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院长庄惟敏

  • 来源:建筑创作
  • 关键字:清华大学,建筑学,本科
  • 发布时间:2015-11-19 13:58

  庄惟敏,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院长、总建筑师。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

  AC:庄院长,请职业建筑师到学院来授课这样一个突破性的决定,可能对原来教学的思路带来很大冲击,当初是怎么产生这样的设想呢?庄惟敏:我先说几个数字,从这里就能看出我们的用意。

  第一个数字叫师生比例。在建筑学专业评估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协议—堪培拉协议[1],针对建筑学职业教育建立了专业认证评估体系。这个协议是2008年4月9日,由来自中国、英国、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墨西哥、韩国的建筑学专业评估认证机构代表和英联邦建筑师学会代表在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共同签署的,协议的全称是“建筑教育评估认证实质性对等互认协议”,标志着建筑学教育国际互认的形成。在我国由住建部人事司实施,中国建筑学会共同参与组成评估委员会。评估委员会有两种人参加,一种是高校建筑学专业教授,还有一种就是职业建筑师(一般都是总建筑师级别)。从评估委员会的构成就可以看出,对建筑教育而言,就两个方面的事情,一个是理论,一个是实践。评估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在全球范围内有一个对建筑学专业水平的共识:学了五年,学到了什么;以后能不能成为职业建筑师;是否允许你去进行职业建筑师考试,取得职业资格证。我们国家现在大概有260多所建筑院校,通过评估的不到50个。所谓通过评估意味着学校可以授予专业学位—建筑学位,否则只能授予工学学位。

  回到数字,专业评估里面有一条非常明确的规定,叫做师生比例,就是要保证老师的数量足够支撑五年的教学互动。从这个角度而言,我们现在的师资资源是不够的—清华每年建筑学专业本科招三个班共90人,学生总数五年下来约450人,而建筑学专业教师却只有不到40位,要达到评估的要求,离1∶8的理想师生比还有差距。

  第二个数字是支撑一个一级学科的教师数。2011年开始,教育部把一级学科拆分,原来的一个一级学科—建筑学,现在拆分成三个—建筑学、城乡规划和风景园林,每个一级学科都独立评估,进行排名。这么一分,规划和景观的老师就不能算在建筑学这个一级学科里了。所以从老师的总数来讲,和其他学校会有差距。一般来讲,支撑一个一级学科保持全国第一名,要40到60名教师,这样算起来,我们三个一级学科,需要180名老师,而目前清华建筑学院的教师数量总共一百多一点。

  所以从以上两个具体数字能看出来,现在建筑学院,特别是在拆分成三个一级学科之后,教师的缺口比较大。学院现在的设计课,一个老师带10-12个学生,评图有时候会从早晨一直评到下午两三点,我们也想能够在这些方面有所改观,这是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建筑学是离不开实践的,建筑师最终是要盖房子的。老师教学生设计,只有自己盖过房子,学生才会信你。现在城市化进程如此之快,在这么多理论大潮的冲击下,真正能让学生信服的,应该是既看见作品、又看见理论,实打实的呈现在学生面前。如果只是纸上谈兵,历史证明是有问题的。从最早的现代主义大师,密斯也好,赖特也好,建筑教育就是这种方式。建筑学离不开动手,离不开实践,而且建筑学教育和实践、理论是并行的。所以我们也希望通过这样一种方式,能够真正把有实践经验的建筑师请进来。

  接下来的一件事情,就是请什么样的人。以往我们也有请一些国外的大师,但是他们的时间有限,路途遥远,最多来一次讲座,请他们指导设计课显然不现实。所以我们的教学方针就这样确定了。我们要请外面的人,来补充我们的设计课师资队伍,补充我们的教学力量,这是第一。第二,他们一定要有丰富的经验,崭露头角,在业界受到公认,能拿作品说话。第三是他们能够把时间用于教学,有热情、有激情。

  通过这个方式,我们建立了一个设计导师师资库,第一批是15个人,目前是建筑学的,以后也会有规划和风景园林方面的。这是这次教学的初衷。

  AC:在整个课程期间我们跟踪采访了每一位建筑师,发现他们对于大学的建筑教育有着不同的态度—有人认为教育应该脚踏实地,向更符合职业要求的方向发展;而有人觉得在大学阶段,更需要锻炼的是对问题的发掘、认识和判断的能力,从城市、社会、人类需求等方面,产生对建筑学的宏观认知。您怎么评价这种差异?

