻下的光线照亮。“芳草地”令人难忘的中庭空间由相似的光照而富于力量:自然光从屋顶外罩和“街道”尽端的玻璃幕墙倾泄而入,照亮上空高大而宽阔的开放空间与角落处交叉的“街道”与建筑群。

  然而,虽然大尺度的中庭可能捕捉到了皮拉内西想象空间的壮丽灵魂。但是,在皮拉内西空旷的画作中,描绘了迷失的灵魂和没有尽头的桥。与这些冷酷的意向相比,“芳草地”呈现了一种非常不同的景象。景观化的露台和连桥活泼地组合在一起,空间内充满了放松的上班族和多姿多彩的艺术作品。虽然空中花园的概念,自从出现在杨经文和福斯特的那些先锋性的作品中以来,已经变成了高层建筑设计中越来越流行的特色。但这个概念从未在一个与“芳草地”有着相同的尺度、同样的多功能和同等复杂的环境中实现过。经过建筑师的精心设计,建筑的每一层都至少有一个景观区域。上班族很快就能到达附近的一个绿色空间,与同事们非正式地轻松会面。在楼上的某层,一家公司租赁了同一层的四座写字楼层,楼座之间的连桥成为公司的休息区,在整个综合体内创造出一个连续的完整流线。休息区为经理们和其他职员提供了更多私人交流的机会,这类空间体现了一种对“奉承”和比较非正式的人事关系的开明态度。

  在外罩之下的屋顶层,酒店房间面向宽敞的景观庭院开放。在一些更加尊贵的套间,庭院大到可以容纳小型游泳池。这种布局方式与四合院异曲同工,创造了一个私密的半室外灰空间,这对于被屋顶气垫遮住的景观视野是一种补偿。外罩顶端的内部空间,长出了一个异形的体量,这便是酒店的会所,主要用于举办会议和其他活动。这个带肋的管状体,悬挑出外罩立面之外,遮盖住整个楼板。由于暖空气被困在顶端,会所的花园露台维持了一个恒定的高温,并通过细水喷雾进行加湿,使花园极具热带特色。“丛林花园”中有一个被茂密的植物半遮半掩的木制外罩,客人可以闲坐、聊天,给会所增加了充满异域情调的体验。

  在购物中心低层和中庭的开放、半公共空间中,灰空间这一主题在一个更大的尺度上演。“芳草地”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自动扶梯的购物中心或者有玻璃电梯的银行,但是它带给人的感受非常不同于通常那种在标准化空调作用下的寒冷气氛。在夏季月份,白天中庭的温度会升到相当高的29摄氏度,然而,从室外污染的大气中穿过入口,立刻能在室内呼吸到被净化过的新鲜空气,一切都更加舒适,这得益于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气流的轻微运动,它自动向上流动穿过外罩通风口到达室外。

  在这些较低的楼层,“芳草地”变成了一个崭新而独特的城市中心,提供了一种很难得的社交场所,尤其是在一座历史肌理已经被盲目的新开发破坏和替代的城市中。这些开发常常规模宏大,并且难以避免地受到北京拥挤的高速路所带来的噪音和尾气的困扰。为了强化芳草地室内空间的室外感,高处的街道和露台都变成了餐饮和会面的热闹场所,总是熙熙攘攘。从购物露台突出到中庭的空间中,三个战略上布置的自有品牌商店占据了多层的隔间,为餐厅和咖啡厅提供了开放的平台来俯瞰下面的繁忙景象,包括为遮挡顾客们头顶的强光而撑起的阳伞。在较低的首层,屋顶射入的自然光得到了从街道尽头玻璃幕墙射进来的光亮的补充,强度和质量几乎没有削弱,照亮了那一层热闹的美食区和咖啡厅。经济型的美食广场与同层的多厅电影院,吸引着周边居民顺道而来,同时也受到了顾客、上班族,以及“芳草地”自己的商家和员工的欢迎,保证了直到深夜都稳定的客流。

  虽然“芳草地”低层的那些配套并不稀奇,在中国同等规模的购物中心中也常常能看到,但是,“芳草地”将办公空间与其他功能空间混合使用,整合在同一个屋顶之下,并产生了它自己的小社会和充满活力的城市氛围。这正是它的独特之处,与徐腾的欧洲之行中参观的波茨坦广场等项目具有异曲同工之妙。穿过室内的拉索人行桥,每天都全天候开放,允许周边居民以及路人在任何时间从这里穿过,在街区里提供一条有遮蔽的捷径。它象征着社会交往和空间氛围的开放特质。将在每周末举办的桥上跳蚤市场目前也在筹划当中,以鼓励公众使用这一路径,届时还会聘请街头艺人在桥下空地表演,增加新的看点。

