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为自己找饭吃

  • 来源:建筑创作
  • 关键字:美国,清华大学,弱势群体
  • 发布时间:2015-11-20 10:17

  王辉,URBANUS都市实践创始合伙人,美国纽约州注册建筑师,清华大学建筑学院设计导师,清华大学建筑学学士和硕士,并于美国迈阿密大学获得硕士学位,1999年至今为URBANUS都市实践创始合伙人。曾获中国建筑学会建筑创作大奖,“Architectural Record”中国建筑奖年度设计奖。

  唐康硕,MAT Office合伙人,荷兰注册建筑师。哈尔滨工业大学建筑学硕士,荷兰贝尔拉格建筑学院建筑硕士,曾工作于都市实践(北京)。本次课程助教。

  张淼,MAT Office合伙人,建筑师和城市研究者。毕业于四川大学和荷兰贝尔拉格建筑学院,2005-2011工作于都市实践(北京)。本次课程助教。

  AC:您在任务书“课题预设”这一部分表达了两个意思,一个是对于城市里弱势群体(年轻人)的关注,另一个是对城市空间和功能问题的关注,接下来提出用“微城市”的观念来解决这个问题。我的理解是用一个加引号的“城市”再来解决城市问题。您作为一个建筑师是基于什么样的考虑而设置了这样的课题?

  王辉:首先我不认为年轻人是一个先天的弱势群体,第一,他们将是社会的脊梁骨;第二,是由于社会条件的先天不足,抑制了年轻人的生长力。现代城市,尤其是中国现代城市,首先面临的是人口问题,中国再往下发展的这十年将进入一个非常危险的阶段,一方面是人口的老龄化问题,年轻人要去负担老年人的生活;另一方面就是年轻人的赤贫化问题,因为城市的资源被超前消耗,城市的财富被过早地集中在某一群人手里,使在北上广这种大城市的年轻人几乎都面临赤贫的状态,影响了年轻人自身的创造力、生长力。这个是一个很大的社会问题,这个社会问题是可以部分地通过建筑学的手段来解决的。言外之意就是建筑设计,无论是传统的,还是创新的,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挖掘出城市中有限的资源,利用城市的边角废料和被忽略的城市空间,来平衡目前年轻人在城市里生存发展的不利因素,使他们能够成为城市中比较有创造力的群体,比较积极的因素。我们的课题是围绕着这个事情来做,这个课题也是我们针对城市人口的研究和策略里面的一部分。

  课题里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针对目前建筑师的处境问题。建筑师作为一个职业,先不要说有多高尚情怀,有多高超的技术,首先得有饭吃,饭从哪里来?现在社会的发展已经把所有的角落挤满了,只能自己找饭吃。虽然通过我们的课程不一定能培养出这个本事,但是至少启发了这种意识,让学生有一种能够在社会上给自己找活儿的能力。所以我们教学的一个环节,就是找出一种理由让自己的工作有意义,人家能愿意为你工作买单。再进一步,把自己的题目找出来之后,有什么本事能够把它变成一套完整的话语,让它从视觉上看有美感,从内容上看言之有物,从其他的角度也有启发性,这也是我们希望学生在课程中要做的。此外,我们要培养学生的社会意识,这也是我们事务所自身理念的延伸,从社会意识角度来找一个突破口。不是其他东西我们不感兴趣、教不了,但是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这次机会里我们还是希望学生从社会学的角度切入来思考建筑问题。

  AC:任务书中接下来的“课程目标”里最常提到的一个词是“技能”,是否就是您刚才提过的“自己找饭吃的能力”?在教学过程中具体怎么培养学生的这些技能?

  王辉:在做所有事情的时候,首先就是有没有本事面对挑战。这是什么?这就是“技能”。我们三个人是作为老师来参与清华教学课程的,假如说我不能教学生一些技能的话,那就是失职。

  我们三个人在做教学研究的时候,想从一种教学法入手,就是通过我们的方法让学生掌握一种解题的方式。最重要的是这几个方面的问题,第一是如何发现自己能够言之有物地应对一些事情;第二是如何结合自身的特点去解决这个问题;第三是在整个解题过程中,如何又能够基于问题本身,有自己相对独立的个性和特点。