  庄惟敏:这个问题也是我从设计院到学院来后的一个很深刻的体会。清华以前有一个说法叫“我们的培养目标是建筑帅才—leadingprofessional”。那么什么是帅才?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并且到国外去看了以后,我觉得作为大学,硕士研究生的培养,其实就是一个职业化培养。这也就是现在清华大学在教育改革中强调的:博士更学术,硕士更专业。

  第一,大学本科和研究生最主要的目标就是职业教育,培养出来的大批人不是精英或者明星,大多数人是职业建筑师,要为社会提供专业服务。而我们(清华)要培养的,是这些合格专业人才之中的一部分,他们有专业的技术技能和扎实的功底,更重要的是他们同时还要有领导才干。一个职业建筑师,基础不扎实,当领导就会有问题,但是光有基础,那也是不够的。我们录取的是最优秀的学生,我们就要想办法让他们依然最优秀的走出去,这是我们的职责。

  当一个合格执业建筑师中的领导,两方面的思想、两方面的理念都要具备。单纯强调基本功是不够的,他必须要了解社会,对社会、行业的发展有敏感度;他还要有领导的才干和领导的艺术,才能跟社会面对面;最重要的是,他还能够带领一个团队。所以在15个导师的选择过程中,我们是有标准的。

  这些导师一部分来自于现在的大设计院,他们所处的环境是从计划经济过渡到市场经济的所谓“体制内”的环境,他们接触的项目和层面确实不一样。一个医生之所以高明,就是因为他接触了各种各样的病例。建筑师也是类似的概念,执业建筑师的经验最为宝贵,不仅仅要对规范和最基本的东西熟练,最重要的是在这么多经验积累的基础之上,他能有自己的眼光,发现最重要的关键点,这就是“职业”。所以我们跟学生讲,这个就是一个职业建筑师做到总建筑师的状态。我们第一次8个老师,学生是自己报名的。我也很高兴看到,那么多学生里面,有很多都有自己坚定的想法,不是都冲着明星去的。另外一类就是海归建筑师,他们有敏锐的眼光,有非常开阔的视野,特别是在建筑理论和建筑创意方面锐意发展。他们最主要的特点是,能够在国际化的大背景下,找到自己特别关注的视角,以一种带有职业建筑师味道的特别的方式,激发年轻学生的思考。

  最后的评图,学生们都觉得像过节。有的学生跟我说,他从来就没觉得建筑馆这么有“建筑感”,高谈阔论的同学和建筑师,各种各样的模型,人头攒动的场面。但还是有遗憾,因为时间很紧,汇报只能凑在半天里面,没有完全达到相互观摩的目的。同学和老师们也觉得有点可惜,原来想去听一听、看一看的,这样才更有启发。

  AC:“创新”在当前我们国家是如此重要,您觉得“创新”的责任主体究竟是高校还是企业?

  企业,无论是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BIAD)这样的国企,还是私人公司、事务所,都没有办法不面对现实。它们创新的优势可能在于任何想法都要经过现实的考验和筛选;但现实会产生局限,作为企业必须盈利,有的时候没有办法跳脱出这个行业,去升华去总结。而高校的状况是,前沿的信息量非常大,高精尖的东西很多,但是毕竟在象牙塔里面,如果创新不能在现实当中起到作用的话,就会被认为是“无用”的创新。

  我们觉得两个主体都有各自的优势和劣势,那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机制才能够真正激发出这种创新的能量?

  互联网行业创新明显是基于企业的,高校是一个孵化器,真正爆发出创新力的是企业;但建筑行业是一个很传统的行业,什么样的力量最后可能成为真正创新的主力军?在您主导的这次教学实验中,我们仿佛体会出这种潜在的含义,那么我们怎么样能够融合出这样的力量来?

