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初心

  • 来源:建筑创作
  • 关键字:清华大学,建筑师,毕业
  • 发布时间:2015-11-19 15:01

  梁井宇,北京场域建筑工作室主持建筑师。1991年毕业于天津大学建筑系,1996-2000年作为建筑师,工作于加拿大蒙特利尔及温哥华,2000-2002年期间,作为电子艺术家为电子艺界(Electronic Arts)游戏公司设计其游戏产品,2003年回国任北京中联环建文建筑设计有限公司首席总建筑师,2006年于北京创立场域建筑工作室,任主持建筑师至今。曾于2005年参加巴西圣保罗建筑与艺术双年展;2006年参加荷兰鹿特丹“当代中国”建筑、设计与视觉文化展;2007年城市研究项目分别在深圳和香港双年展两地展出,同年策划大声展建筑部分,及参加维也纳香港两地“欲望都市”展;2009年加入深圳香港双城双年展的策展团队,负责展览空间设计;2009年参加比利时布鲁赛尔CIVA“心造”当代中国建筑展,及2010年瑞士“心造”当代中国建筑展;2011-2012年策划北京国际设计周大栅栏展区展览;2013年参加文化部和DOMUS联合举办的“灵与肉”文化建筑展。曾于2008年获WA建筑优胜奖,2010-2012年期间主持的北京大栅栏文保区的规划与策划工作被美国《国际先驱论坛报》、《洛杉矶时报》、《新闻周刊》等多家综合媒体专题报道。翻译及出版物有《农民自建抗震屋图解手册》(2008)、《庇护所》(2009)、《梁井宇─当代中国建筑师系列丛书》(2012)。

  青山周平(Shuhei Aoyama),B.L.U.E.建筑设计事务所主持建筑师、北方工业大学建筑与艺术学院讲师。日本东京大学硕士毕业,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在读博士。2005-2012年任职于SAKO建筑设计工社。2015年参与东方卫视《梦想改造家》节目大杂院的改造。本次课程助教。

  四月:您觉得在大三重点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梁井宇:我们不只是针对大三,而是针对中国的建筑教育。建筑师毕业以后在实践活动中的表现差,肯定和他所受到的教育有关系。我看到教育有一些偏差,不全面,而需要被教授的东西却没有被完整地、反复地强调。

  客观的东西比较容易传递下去,比如我们告诉同学们一个走廊的尺度是1.8米宽,或者告诉他们合理的休息空间应该如何估算,合理的用餐空间应该多大。可是,知道了这些并不能保证他在以后能够成为一个好的建筑师。好建筑师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内心领悟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有没有可能被教授?这就是我特别想尝试的。

  AC:在我们的传统中,比较忽视发现自己身体的感受,或者难以把它表达出来。您觉得有可能在教育里面把它引导出来吗?

  梁井宇:这当然是有可能的。当我们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身体上去,重新观察自己的时候,就能够发现。

  课堂上,一开始有两个女生,都来自于北京,她们在谈过去经历的时候,讲不出太多东西来,很抽象。比如一说她生活的经历,就会说北京原来有蓝天,或者原来大家都住在乡村里,而她是住在公寓楼里,生活“乏善可陈”。二十年的经历里的空间感受居然是“零”?这是不可能的,这二十年一定有很多和空间有关的东西,这些鲜活的生活一定是存在的!只是缺乏一个去观察它的机会和眼光。相反,再说另外一个女生。她很喜欢做饭。一开始被引导的时候,她的回忆已经很丰富,只是原来她没有意识到个人生活中的这些东西,和我们今天做的课程有什么关系。

  所以,在这个过程当中,主观的经历需要慢慢地变成第一个可以发现的经历。通过自己的思维去发现,通过发现去认清它,然后经过不断地累积和思考、批判,最后就会变成建筑师的一种习惯性思维—不管到了什么环境,都会去体验:我为什么会感觉到好?为什么会喜欢这个环境?周围是一个什么样的氛围?什么样的声音?什么样的光线?什么样的空间?什么样的材质?如此,客观和主观之间的联系就得以加强。这就是我们经常说的,建筑师要学会随时随地观察。

  四月:有些同学也许并没有很快进入状态,也许他们对建筑没有兴趣?您怎么应对这样的学生?