  展开一下,一个建筑问题说白了就像一张白纸,比如我们的地段就是一个平地,你可以想成高山,也可以想成流水。这些高山流水从何而来?那么我们就用引导性的方法,比如抽象的、意识流似的画,逐渐地通过一系列绘画,把问题一层一层的解析出来,把解答慢慢的显现出来。我们也不能一开始就预估到结果,但是这个方法最终能洗出相片来,而且能保证这个相片不是过度曝光,只要投入时间和工作量,就能产生相应的结果。

  第二就是让每个人结合自己的特征、特长、能力,能够在这个方法里头找到自己的语言。我们有中国学生也有朝鲜学生,首先要保证十四个学生在学习过程中的步调是一致的。我们不是在培育天才,就是说这些方法必须要有启发性,让大家能够进入到我们的方法里面来,然后在方法的练习过程中,找到合适自己的方式,最终推导出自己的东西。这一要求在某种程度上跟对建筑师的要求是很相似的。为什么?甲方找一个建筑师不是说找一个天才,他肯定需要满足社会上普遍要求的建筑师。

  最后一点我们也希望通过这种跟正常教学系统不太一样的教学法,集体激发学生的热情,能够带给他们自己思考问题的动力,把自身的潜力激发出来。我们看到最后评图的时候确实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AC:具体聊聊教学过程中跟学生的互动吧。“教学法”有没有遇到什么挫折,有没有同学们不易接受这种情况?

  张淼:其实还好,王老师在上课时主要是给公式而不是具体的内容,即使是刚才说的技能,也更像是一种观察的方式。第一是回避传统的“技能”概念,从另外一种启发性的方式入手。正常上课一般是看图改图,但王老师整堂课都在跟学生在聊天,在启发他们了解自己真正在想什么。另外课题选择年轻人这个群体,是学生们最有认同和共鸣的,我们不能期待学生在校园里去发现真实的社会问题,然后从中提取需求,只有从他们自身、同龄人、或者是同学同伴老乡的生活方式、娱乐方式来提取,解题中具体问题和需求是从他们自身来开始的。所以说这种观察角度也是一种选择。每个方案的名字都是非常个人化的,情感性的,但是结合公交场,能够带来一种新的城市生活,所以学生们很乐意参与。这一点我们是很投入去做的。

  AC:我觉得“城市问题”比较复杂,可能很多问题不是设计能够解决的,还有很多包括管理、运营等等因素掺杂其中,尤其是课题要求建筑有“微城市”的概念,在教学中涉及了这些问题吗?

  唐康硕:作为一个建筑师或者研究者的话,这些问题大家都会考虑,但是我们面临的是一个教学的课程,不可能把所有问题抛出来让他们去解决。其实我们之前讨论过很多次,引入一个城市话题其实是一个很大的突破,尤其对于三年级学生来说。设计往后走的时候还是跟空间、人的感受、人的使用这些基本问题产生关系。城市问题其实是一种分析和态度,让学生进行一种思考—如果不是单独地做一个建筑,而是做一堆建筑,它们之间会是一个什么关系?再就是教学法,王老师用一个比较不同的方式,就是从画画开始,前五周每周有大量的手绘的图,从特别模糊的一些东西开始,去感知这个地段,去想如何把这么大一个场地用城市的方式来化解开,慢慢的把一个非常不清晰的很朦胧的绘图,通过每节课的绘画和模型,转化成自己相对清晰的出发点。这样每个学生都会有自己对这个场地和这个城市、建筑框架的理解,加上他们为自己的设计起一个名字,他们也很喜欢。

  AC:刚才说到用城市的态度去解决问题,能具体说说城市态度是什么意思吗?

  唐康硕:城市态度其实是我们生活在城市里面,不是生活在一个房子里面,我们希望提前给学生带来这种认知,不是等到大四、大五做城市设计才知道:我们不是做某一个房子,我们可以看到更多的东西。

  张淼:王老师刚才讲的这种价值观,相信城市中的有一部分问题是可以通过建筑设计的方式来解决的。你刚才讲的复杂的、没法解决的问题,那就像一种留白,当一个问题越深入,会发现不能解决问题越多,但这样会对自己的职业有更清晰的认识,反倒是另外一种倾斜,产生协作的需求和态度。但我们没有主动跟学生去强调,是潜移默化的。

  AC:您上学时的环境与现在有什么差别?

