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更手工、更感受性的工作方式

  • 来源:建筑创作
  • 关键字:建筑学,工作方式,手工
  • 发布时间:2015-11-19 16:34

  华黎,迹·建筑事务所(TAO)创始人及主持建筑师。1972年出生,毕业于清华大学和美国耶鲁大学建筑学院,获建筑学硕士学位,之后曾实践于纽约,2009年在北京创立TAO。TAO对当代建筑在全球化的消费主义语境下成为风格化的形式主义持批判态度。场所精神、场地及气候回应、当地资源合理利用,以及因地制宜的材料与建造方式等命题的探讨,构成了TAO每个项目工作的核心内容。华黎以及TAO的设计作品:常梦关爱中心小食堂(北京,2008)、TAO事务所办公空间厂房改造(北京,2009)、云南高黎贡手工造纸博物馆(2010)、四川德阳孝泉镇民族小学灾后重建(2010)、水边会所(盐城,2010)、半山林取景器(威海,2012)、环翠书院(威海,2012)、环翠公园游客中心(威海,2012)、林中办公楼(威海,2013)、武夷山竹筏育制厂(福建,2013)、林建筑(北京,2015)、智萌幼儿园及艺术学校(德阳,2015)、四分院(北京,2015)等。曾赢得过亚洲建协奖、入围2013阿卡汗国际建筑奖,获得美国建筑实录杂志评选的2012全球设计先锋、中国建筑传媒奖青年建筑师奖以及WA建筑奖等多个奖项。TAO的作品曾多次受邀在国际建筑展中展出,包括2014威尼斯双年展ADAPTATION中国建筑展、2013维也纳当代东亚建筑与空间实践展等。华黎曾多次受邀在国际建筑会议以及国内外大学的建筑学院演讲,在清华大学教授设计课,还曾在多所大学担任过课程设计评委。

  AC:设计课已经进行了一个月,学生的状态与您期待之间有什么差距呢?有什么感受?

  华黎:实际上,对于我自己来讲设计课是一种挑战。三年级的学生处于一个什么样的阶段,什么样的状态,我也是通过几次上课来慢慢了解。现在确实存在一些问题,比如说,我提出的一些东西他们不一定能完全理解,所以还是要通过一些具体的案例分析来跟他们交流,这样会更有效。

  AC:您在三年级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华黎:差了二十年,状态也相差好多。二十年的教育变化太大了,包括对建筑的理解、工作的方式,都不一样。像我们那时候还是通过绘图,只在平面上思考设计,连模型都不做,五年都没做过。现在的方式完全是不一样的。

  AC:如您所言,建筑学教育是一个很庞大的问题,是一个连续性的过程。您觉得这八周时间能给学生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华黎:这是一个挺好的问题。我的题目是“理想自宅”,尺度并不是很大,但是我希望学生在设计的深度上能够有所挖掘,在设计方法和表达方法上能够有所训练。比如说,我强调他们能从自己切身的感受出发,从自身的生活体验出发,以一些打动他、触动他的场景—或者是来自文学作品的也可以—作为设计的出发点。为什么强调这个?清华学生研究和逻辑思维的能力很强,对于来自外部的知识的思考没有问题,他们需要挖掘的是内心的感受,这方面其实在建筑师的职业里面也是缺失的。我认为真正的建筑,很大的价值在于它是不是能够打动你,而不仅是在理性层面、功能层面上解决问题。在这一点上,我希望在学校里能够对学生有所训练。

  在方法上,我希望他们能用实物模型的方式来工作,用不同比例的模型来表达不同层面的东西。我跟他们讲,这学期你们要忘掉电脑,回到一种更手工、感受性的工作方式。模型是很直观的,它表达的空间、光影以及它带给你的感受和氛围,都是电脑模拟不能替代的。

  我认为,不能小看方法。方法的差异,实际上很大程度的影响了人对建筑的理解和最终的判断。现在有太多的技术辅助手段,让设计变得过于容易。有太多的外部信息,让人很容易被外部的因素牵着鼻子走。我希望学生在做这个设计的时候,脑子里先清零,回到自己。所以我一开始的时候就说,我们的这个studio是向内挖掘,而不是向外看。这个原始的驱动力来自于内部,所谓内部就是个人的感受和体验,也就是一手的经验,而知识都是一种二手的经验。

  AC:“自宅”中“自己”的身份,是想让学生来假定自己的身份?还是希望让学生真正从自己的角度出发?

  华黎:这里面存在一个矛盾,我实际上还是希望他们从自己的体验出发,但是学生的生活经历毕竟有限,所以也可以把从文学、电影里面感受到的,假设角色的理解作为设计的出发点。但是,这必须是已经触动过自己、内心有深刻感受的,而不是随便拿过来,用客观的、分析性质的方式来表述。所以,这里还是更强调内心感受。

  AC:学生们选择的情况是怎么样的,能透露一下他们设定的角色吗?

