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庸中发现新意

  • 来源:建筑创作
  • 关键字:教学模式,清华,世博会
  • 发布时间:2015-11-19 14:26

  胡越,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BIAD)总建筑师,全国勘察设计大师。1986年至今在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BIAD)公司工作。主要作品有北京国际金融大厦、望京科技园二期、五棵松体育馆、上海青浦体育馆训练馆改造、上海世博会亚洲六国馆、上海世博会UBPA办公楼、北京建筑大学大兴新校区学生综合服务楼、杭州奥体博览城体育游泳馆、北京国际戏剧中心等;曾获得国家优秀工程设计金、银奖各2项、全国优秀工程设计行业奖一等奖3项、中国建筑学会优秀设计金奖4项和WA建筑奖优秀奖1项,并参与了首届中国国际建筑双年展、首届深圳建筑双年展、首届西岸建筑双年展、从北京到伦敦建筑展、2014北京国际设计周当代中国建筑展等多项展览;出版著作有《建筑设计流程的转变》、《当代建筑师系列·胡越》和《塑料外衣·建筑塑料与外墙概览》。

  AC:已经上了两周多的课,同学们在课上的表现和您的预期相比如何?

  胡越:应该是在我的预期之内。首先,学生们还是比较努力的,这一点跟别的学校相比要好的多。我在别的学校虽然没有上过设计课,但上过其他课。我的感觉是,清华的学生更用功一点,更守纪律一点。

  AC:您和邵韦平老师的任务书与其他几位建筑师的相比差别还是很大的,他们的任务书中更多的去关注一些理念和感觉,而您的任务书是非常落地的。那么您在设置任务书时,是怎么考虑的?

  胡越:我一直在考虑,三年级应该学什么?清华这堂设计课实际上有自身的目的,想跳出过去的那种教学模式,跳出几年级都应该教什么的那种框架,让几位任教老师自己去拟定教学题目,让他们去判断学生应该做什么。

  我的课程有两方面的重点。一方面是发现问题到解决问题的过程,鼓励学生放开自己的思路去思考。但是建筑设计终归要解决实际问题,我给大家出这个题目,就是在限制的条件下创造无限的可能。任何一个构思和出发点,都来源于现实条件中的限制。学生通过了解这些限制,发现一些独特的问题,提出一些独特的见解,或者解决方案。我认为三年级的学生应该在这方面更注重一些。

  第二方面是几何操作。让学生实践操作,把握几何形式之间的组合关系,以及如何应对环境、功能,并且做出具有形式美的设计。这对所有学建筑的人都是至关重要的。判断一个建筑师的好坏,首先要看他在形式美上的把握程度,如果达到了合格的水平,这时再谈理念等等这些问题,才有基础。如果第一眼就很难看,那么那些东西都谈不上,说得再高深也无用。对世界上所有优秀的建筑师来说,这个必须是基本功,所以我想通过这个课程让大家知道一些基本功的操作步骤。人在审美上的感觉—不管上的是很普通的学校还是很好的学校—我认为是不能培养的,但是通过一个课程,去挖掘学生在这方面的潜力,却是可以做到的。所以说,虽然这个课程只有短短八周,但是我想通过这个课,去挖掘一下他们的潜力,让他们知道,通过一个什么样的途径可以把自己的这种能力最大地释放出来。但是释放到什么程度,这完全是天赋,是没有方法去培养的。

  AC:有些建筑师,觉得中国的建筑教育比较保守,任务书的设计相对激进和批判,而您的任务书似乎与现在建筑学院中普遍使用的任务书差别不大。那么您在上课的时候跟传统的教学会有什么区别吗?