  梁井宇:其实在三年级根本就看不出来一个人最后是不是能成长为一个好建筑师。我虽然没有过当老师的经历,但是我自己对建筑的领悟的过程,希望与同学们分享,希望他们少走弯路。我深刻的感觉到一点:热爱生活的人一定会喜欢做设计。反过来讲,做设计又能加深他对生活的理解和热爱。

  有的人活得很抽象,是因为对生活的那种爱也很抽象。过去好像是活在别人的语言中,缺乏具体的事物让他觉得幸福或者美好。我们能不能从他们内心或者过去的生活里面,去挖掘那些闪光的点,让他能够抓住生活里面那些好的、有意思的事?然后嫁接一个桥梁,接到他要做的那个设计上去?把日常生活中喜欢的事用设计专业的方法表达出来,而不是我硬给他一个题目,让他去做设计。同时,设计做的好,又会变成一个需求,让他更加愿意去观察生活。当他能够越细致的观察的时候,就越会发现生活中的美、生活中有意思的东西。

  我是觉得我不仅仅是在教他们做设计,更希望他们能够有这么一种幸福的生活状态。其实,也只有真的在这种生活状态下,才能做好设计。这两件事情是分不开的。你会看到好的建筑师最后一定都是热爱生活的,甚至会很长寿,他很懂得享受生活嘛!

  四月:妹岛对工作非常投入,甚至有时看上去很憔悴,她也是爱生活的吗?

  梁井宇:其实妹岛和世是很丰富的一个人。他们的事务所养了很多的花草,全是植物。对生活的热爱,并不像说你的样样都是人间楷模。我说的热爱是他对生活中某一方面的炙热之情,这炙热让他对生活有超出常人的理解,能够带到他的设计当中去,就够了。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

  AC:我想问一下青山,你在日本接受教育的时候,有这种启蒙吗?

  青山周平:我觉得,中国和日本的教育没有特别大的区别。东方的教育还是限制性的,重视考试的结果。日本其实也是这样的。

  中国教育比较偏实践。我也在北方工业大学教三年级,有时参与课程评图,很多老师都重视消防、结构、规划的问题。这不仅仅是老师本身的问题,整个建筑行业都要求学生毕业马上是可以画施工图的,老师们也说他们有压力。日本的建筑教育特别崇尚理想,很少说什么符合规范、功能之类的。

  AC:我们之前的采访中,有建筑师谈到希望建筑教育分化,一门是建筑设计,一门是建筑工程。您对建筑教育的理想是怎样的?

  梁井宇:我基本同意。之所以答应来清华教课,就是基于这样一种感悟。我们的学生在学习知识性问题上,都很出色。但细想一下,这事情很可怕,我们的学生会一代不如一代。

  比如说,现在告诉学生,这个不合规范,那个不合规范。但规范都是前人智慧总结出来的经验,学生却可能觉得那就是真理,或者不可触犯的条文,思想就会被禁锢在限制之下,还怎么可能超过前人呢?其实随着技术的进步、方法的改变,条文也会做相应的调整。以这样的思路去限制未来建筑师,至少是不全面的。我们不知道我们未来的环境是什么,但是我们的孩子需要去面对那样的环境。我们怎么能以上一辈所获得的经验,直接去教育他?我们能够教授的是方法,而不是我们累积的过去的结论。这个结论传递下去,他们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工作的范围、领域到底是什么,越做就天地越小。

  四月:您如何看待当年大学的教育与现在建筑实践的关系?

  梁井宇:我认为大学没有给我带来成长为一个好的建筑师所需要的教育。这么说会对我的学校有点不尊敬,但事实确实如此。迄今为止,我也觉得这个教育环境没有太大的改善,依然不是很理想,反而更多的情况是靠自己去领悟。

  AC:那您是怎么在这种不理想的环境下去领悟的?