  华黎:什么都有,每个人都讲了一个故事。比如说,有一个同学的题目很有意思,叫“Space for Two”[1]。他给出了两个空间,但这两个空间实际上是为了一个人,他有两种性格。这是一个很有特色的题目,虽然不是很现实,但是从心理层面上讲,每个人都会遇到这种问题。这个题目在我的脑子里的空间原型就是双螺旋,人的这种双重性格,始终在互相对望,但是从来没有相遇,他的设计里面可能会有不同性格的空间。这是物理世界中没有的角色,是一个纯抽象的思考,但这也是跟学生自身有关的一个设定。

  AC:据我所知,同学们在大二的时候有一个别墅设计的题目跟“理想自宅”很相像。

  华黎:“House”实际上是一个很广义的概念,任何一种建筑类型都可以理解为house。比如说,博物馆可以是一个house for artworks,神庙也可以是一个house for worshiping。House实际上是最基本的原型,千万不能理解为别墅。我们二年级的别墅设计,实际上更多的是功能层面的训练。而本次课题重点不在功能,不在于学生知道别墅应该有哪些配置,具体怎么去解决问题。我更看重在场所层面上,空间和人的身体、精神的关系。为什么我要求学生做模型?因为模型可以把材质、光线、空间本身的情绪和氛围都表达出来,而这是跟人密切相关的。我跟学生讲,不要到最后做一堆像说明书那样的描述,如果建筑做好的话,其实是可以speak for itself(自我表述)的,不需要太多解释。如果解释太多就会发现,你的建筑跟你的解释完全不一样。所以,我希望学生做的建筑自己会说话。甚至,我现在都在设想着期末评图学生可以做一个电影,有一些简单的文字旁白,或者是简单地配一些自然中真实的声音。不需要像讲方案一样讲半天,讲完之后评委再挑毛病,这样也就不给评委挑毛病的机会(笑),让大家看一个短片就好了[2]。这一点我还在考虑的阶段,但是这应该是跟课题的出发点相关的,回到人的感受,而不是依赖于描述。

  四月:如果带别的年级,在题目的设定上和教学方法上会有什么不同?

  华黎:这也是一个很好的问题,肯定是不同的。对于不同年级的学生,训练的侧重点应该是不一样的,但这一点我自己也没有太多经验。这涉及到一个更大的问题:建筑学本科教育的目标是什么?这个问题我们几个朋友也在一起探讨过,是培养一个职业建筑师,还是不仅仅立足于此,希望挖掘更多的东西?我个人的观点是,职业的东西不可以完全通过学校来培养,这实际上是通过长期的实践日积月累的,学校更应该注重在思想层面和方法层面的训练。如果掌握了这些根本的思考方式和工作方法,将来可以举一反三,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以一种适当的方式去应对。现在的建筑教育比较缺失的是一些更根本性的、思考性的、方法性的训练。有的时候学生掌握了太多现成的、取巧的办法,让人不加思索地得出一个结论,反而对职业是一种伤害。

  本科五年的教育一定是一个体系,从第一年到第五年都应该围绕一种价值取向来训练学生。这实际上不光是清华的问题,也是所有建筑学院都存在的问题,包括国外的一些学校。如果一个学校没有灵魂或者是核心性的价值导向,那么可能每一年或者每一个studio都不同,没有延续性,会导致学生很迷惑,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最关键、最核心的。这不是我们一个studio能够解决的问题,它涉及到一个更大的价值取向的问题。

  四月:您当时接受的建筑教育,包括本科、研究生以及国外的研究生,对现在的实践有怎样的影响?

  华黎:我是先在清华又去美国。我认为美国的教育比较注重思维层面的概念,就是“intellectual”(智力的)。设计往往是从一个思考、一个概念出发,实际上是很理性的。这在九十年代初我上清华的时候是比较缺失的。这种训练对我有很大的帮助,对后期的实践也有很大的影响。

  但我在实践一段时间以后感受到,建筑不完全是理性层面上的,不完全是intellectual,它还有很多关于intuition(直觉)和feeling(感觉)的东西,不可能完全靠理性的方法达到。所以,最终我还是认为这是一个balance(平衡),两个层面相互印证的过程,缺一不可。一旦缺失了一个层面,建筑最终的结果往往会变得比较偏颇。所以,学校的训练在两个方面都应该重视。当然也有一种观点认为,这是一种主观性的东西,可能不能教出来,跟个人的天资和悟性很有关系。这种观点也没错。但是,我认为可以从课程设计的题目和方法上调动学生们的潜能,或者说可以挖掘学生的兴趣点,并且有意识地让他在这方面得到训练,避免这些方面的缺失。所以教育还是有意义的。

  四月:我们现在看到业内媒体所报道的,大部分都是一个“圈子”,感觉翻开杂志都是一拨人。您如何理解这个现象?