  胡越:首先要强调的是,这不是我的任务书,而是一个现实项目的任务书。我是想用一个实际的项目,而不是一个天方夜谭的任务书让学生敞开了去思考。学生将来在工作岗位上或是有更深阅历、有更好基础的时候再谈理念,可能会更好一些。我想让他们了解,在实际的项目当中,会看到大量类似的任务书,我希望他们在这种看似很平庸的任务书里,发现不平庸的内容,看出新意来,这是我最想达到的效果,我的课程前面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做这件事。

  我刚才说了两个重点—发现问题和几何操作。现在第一个部分的内容基本上已经快结束了,效果不是很理想,学生们似乎已经被限制在里面了。其他的几位老师是先替学生发现一个有意思的设想,比如说很新颖、很有批判性的设想,然后让学生在这个设想里面去做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我觉得在实际工作当中不会有这种有创意的任务书提给你,肯定是一个很普通的任务书,但在很普通的任务书里面怎么去提出一个有创意的想法?组里有十四个学生,我认为有三、四个人做到了这一点,其他人在我启发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还是按着原来的路子去做。这可能也是一个合理的数字,让所有的人都这么去思考也不现实。

  AC:您在大学中高年级的时候建筑教育是什么样的,跟现在有什么区别?那时候有过什么特别触动您的、对您影响特别深的一些课程?

  胡越:我觉得现在的建筑教育首先是在思想上有进步,我们当时还是有相当大的限制。我上学的时候,老师告诉你哪些东西不能学,那么我们就不学。比如说,那时流行后现代主义,老师说这是不能学的,还有好多人在杂志上写文章,批判这是资产阶级的腐朽、没落的思想等等。也就是说,思想上是有限制的。现在的教学应该是开放的,老师肯定不会说这是毒草,不能学。

  第二点,过去讲究的是教学生某种类型的建筑应该怎么做。比如说,第一个设计是小餐厅,第二个是俱乐部,到最后毕业设计是个一百间客房的旅馆。我认为这是完全错误的,完全没有必要教学生怎么做,而应该教学生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以及他应该怎么去看建筑、怎么去思考建筑。

  另外一点,我认为实际操作的方法对学生非常重要。中国的建筑设计缺失方法。我接触过一些留学的人和外国人,他们的套路是非常清晰的。但是中国学生的套路特别不清晰,怎么做的都有。从一个学校里出来的学生,各种各样的都有。我认为这严重妨碍他们在实际工作当中水平的发挥。

  AC:您指的“套路”和“方法”,就是之前说的“几何操作”么?

  胡越:是构思。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这样考虑?外国许多建筑师是通过分析来构思,逻辑感很强。但是在中国,我还没有遇到过有一个学校来的学生有这样很清楚的路子,而且特别行之有效,让人信服。基本上都是找参考资料然后画草图,说出来的想法也都基本不靠谱。我接触过好几个德国、意大利的建筑师,也是刚毕业的年轻人,他们在汇报方案的时候思路非常清晰,虽然方案做的不怎么样,这跟他个人的审美有关,但我认为他们的套路很好,如果个人有能力,马上会很上道。有许多中国学生是有能力做得好,但他没上这个道,还得重新去学习如何去做。

  AC:组内的同学之间有差异性吗?您是怎么去处理这个问题的?

  胡越:差异是必然存在的,对差异的处理应该贯彻于整个教育过程,而且应该做一个非常精密的规划和安排。有些人可能不适合做一个创意建筑师,但并不一定不能从事建筑的相关工作,还有许多别的内容可以培养。发现某个学生不适合,不要强迫他向这方面去发展。我们现在的教学都以培养大师为目的,培养那种惊世骇俗的,在建筑史上可以浓墨重彩地留下一笔的人物。大家全做大师,我认为是不可能的,应该在大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发现学生不同的取向,因材施教,鼓励他们向着自己的兴趣发展。

  中国建筑为什么这么落后?并不是因为缺乏有想法、有创意的建筑师,其实恰恰是因为中国的整个建筑设计行业缺乏基础的技术型人才。当然可能在施工、建筑材料上也存在问题,但是建筑设计本身也缺乏这样的人。比如我们需要顾问工程师做出理性的判断,数理化很好的人可以向这方面发展。有些人确实没有艺术天分,那为什么不让他在大学的时候就向着他擅长的方向去发展呢?他将来就业也会很快乐。如果让他像原先那样做创意,他其实是很痛苦的,我觉得没有必要。