  梁井宇:所有的建筑师,包括来教课的几位,其实他们走的路没有什么意外,不是说谁忽然就这样了,这条路的成长甚至和他们的天分都关系不大。这些人会用各种方法达到一种状态,就是把对生活的理解贯穿到设计里面。我觉得就是这样的事。

  任何人对自己的生活都有一种向上或者向善的追求,它的驱动力是无止境的。这种追求变成对设计的理解和享受、对设计的美和更高标准的追求的时候,设计和生活就是一致的。对生活方式有多高的追求,多好的理想,就会把它体现在你的建筑当中。这样,给他足够长的时间,任何一个人都会变成一位好的建筑师。日常生活中,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可以领悟空间带来的体验。同时,体验又可以随时随地的转换为设计。所以,这种人生,真的是很理想的一种生活状态,这也是作为建筑师最幸福的一点。

  每个人都可以享受设计,做出好的建筑。这和能不能出名,能不能成为一个明星建筑师是两回事。如果是想成为明星建筑师,必然是要有一些技巧的,但这不是我们这堂课要教的。

  AC:建筑师大部分的设计都是为别人而设计的。虽然这种共同的理想在很多层面上可能是一致的,但这种自我的状态会不会导致把自己对生活的感受以某种形式强加给别人?

  梁井宇:必须要把个人的体验,提升为一种共性。这也是为什么十几个学生刚开始摸不到门,感觉很痛苦,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经历里面哪些东西是有价值的,是可以与别人共享的。哪些过去的东西,本来没有什么美可言,只是因为跟它们相处时间长了,才产生了感情。我们就要帮助这些学生分析、领悟,哪些是空间本身的品质,哪些是材质本身的品质,哪些是爱屋及乌。

  认真观察生活,能够慢慢的从一个对生活中的细节不重视的人,变成一个对生活细节比较重视的人,这是一个专业训练的过程。在这个过程当中,他就能够发现美。这种美是有一定的共通性的。当他能够再现这种美的时候,别人才能够喜欢、欣赏,才能够接受。

  四月:想问一下青山,很多日本建筑师都在本土完成整个建筑训练后开始执业,所受的学校教育与实践之间连贯性会不会更好一点?

  青山周平:我想先举个例子,我在三年级的时候做了一个健康体检中心,那时候我们也是按照功能类型来做设计的。那块地的密度比较高,没有停车的地方,这种情况下一般停车位都设在地下。而我是把停车位分布到大楼各层,直接开车想到哪层就去哪层,停车与其他功能是一体的。

  在课堂上大家阐述的主题都不一样,但是我的讲解基本一致—他们所思考的生活中的细节是基于我们现在了解的空间,比如厨房的空间就是现在所见的厨房。我们在一两百年前或者是两千年前,也要做饭,但是做饭的空间和现在很不一样,可能一两百年后,又不一样。我想让他们了解的是,我们现在习惯的生活环境,并不是最佳的,更不是永久的;只是目前的文化、技术水平上,临时的一种状态。所以,我一直想让他们把思考方式放开,比如厨房所涵盖的意思,不是老师或者其他建筑师所讲的样子,我不希望他们受到既有形态的影响。我觉得这不仅仅是中国的学生,日本也一样,习惯性认为目前的状态是必须如此或者应该如此。然而,必须用这种质疑的态度去思考,然后才能把事情变得更好。

  AC:我最近看到House Vision[1]很活跃,您的选题是不是跟现在关注的方向比较有关系?

  梁井宇:有。在我们的建筑教育里面,对建筑的意义经常讲究宏大叙事的方面,就是建筑作为国家精神,作为业主身份的体现—在效果图和远观都气势恢宏,而从走近开始,再到使用的方面,都会发现不够好。很多时候我们会说这是因为建筑师对细节关注不够,但事实上是我们训练出来的建筑师缺乏基本价值。他只注重了建筑师作为“画家”的那一部分能力,但缺乏刚才我们想培养的那种能力,这两者同等重要。

  但是,做好这个基本价值并不意味着你就是一个好的建筑师,充其量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职业建筑师。好的建筑师除了细节做得好,还有提升精神感受的能力。刚才青山周平讲的那句话,我特别喜欢—我们目前的空间只是一个临时的可能,这种可能是基于已有的知识和现有的技术条件。这个状态,我们不能就此去接受它。隔一段时间,就得问一问;隔几十年,更应该问一问。设计不仅仅只是对生活的简单再现和观察,生活的观察是用来作为设计的素材和问题的起点,让生活有所超越、有所提升、有所改进。

