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城市的眼光审视建筑

  • 来源:建筑创作
  • 关键字:国土资源,当代艺术,巴黎
  • 发布时间:2015-11-19 17:01

  齐欣,北京齐欣建筑设计咨询有限公司董事长、总建筑师,清华大学建筑系学士,巴黎Belleville建筑学院硕士,并获得巴黎LaVillette建筑学院建筑师文凭。1990-1993年任法国巴黎建筑与城市规划设计院建筑师,1994-1997年任英国福斯特亚洲建筑设计事务所高级建筑师,1997年被清华大学特聘为外国专家、副教授,1998-2001年任京澳凯芬斯设计有限公司总设计师,2001-2002任德国维思平建筑设计咨询有限公司总设计师。2002年,成立北京齐欣建筑设计咨询有限公司,担任董事长兼总建筑师。2014年受聘中国科学院大学荣誉学衔教授。曾于2002年获WA建筑奖,2003年被评为中国房地产十佳建筑影响力青年设计师,2004年获亚洲建筑推动奖,同年获法国文化部授予的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2010年获全国优秀工程勘察设计行业一等奖,2011年获北京国际设计三年展建筑设计奖。近年来先后应邀参加了法国蓬皮杜中心“中国当代艺术”展、法国建筑博物馆中国当代建筑师“立场”展、北京歌华艺术中心齐欣个展、深圳第一、第二及第三届城市与建筑艺术双年展和罗马“向东方”中国城市与建筑展。时任中国建筑学会会员,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建筑研究与设计中心学术委员会委员,清华大学建筑学院设计导师,北京建筑大学建筑设计艺术(ADA)研究中心都市形态研究所主持人,《世界建筑》、《建筑细部》、《城市、环境、设计》杂志社编委。

  AC:评图刚刚结束,我们就从评图现场的所见和所想出发吧。

  您的小组整个评图过程让人印象深刻,除了让·努维尔[1]的到来之外,其他部分也是如此。刚开场的时候首先播放了一段黑白短片[2],通过对文献的整理和对住户的采访,展现出整个住区演变的过程。我们之前做过《人民大会堂专辑》[3],所以对这个短片历史性的细节挺有共鸣。但是和人民大会堂不同,十三公寓其实是一个很普通的房子,不像标志性建筑那样获得人们的重视。那么您是出于怎样的出发点让学生去做这个调研的呢?是因为您本来在清华上学对这个地方有很深的感情,还是认为普通建筑的历史也值得关注?

  齐欣:当然是后者,选题先于选址。选题本身具有教学及实践两方面的针对性。至于选址,一方面基于我曾经在这里住过,了解这栋建筑以及周边区域的发展过程,能帮学生找到老住户做采访;另一方面因为它就在校内,学生可以随时到现场调研。

  选题来自对中国现状的一些思考。

  首先,我觉得中国不可能这么无限地侵占农田,做扩张型的城市建设,而应回到城市里去做经营和建设了。除了少占农田,节省国土资源,加密城市还能节省人由于往返不同城区而带来的精力消耗,并可以节省能源,减少污染。但中国人似乎更擅长建新城,不太会做“前赴后继”这件事。连老北京都曾是一座“新城”,平地拔起。

  另一值得思考的点,是以往中国的建筑都具有某种“临时性”:使用相对脆弱的建材,预制装配(可以拆了重装)。而在欧洲,从古希腊、罗马起,人们就会花很长时间,用坚固的材料,给建筑注入一种永恒的概念。欧洲城市中有着各个时代的建筑,从中可以看出,每代人都结合当时的经济技术情况在从事新的尝试,并留下永久的记忆。而不同时代的建筑又能和平共处,共同构建一座具有历史积淀的、人类文明的史书。在中国,人们似乎并不在乎这件事,房子坏了拆,拆了建,似乎很自然。这一现象可解释为中国人认为物质会消亡、轮回,只有精神才可能永恒。所以,中国人只是在给精神盖房子(墓穴、塔等)时,才想到用坚固的材料;在居住建筑中,只用些脆弱的材料。

  与此同时,中国人也不忌讳模仿前人的建筑,甚至认为照抄才对,不按祖制行事是离经叛道。于是,山寨在中国不只是一种传统,甚至是一种文化。这让欧洲人很不理解:怎么可以盖“清式一条街”、“明式一条街”这种复古的东西?但是我们几千年来都是这么做的,也正因为几千年来都这么做了,才使得中华文明几千年没断过。咱们现在批什么“千城一面”,其实这很有历史渊源。