  AC:您在学校受到的教育和现在的建筑实践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胡越:有关系,但并不是很大。让我受益的首先是我喜欢上这个行业,自己看了很多书,和办公室里一些兴趣爱好相同的年轻伙伴、同事在一起,通过这么多年的实践和交流,让我学到了更多的东西。相反地,大学教育只是领进门,学习一些最基础的知识,比如说渲染图、构图的基本元素、一些简单的构造知识,包括建筑应该怎么做的方法。但那四年的耳濡目染的过程,确实是不能否认的。这其中终身受益的东西潜移默化,就像你每天都要进食一样,是必须的,但大家有时候往往会忽略了这些最基本的东西。

  AC:有没有哪些前辈对您有特别大的影响?

  胡越:对我比较有影响的前辈是马总,马国馨[1]。他处处都特别留心,去收集整理各种资料,对我的启发特别大。这种信息和资料的获取和整理对于一个建筑师来讲非常重要。

  AC:您刚才也提到了,建筑设计需要有一个比较好的方法论。这种方式方法,是您在长期的工作实践总结出来的吗?

  胡越:是的。既有我自己的总结,我也看到了许多,接触了许多国内的、国外的著名建筑师。比如说跟他们评标,或者是共同参与投标,都能看到很多他们的文本,这也是逐渐学习和积累的过程。反过来,有许多学生大学刚毕业就能很清楚地讲出来,但我通过这么多年才明白,所以我觉得这肯定是在过去的教育上有所缺失。

  AC:您认为在大学本科的建筑教育中,应该怎样去培养这种能力?您理想中的大学建筑教育应该是什么样的?

  胡越:首先我觉得进入学校以后应该先通过老师的判断,学生是向技术的、逻辑思维的方向发展,还是向感性的、灵感的方向上发展,根据学生的不同倾向有两种方向。抛开我刚才说的那个题目,中国大学目前所有的教育是一个务实的教育,教学生如何就业,如何找到工作,如何在单位里做出成绩等等,都是这个路子在走,老师的价值判断也是这样的。但国外,报考大学的时候就可以有价值取向。有很工程的大学,你如果喜欢工程、逻辑的东西,你就可以考这个学校。有的学校很前卫、很乌托邦,你如果喜欢,就可以向这个方向发展。

  中国似乎还没有这种特别旗帜鲜明的学校,主要依赖于老师。我认为首先要区分特征,然后再说具体的方法。对于学院里面的建筑学教育,我认为应该开设一门建筑方法学课程,教这种基础的方法。这门课程是贯彻到做设计过程中去的,与设计课平行。同时在这门课程里也要有一个具体项目的实践,来贯彻它讲的方法。“方法”本身的概念是很宽泛的,什么都可以叫方法。比如说很抽象、很前卫的概念可以叫方法,很实在的一些东西也可以叫方法。但我说的“方法”应该是一个实际操作的流程,遵照这个流程去做的时候,不会缺掉重要的东西。这个流程是很重要,是可以教的。至于说具体使用哪些手法,用到木头也好用到铁也好,我认为不用在这里教,在以后的工作当中可以慢慢去体会。

  AC:您现在一边在授课,一边还有实际工作。怎么去平衡二者的时间?

  胡越:很难平衡。其实我很愿意与学生沟通,但是从时间上来讲确实很难。一开始确定教学方向的时候,我是有一些犹豫的。课程内容一方面可以是我的一些设想,但是没有机会去做出来,那么可以通过教学把问题留给学生去做。另一方面是我教学生一些实际的方法。从我个人角度讲,前者对我特别有用,但是我觉得那样做对学生来讲未必能学到什么,最后我选择了后一种方式。

  [1].马国馨,中国工程院院士、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梁思成建筑奖获得者。自1965年起在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工作至今,现为总建筑师、教授级高级建筑师。主持和负责多项国家、北京市重点工程项目,如毛主席纪念堂、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首都国际机场航站楼(T2)扩建等。

  采访时间:2014年3月14日

  采访地点: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BIAD)胡越工作室

  采访:沈思、张烁

  整理:沈思、张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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