  四月:我们有时会遇到一些具体问题,这些问题在实践中无法避开,但在课程中就可以有选择的去解决。

  梁井宇:这个差别实际上是你面对的是否是一个全面的设计。但即便是一个窗子,解决具体问题都是一个完整的过程,每一个部分都是一个小小的circle(圆环)。所以设计的课题无所谓大小,如果能找到一个点,把这个点做好,就能体验整个设计思维的全过程。设计的思维中所要权衡比较的方面—照顾甲、乙方,材料的选择,造价,空间,品质,全部都有。有可能你一瞬间就做了这样一个决定,但是这个circle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没有缺。

  盖好一个房子,要面临所有的问题,但是要深入领会一个点才能触类旁通。这就是为什么好的建筑师做椅子也一定会是好的。

  四月:您刚才提到职业建筑师和所谓的明星建筑师不同,能具体说说吗?

  梁井宇:一个好建筑师可能会是无名英雄,而明星建筑师则完全相反。差别在于,明星建筑师要把自己变成一个brand(品牌),这个brand和建筑可以毫无关系,附加上去的价值,可以适用于任何品牌的东西。明星本身的价值和他的brand甚至会有一些冲突。一是brand附加到一位建筑师身上的时候,他会不自觉的被这种东西限制住,对自己的创作不利;第二明星身份会导致别人对他的期待固定化;再有一个,brand具有一种大众传播的品性,它一定要捆绑住明星的某一些特质去进行大众营销。当brand迅速扩散的时候,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大众教育的作用。这种教育,本身对于建筑师的培养具有巨大的误导性。因为那些brand会被学生误以为是建筑学的一部分,被当成是一个可以学习的样板。这也是为什么我回到个人体验的原因。当有一个人有很强烈的、对空间的自我体验时,就不会人云亦云,不会说看见杂志上刊登这个人,他很有名,我就喜欢。明星本身不是负面的,brand是负面的,你像被催眠了一样,跟着它走。你只走了一半还没学会,风向又变了,又只好赶紧跟着下一个走。

  但事实上,你只能永远跟随自己的内心。躺在什么样的床上舒服?喜欢什么样的空间?还是要回到基本的对空间的体验,有了这种真实,你会变得有点底儿,有点自信,去对抗那些“样板”。

  在大众传媒时代之前,每个地区都会迸发出有意思的东西。现在就很困难,全球的教育都有这个问题。不知道哪个角落出来一个东西,第二天,全球都已经知道了。这对建筑师的影响是很大的。

  AC:我在大三时,抽象的体验转化还有很多困难,因为对形式的处理还不成熟。您在设置题目时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梁井宇:一方面很难,一方面比其它的课程反而容易。至少学生前面的东西—我们如果能帮他找到的话—是他经历中很清晰的东西。它有非常抽象的成份,就是那种个人化的感觉,但它又有非常具体的方面,有气味、有光线、有材质。这些具体能够激发他,把形象上的东西逐步清晰起来。我觉得这是唯一的设计方法,是唯一的形式产生的途径。否则,形式就有可能是机械模仿出来的。虽然,你的东西出来可能和别人的也没什么差别,但它一定是在你的大脑里经过加工得到的。即便是痛苦,即便是三年级还没有怎么开始训练,但这也是唯一的路。不走这条路,没有别的路可走。在大一的时候是这条路,到了大五,也是这条路。工作二十年以后,依然是这条路。

  彼得·卒姆托也说,能教的东西只有这一件事。我非常赞同。建筑就是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就是这么一个过程。一遍遍地体悟,一遍遍地比上一次做的好。你如果掺杂了其它想法,你就不是在做建筑,可能是为成为明星建筑师做准备,可能是为一本杂志出版做准备,可能有别的意图。但是,想很单纯的做一个建筑,这就够了。

  采访时间:2014年3月4日

  采访地点:清华大学拾年咖啡

  采访:沈思、董磊

  整理:沈思、刘锦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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