  尽管“芳草地”获得了商业的成功和公众的欢迎,但是为保证外罩按照设想的方式运行,且不受环境影响,这一过程不可避免地会出现超预算的建设成本。据徐腾说,由于合理的工期安排,外罩的超额花费比预想的要少得多。在一开始,考虑到外罩增加的成本,与相等规模的综合体建筑和顶级写字楼相比,建筑预算额度多出10%到15%。然而,多亏了开发商推迟工期的决策,在奥运会项目之后,钢铁价格回落。在2012年“芳草地”建成之前,建造外罩所增加的成本,已经通过建造过程中缩减的其他开支,得到了有效的平衡。

  最重要的是,自2012年正式开业以来,“芳草地”的环境效应和降低的运营费用验证了设计师的预期。与正常顶级写字楼相比,温和的春秋季使用自然通风时能耗节省多达63%,在夏季制冷能耗减少13%,而冬季制暖能耗减少80%,最终与正常水平相比,达到53%的年平均节能,所有这些数据充分地证明了外罩和环境系统的前期投资不负众望。在2012年,为了表彰设计师成功地使项目能耗显著降低,“芳草地”得到了绿色能源与环境设计先锋(LEED)的白金认证。这是由美国绿色建筑协会认定的最高评级,也是中国大陆的建筑第一次获此殊荣。

  然而,黄建华并不满足于这一成绩以及其他奖项的肯定。去年夏天,他对“芳草地”的微环境又作了进一步的提升。此前,“芳草地”内的PM值为150,约为北京街道PM平均值的一半。而在过去的几个月内,不论室外的空气质量是如何恶劣,通过设备的迭代,“芳草地”外罩内的PM值成功降低至60~70之间。黄建华甚至计划进一步将室内的PM值水平降低至50~60之间。这是一个在商业市场中通常被认为不可思议的策略,但却彰显出开发商的高瞻远瞩。

  有关公共空间日益私有化的设想和由此产生的辩论由来已久。“芳草地”的出现挑战了这一议题,并提供了一个十分稀有的案例,证明了在各方积极主动的努力下,私人领域所能实现的成就。然而,对这个项目的最终评价,将会更多地以它目前的环境效应为前提。全球变暖、气候变化,处于日益严峻的时代阴影之下,“芳草地”预言了可持续城市生活的未来。尽管中国政府致力于降低城市污染水平,关闭了北京和其他城市的燃煤电站。但是就像大多数国家一样,中国仍然十分依赖煤炭和其他化石燃料来维持经济的增长,建设新发电站的速度要远比关闭的速度快。同样需要解决的问题还有交通拥堵和尾气污染。当局如不采取更严厉的措施,将无法限制北京机动车数量的增长。

  因此,在可预见的未来北京很可能继续受到气温升高和城市污染带来的破坏性影响。在这样的情况下,将很多建筑物聚集在外罩下,甚至是像富勒设想的将整个城市街区遮蔽起来,形成微气候的想法,可能不再是理想化的私人倡议,而将很快作为紧急的公共需求来考虑。

  1.太平洋世纪,也称为太平洋时代,这一概念指出了围绕全球经济和政治权力的变化,从大西洋沿岸,转变到太平洋沿岸地区,尤其是指北美和中国。概念可以追溯到1980年代初,标志就是由福斯特事务所设计的香港汇丰银行总部大楼。参见《太平洋世纪的建筑》,克里斯·亚伯,《建筑评论》,1986年4月。

  2.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简称BIAD,于2012年6月成立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在“侨福”项目阶段,它仍以北京市建筑研究院的身份参与项目。

  3.侨福建设股份有限公司:1980年成立于香港,为黄氏家族私人企业。

  4.侨福建设企业机构有限公司:香港上市公司,由黄周旋家族创立。2012年7月被中粮集团旗下的中粮香港收购。2013年9月,侨福建设企业机构有限公司向母公司中粮集团收购中粮置地。收购完成后,侨福建设企业机构有限公司改名为中粮置地控股有限公司。在被中粮收购前,该公司的四位执行董事均为黄氏家族成员。

  5.在富勒早期提出的较小穹顶提案之后,他在1960年提出两英里宽张拉整体结构穹顶覆盖曼哈顿中城的提案。这个方案是与建筑师束基·萨达奥合作设计的。穹顶将覆盖整个曼哈顿岛地区,在内部创建可控的微气候。

  6.受到富勒设计的1967年蒙特利尔世博会美国馆等项目的启发,福斯特与富勒合作了几个运用相似设计策略的实验性设计。其中“气候写字楼”和1978年第82届美国国际能源展览会最为引人注目的。

  7.“虚构的监狱”系列画作是皮拉内西在1745年和1761年绘制的蚀刻画。每一幅都表现了如迷宫般结构的监狱壮观内景,内部桥梁的纵横交错,激励几代人以来的建筑师效仿类似令人惊叹的空间。

  克里斯·亚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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