  庄惟敏:高校的创新机制,一直是我们教育很重视的问题。其实前一段时间,清华第24次教学讨论会主要的问题,就是回答“大学到底是培养什么样的人才”。我觉得最主要就是培养出创新型的人才,尤其是十八大以后提出“创新型国家”这个概念之后。第24次教学讨论会,有很重要的一个口号,叫做“我们的教育一定要提高学生们学习的志趣”—志趣,就是学生自己的意愿,学得高兴,愿意去创造—这是非常重要的。

  市场有时候确实是残酷的,但很多国际上优秀的建筑事务所都有两条思路:一条是要创造自己的作品,另一条也要考虑市场的应和。自我坚持和市场需求是会产生矛盾的,建筑师的自我意识往往很强,可能和业主沟通起来都有问题。所以还会有一支队伍去做为甲方服务的事情,让自己可以生存在市场上。打个比方就是种两棵树,一棵树是结果,另一棵树是开花,结果的树或许创造经济效益,而开花的树或许是创造社会效益和品牌,果子结出来可以养活种花的人,这就是当下很多建筑师事务所寻求的一种平衡。

  所以一个有效的机制才能诞生优秀的作品,以往我们常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一味的培养精英,脱离了市场情况。从教学方面,大家还是慢慢看清了这一点。

  AC:前一段日子,碰到其他建筑院校的老师,和他们聊起清华的教学。他们挺有感触,说实践建筑师参与教学在国外早就是一个惯例,可是在国内,只有庄院长的人脉和资源才能干成这件事。然后罗列了很多现在学校体制里,很难做成这件事情的一、二、三,比如说经费的问题、管理的问题—请来职业建筑师,怎么给他们定义?怎么发工资?甚至包括学时、评分的问题……最后的结论是:这件事情不可持续。您觉得呢?到底是一次尝试,还是可以作为一种模式持续下去?

  庄惟敏:这个问题其实还挺尖锐的,我必须得承认这是一个问题。是不是可持续实际上是两方面的命题:第一个作为教学主体,老师能否持续下去;第二就是客观提供给老师的平台,能不能持续。

  先说老师这边,我其实一点都不否认,我们有很多的老师是完全不计报酬的,他们有热情和激情在里面。往往我们请来的这些老师回过头来,尖锐的批评了我们曾经的教学,而且迫切的想要改变。在我们搭建这个设计导师库之前,请了很大范围的人来座谈,指出了很多教学问题和弊端。学时对他们没有意义,报酬对他们来讲也不算什么。他们对中国建筑教育的现状有改变的激情,这是最重要的。如果我们只是想办法拿高薪把人留住,他们也未必能认同。

  第二个就是条件平台,其前提就是必须取得学校的支持。学校说原来我们只有客座教授、名誉教授,还没有设计导师。如果按照学校的硬杠杠,设计导师里面有些人是不够客座教授资格的,学校起初不同意。但是我们坚持,既然学校鼓励我们开放,那必须得给这个条件。最后学校专门为我们开了一个聘任会,主管副校长带领教务处、人事处一起参与,颁发的聘任证书是“清华大学建筑学设计导师”聘书,那意义就不一样了。我们知道国外有很多建筑师上课,他们真正的教师编制是很少的,国外有这样的机制,我们也可以有。

  所以让这件好事坚持下去,第一个就是把教学持续下去,让每一个老师都有荣誉感,让他们觉得自己确确实实力量巨大,能够影响学生。这次课程之后好多老师还把学生请到他们家里面、事务所里面,相处得很开心。然后我们还要再去学校要条件,想办法给他们提供更好的条件。钱虽然比较少,但我们还是想办法多争取一点来。这些老师们都特别忙,出国回来时差还没有倒就先到这儿来教,教完了回去工作,图纸都晚上看。可持续必然要考虑到资金的问题、学校更好的条件支撑的问题。还有我们希望能给每一个老师都配助教,好在我们15个老师一年有八位上课,这样轮换着来。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会有规划师、景观建筑师参与到教学中来。

  采访时间:2014年6月4日

  采访地点:清华大学建筑学院

  采访人:王舒展

  文字整理: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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