  华黎:我们现在这一行业的交流方式都是被媒体所左右的,媒体很大程度决定了我们对建筑的体验和交流的方式,所以这种现象也不奇怪。在消费时代,媒体制造了这种模式,制造了很多明星,实际上可能很多个性化的、真实存在的东西并没有被媒体发现和展示出来。所以应该有意识地对媒体有保留地去看,媒体所表达的东西是有限的,可能只是整个行业的一小部分。

  四月:像您的作品有很多都在云南、四川,大多数人都是通过媒体、通过图片去了解它们,其实很片面?华黎:是这样的。建筑一定要去真实地体验,而不能只通过摄影、平面的方式来体验。媒体有可能会创造出一些illusion(幻觉),误导人们。而且媒体也会把某一些东西放大。这一点我们自己应该也有很清醒的认识。AC:有些人为了媒体来做设计,为了效果图来做建筑。

  华黎:有的。现在太多了。形式主义的东西大行其道。

  AC:其实,真正的建筑体验是一种奢侈品,必须不远万里去现场。全世界只有一个,高端定制。华黎:所以有些学生在做设计的时候很容易犯一个毛病,就是会被形式所蛊惑。学生的实际经历是有限的,很多建筑的体验都来自于媒体,而媒体上呈现大多都是形式。所以我希望学生可以清零,不要太容易被某些现成的形式和概念影响,而是应该从自己出发,去做一些属于自己的有个性的东西,而不是直接去模仿。

  四月:您当年上学的时候,有没有过这种成长阶段?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自己的表达方式的?

  华黎:我们那时候资讯很不发达,了解国外建筑的新动向的唯一渠道就是资料室。当时杂志还不能借出来,只能在里面看。但我认为现在信息太多了,必须要有意识地去选择。我们现在天天被太多的信息所包围,叫over communication(过度交流),这实际上对人是有害的。人应该每天都有一点时间把这些外界的东西关掉,处于一个更简单、更真空的一种状态,solitude(孤独),面对黑暗冥想,然后从自我的角度去思考。不然,天天被来自于外部的东西所包围,没有面对自己的时间,这是很可怕的。对学生来讲,也是一样。

  四月:我们都知道建筑师特别忙。您是如何平衡在这里上课和在事务所工作的?

  华黎:确实是这样。因为不只是上课,还得思考要给学生们讲什么,要有哪些准备,这要花不少时间。现在我出差的时间必须安排在两节课之间,周末的时间都得利用上,否则就需要调课。从另一个层面来讲,上课实际上也是一个反思的时间,reflection(审视思考)。因为它让我从日常的实践当中跳出来,面对一些基本的问题去再思考。而且有时候学生的一些想法也都很有意思,他们没有桎梏,活在一种比较简单的状态,这对我也很有启发性。所以我说,teaching(教学)也是teaching myself(自学),对我来说是一种交互体验。

  四月:听说您当年在上学的时候特别希望能唱歌?

  华黎:是的。我跟卢庚戌[3]、李健[4]那时候都在一起唱歌。卢庚戌和我是一个班的,我们住在一起很长时间,一起玩,经常去北大,后来在清华北门外和李健是邻居。那也是学生时代生活中的一部分。后来没继续唱,因为我还是喜欢建筑,或者说,没有下决心放弃建筑。卢庚戌确实还是比较执着。执着很重要,不只是唱歌,建筑也一样。他的歌曲,尤其是早期的,更多的是来自于他自己真实的生活经历,歌词的角度、表达的感受很真实。李健天资很好,包括他的声音和对音乐的感觉。但歌不只是形式、声音,它跟生活也很有关系。其实跟建筑一样,无论是学院派还是从现实当中汲取营养。所以,我看他们俩的音乐各有所长。当然他们现在已经成名很久了,但是音乐人可能不像建筑师这样越老越有价值,我觉得音乐还是有时段性的,除了极少数人的个案。

  四月:建筑好像也有“流行”的这种感觉,流行与建筑的生命之间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华黎:流行不只是建筑中有,它也是一种文化,能够被更多人接受、更容易理解的文化。我个人的观点,建筑应该还是要有意识地与流行保持一定的距离,建筑最终还应该是一种个人的体验。我不否认建筑要解决很多社会的问题,这是建筑必须要面对的。但是,建筑最核心的价值还是跟个人的一种关系。建筑史上能留下来的有价值的建筑,最终还是能够感动作为个体的人,才能得以永恒。

  采访时间:2014年3月14日

  采访地点:清华大学建筑学院

  采访:沈思、董磊

  整理:张烁、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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