  王辉:现在由于互联网和各种各样的现代通信条件,信息平行分享,没有门槛,学生接受信息的量和能力都不是我们可以预估的事情。我们上学的时候,获得信息的量是非常少的,清华已经算是不错了,订了很多国外的期刊。但是话说回来,现在信息多归多,系统的教育真是很少。我们在课程里本来是有意识的做一些阅读,但是即使缩小范围,只读柯林·罗经典的《拼贴城市》,也不容易完成,一个是课时不允许,另外后来也发现同学对于理解这本书相关联的信息准备也不足,挺遗憾。建筑这个领域,说信息量大也大,说信息量小其实也小,因为它就是由若干经典作品和经典著作构成了一个历史性发展的过程。但是现在的学生对经典懂得很少,也很少有老师会带着学生对经典进行解读和不断的咀嚼。

  AC:课题里的案例研究还挺特别的,一般的案例研究会集中在最前面,然后再做设计,这里其实是跟设计平行推进的。

  唐康硕:教学中每周有三件事,第一件是画画,用画画来思考;第二件是模型,要用建筑的方式来物化,把画作呈现出来;第三件就是案例研究,要通过学习不断的加深对案例和自己设计的理解。

  AC:每个建筑师都在这次教学中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除了向学生输出理念和方法,建筑师自己有什么所得呢?

  王辉:这个事儿说白了就是教学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多人的兴趣。对于我们来说最宝贵的是时间,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本着某种获得,才会主动去做。这个获得是什么?抛开任何高尚理念之类,这确实是一个自己思考建筑、梳理设计方法、实验设计过程的机会。学校里的学生毕竟跟公司事务所里面的员工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学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参与到我们的教学,但并不等于服从我们的教学;公司员工不能这样,公司承担着社会的责任,人家给我们设计费,我们要给人家递交成果,这是一个等价交换的过程,不仅是员工,公司本身也不可能有独立性。所以在实际的项目里,它就有一定的不纯粹性,反而可以把我们还原到一个建筑实验室,有相对的纯粹性。就像学校教的公式F=ma之类,都是不会去考虑空气阻力的情况。但是在实操的过程中,F不等于ma,因为加速度里包含了空气的阻力,质量里面含了杂质,所以算出来的力肯定不是那么精准。另外实操的建筑设计过程中有一套它的打法,受制于很多因素,时间因素、费用因素、人力因素等等,但是在实验室里,这个打法就不一样。比如同样一个案例研究,在实操过程中的目标和所选取的对象跟实验室完全不一样。再一个,我在实际工作中有一点没搞明白,比如说咱们公司的人挺牛的,但我发挥不出他们的本事,为什么?所以这次想通过上课寻找一下调动大家的路径在哪,是不是我可以不介入、少介入,只是一种引导启发和提意见,他们就能把牛劲发挥出来,我也能从教学中吸取点经验教训。

  AC:您觉得清华实验课的设置有什么可以调整的余地?

  王辉:我觉得时间确实有点短,我们的其他目标是实现不了的。如果有十二周时间,会比较好。我反对天然地认为外人来教学就是好的。越是通过教学,我就越觉得职业老师也挺不容易。职业老师有一套系统性的东西,而其他这些人是支离破碎地,或者说是片面地、局部地切入一下。切入一下效果可能好,学生受到冲击也好,洗脑也好,结束以后又回到原来的体系里头去,他有多大本事真能把之前的所学带到接下来的事情里?我举个例子,我出国频率高,看的东西也多,当时觉得挺好,但是却也忘了不少。“看”也就变成一个没多大意义的事儿。因为人的精力和记忆力是有限的。

  还有一个遗憾是,既没有清华老师来观摩监督外来老师的教学过程及其结果,也没有外来老师去学习研究和聆听清华是怎么教学的。这样的话,把一次有可能形成合力的机遇变成了单打的过程。包括8个老师之间,也没有交流和分享。如果学校最终组织一个party,每个老师给三十分钟时间,清华可能也有近百个老师,一块听听、讨论、质疑才好;但是现在只是把这个事情作为一个事件,最后被媒体化、行政化了,没有形成学院的传统和财富。

  采访时间:2015年6月19日

  采访地点:URBANUS都市实践事务所

  采访、整理: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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