  抛去哲学方面的论争,今天这种“推倒重建”的模式是否还应或还能延续?事实是今天我们的城市中已出现了大量钢筋混凝土的建筑,其坚固性使我们不可能随意将之淘汰。那势必就要考虑如何在前人基础上循序渐进。然而,中国的建筑师、开发商、官员,包括学校的教育里还都缺乏这种意识。踏着前人的脚步走,不仅要了解前人的所作所为,还要意识到我们的作为也仅是历史长河中的一个片段或过渡,后人还要接着做。这就叫“前赴后继”。认可这一观念,就要学会用城市的眼光审视建筑,看它在城市中的作用,而不是只盯着它的造型、建造年代或目前的功能。城市中,建筑无论大小、新旧、高低、贵贱,都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具有同等的作用和重要性。回顾每个人的生长经历,那些惬意的体验虽与环境和建筑相关,却和房子是否漂亮没多大关系。拿我们这个区域来说,并非段祺瑞的总统府、雍和宫、国子监重要,旁边其它的房子就不重要。同理,人大会堂当然重要,但十三公寓也很重要,哪怕它那么平凡。

  建筑师不是画家,他要做的工作并非凭空臆想一个完美世界,而是把现有的世界变得更好。这才叫设计,这,就是设计。由此,物理和文化的现状注定是设计的起点,怎么也是起点之一吧。

  按行列式规划的住宅区比比皆是。我的学生来自各地,都能在自己家乡找到这种模式。这个题目的难度在于,学生不仅要面对一个貌似无聊的行列式规划,还要把其中最不起眼的房子当成设计的起源。它要求学生发现一个平凡事物背后的特殊性。当你发现了它,就会产生感情,就会设法激发它的能量,把一个看似无聊的区域变成一个有意思、有特色、有独立精神的社区。所以,我们看似在做清华园里的一件事,做十三公寓,实际是在做一件与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和建筑师职业相关的事。

  努维尔批评法国的建筑教育,说很多老师喜欢将自己的信仰(或哲学、理念)强加于学生。我也有同感。作为老师,不应把自己的信念强加给学生,而要发挥学生自身的潜力,让他的个人意志走得更远。不管他擅长数理化、文学还是聊天,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优秀的建筑师,关键在于他否认清自己,找到合适的路子。所以我一上来就先让学生每人画一张自画像,然后和他们聊天,试图认识和发现每个人的特性。这就跟做的设计一样,问题不在于地块本身的属性,而在于能否发现和诱发它的潜能。

  我们这组正好有13个学生,做十三公寓的课题,最终,根据每个人的经历、个性、观察和探索,找到了13种不同的应对策略。当然,针对行列式住宅的改造策略远远不止13种。但愿这一探索会对未来国内此类住区的改造升级有所启发。

  AC:像您刚才说的,我们的城市一直在做建设,十三公寓是50年代留下来的,改革开放之后又建了一大批,这些社区中存有不少问题。其他老师也对这件事做了回应,比如李虎和王辉老师。但他们的选址中限制少一些,能让学生更加自由。而十三公寓所处的那种兵营式规划,对学生的限制可能会更多一些。您是怎么看待这种限制的呢?

  齐欣:李虎和王辉的题目限制也挺大的,只是每个课题给学生提出来的限制条件不一样。“限制”像是个贬义词,而当你把贬义变成褒义,把负能量转化成正能量后,你就成功了。限制越大,就越成功。没有不好的设计条件,只有不好的建筑师。

  面对我这个课题,开始时学生们有点儿找不着门,或马上想到某种现成的建造模式,想把脑子里喜欢的建筑往上插。我一直要求把行列式规划和十三公寓作为设计的唯一起点,最终大家还是多少做到了顾及规划和现状这两件事。也许有人会觉得这个题目太平淡,耍不开,而我一直在鼓励发散性的思维。最终出来的结果还是挺开放的,并非只是一些无聊的房子。

  AC:有些同学用比较模糊、琐碎的方式去打破兵营式的边界。但有位同学做了一个镜面的建筑,像一把刀,插在十三公寓中间。这个方案很特别,用很强硬、直接的,跟兵营式一样几何化的方式去做这件事情。当时努维尔对他的这种方式非常认可,能跟我们说说这个方案吗?

  齐欣:先是如何着手设计。学生一方面要了解大面上的情况:做全国范围的调研,看各自家乡的行列式住区;一方面要了解清华家属区是怎么一步一步形成的。从总体到单体,从规划到设计。这些在他们的短片里有所呈现。

  兵营式住区有可能向哪些方向变异?这是一个很学术的问题。处理学术问题,有学术的方法:用逻辑的思维进行比较分析。比如,拿什么类型契入,怎么契入,使住区发生怎样的化学反应?契入体为点、线、面还是其它?与原有模式的关系如何?放在哪里?一开始,我就让大家做此类研究。很多同学不情愿去做这种基本研究,更愿意直接从单体入手,而何文轩同学做了这件事。

  他用一张分析图列出了横向展开地段里的不同变异可能:有理性的,如加横、竖、点等;也有非理性的,如瞎画几根斜线或曲线。按后者的路数出牌,很快就走不动了,或得不偿失;而顺着原有的体系往下运作,则即合理又省事。所以他最终选用了最直接而简单的方式解题。方案中,横杠上加的竖杠用了反射材质,这是对原有秩序的尊重和致敬,含蓄地让横向体系继续延续。针对十三公寓,他在保留了实体十三公寓的同时,还做出了一个虚的十三公寓。同时,又让十三公寓向两边延展,与左右邻居交臂,形成合力,以强化原有地源基因。这就是我在辅导中反复强调的“借力打力”,而非蛮干,把现状变成殉难或牺牲品。

  AC:这13个方案每个都自己的闪光点,那么您是怎么评价这13个方案的呢?

  齐欣:课程开始时,有的老师让学生去看很多文献,分析案例。我没有这么做。我们针对的问题很明确,我认为学生完全可以凭自己的经历和智力去思考,做出比以往任何已建成项目更精彩的设计。辅导过程中,一次我偶尔提到前两年我翻译过的努维尔的一篇文章,叫《路易斯安那宣言》[4],其中的很多观点与我这几年想的完全一样,只是我没他思考得那么深入和全面。于是就把它推荐给了大家。回去后,何文轩主动找出了这篇文章,并认为对他很有启发。文章中,努维尔猛烈抨击所谓的“克隆”或“空降”式建筑。全世界都在盖这种房子,你再盖一遍行不行?当然行,只是由此造成的后果走到哪看到的景象全一样,地球由此萎缩了。《路易斯安那宣言》号召人们成为路易斯安那式的建筑师,去做路易斯安那式的建筑。路易斯安那博物馆在丹麦,建造于十七或十八世纪,后被一收藏家买下。房主前后娶过三个太太,都叫路易斯,路易斯安那之名由此而来。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房主找到一位建筑师和一个景观设计师,把老房子改成了博物馆[5]。之后,又由同样的设计师每隔十年做过两次改扩建。每次改变,都仔细遵循了场地的特征,小心翼翼地向前走,试图激发这一场所的潜能。如果同学们能这么做,十三公寓就不会枯萎,也不会与其它场域雷同。如果大家都能这么做,地球就不再萎缩,而会不断延展。

  最后同学出了13种概念,每个概念都可能发展成不错的方案,只是有些我更喜欢。我和努维尔的感觉一样:一些方案没能从现代主义的暴力创伤中走出来,喜欢做小温馨,过于“怀旧”。我并不反对这种思路,只是觉得我上学时老师就这么教,没能跳出清华的教学路数。有些貌似正确的思维其实很危险。比如,因为北京有四合院和胡同,就把什么设计都往这上面套,而不顾及项目自身所处的地段。今天的北京有四合院和胡同,也有高楼大厦。我们在做一个兵营式布局的题目,就要从兵营开始想,没必要生往四合院上扯。

  AC:我们很想知道您心目中理想的建筑教育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齐欣:总的感觉是国内的教育中民主、自由和争论不够。老师把什么对、什么错讲得一清二楚。填鸭式的教学制约了学生的主观能动性,给什么就吞什么,致使学生缺乏发散性思维。教育应该启发学生的主动思考,开阔视野,跳出现有的条条框框。建筑教育更应该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有意思的是,专职教师往往强调实践性,而一线建筑师却更强调概念。也许因为一线建筑师更体会概念的重要性:没有好的概念就不可能有好的设计,剩下的只是技术手段。

  97年,我刚回国时[6]带了三届学生,之后就不带了。一是由于我阅历不够,怕误人子弟;二是当时老师没有自主权,每年教的东西都一样。在发挥学生各自的潜能的同时,教育也应发挥老师的潜能。现在这个模式(开放式教学)挺好,老师可根据自己的特长和兴趣教学,让所有学生经历一下“文化大革命”的洗礼。只是这场革命仅为期两个月,一完事就复辟了。当然,我也理解学校的苦心或苦衷:全国教育一把尺么,每年要灌标之类的。全国的千城一面现象该与千校一面有关吧?

  采访时间:2015年5月6日

  采访地点:齐欣建筑设计咨询有限公司

  采访整理:沈思、刘锦辉

  录音整理:江昊懋、甘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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