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情感重塑居住尊严

  • 来源:建筑创作
  • 关键字:建筑师是,社会住宅,鸟巢
  • 发布时间:2015-11-20 10:48

  马岩松,MAD建筑事务所创始人、合伙人,曾就读于北京建筑工程学院,后毕业于美国耶鲁大学(Yale University)并获硕士学位。目前是清华大学、北京建筑大学客座教授。马岩松致力于探寻建筑的未来之路,倡导把城市的密度、功能和山水意境结合起来,通过重新建立人与自然的情感联系,走向一个全新的、以人的精神为核心的城市文明时代。从2002年设计浮游之岛开始,马岩松以“梦露大厦”、胡同泡泡32号、鄂尔多斯博物馆、中国木雕博物馆及假山等充满想象力的作品,在世界范围内实践着这一未来人居理想的宣言。2014年,获邀成为芝加哥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首席设计师,成为首位获得海外重要文化地标设计权的中国设计师。2006年,获得纽约建筑联盟青年建筑师奖;2008年,被ICON杂志评选为全世界20位最具影响力的青年设计师之一;Fast Company杂志先后评选他为“2009年全球建筑界最具创造力10人”之一以及“2014年全球商界最具创造力100人”之一;2010年,英国皇家建筑师协会(RIBA)授予他RIBA国际名誉会员,2013年荣获北京设计周首届D21中国建筑设计青年建筑师奖。2014年被世界经济论坛评选为“2014世界青年领袖”;其经典作品“梦露大厦”分获CTBUH颁发的“2012美洲最佳高层建筑”,及EMPORIS颁发的“2013全球最佳摩天楼奖”。

  AC:您这次的课题是“社会住宅的社会性”,这个话题比较敏感、颇有冲击力,也是时下大家关心的话题。但是,我们有一个疑问,社会住宅[1]所涉及的问题可能已经超越了建筑师本身所能解决的空间、功能这些范畴。

  马岩松:你的疑问其实也是全世界建筑师不停问自己的问题,是关于职业角色的问题。

  如果把建筑师的角色定位为技术服务提供者的话,那么,他在社会理想层面上不用有太多想法,只需要提供空间、功能、材料这些技术。但我认为建筑师应该是一个多重身份的角色,对社会、时代、文化都有着多重的意义,他的工作是其他社会角色不能替代的,比如说怎么看待历史,怎么看待城市演变,怎么看未来我们的城市生活等等。这样不用等到每次权利和资本造成恶果的时候大家才问:“怎么没人想更好的未来是什么?”我们现在就应该不停的问这个问题,甚至建筑师应该是社会话题的提出者,激发各个层次的讨论,让社会、学校、政府都参与。从历史看来,今天谈到柯布西耶、赖特、康,如果只从技术层面来理解他们,那就太贬低他们了,他们对建筑、对人的生活模式提出了一个理想,他们整个职业生涯从文化层面、意识形态层面影响了一个时代。我希望中国的年轻建筑师担负起这么一个本来就应该有的责任。他们必须相信自己有能力解决时代的问题,相信除了建筑师,没有另外一个角色能解决这个问题。

  我的课题避免让学生觉得建筑师是一个技术层面的职业。我希望他们首先发现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为什么成为一个建筑师,以什么心态成为一个建筑师。所以我的课有一半时间让他们调研,并提出什么是理想的生活、理想的城市和居住的尊严。这个阶段涉及到政策、阶层、文化等等,如果不在建筑系,而是在各个学科和学院里进行更好。后半阶段才是实现,理想与现实之间有各种阻挠,设计就是描绘出之前的理想。虽然时间短,但是我觉得这是一个最基本的过程。

  AC:我注意到任务书里给出的大部分案例都是国外的,社会住宅的“社会性”,是否应该指具体的社会性呢?我们要面对的社会性应该是有中国特点的社会性。

  马岩松:并非大多数是国外的,全世界的各个洲、各个国家、地区都有,全世界都研究了一遍。而且并不是调研它们就是要学它们,对于不好的案例也要批判。

  AC:那对于中国社会进一步的分析你们具体是怎么做的?

  马岩松:我们平时谈城市、谈居住,其实谈的都是住宅,但是现在住宅往往最不受关注。我们关注鸟巢、水立方、央视,反而跟大家的生活没有太大关系。住宅造就了中国的城市化,作为商品有一些更新换代,但跟需求量、发展量相比,住宅模式的创造力很弱,拿出一些六七十年的房子和现在的相比,也没差到哪去。但在国外,尤其是日本,住宅在建筑教育中是十分重要的,日本建筑师在住宅方面十分有创造力。在中国,动不动就说是法规、规范、房地产的开发模式造成了“千城一面”,但我们现在在日本做一个项目,法规也挺严的。我觉得还是缺少创造力,缺少对人的关注,只是把住宅当做商品,没有对家庭、对邻里关系、对社区、对具体的生活进行深入的思考。尤其社会住宅,基本就是一条大走廊,一间一间,跟酒店模式一样,这种形式怎么能让人觉得这里有生活,怎么能有归属呢?

  我的孩子在幼儿园的时候,参加过一个辩论,讨论四合院该不该拆。结果反方“该拆”那组赢了,他们的论据是居住环境特别差,而且不安全,即使把环境改造好了,不安全的隐患依然存在。但是我觉得在“四合院”那个时代不应该有这些缺点,那时候就是把自己的私密性开放出来,才建立一个互相信任的社会。雅马萨奇在美国设计的社会住宅,也充满了吸毒犯罪的问题,最后只能炸掉。有人说,这标志着现代主义的灭亡[2]。现代主义本身是有其不合理的地方,但如果能在低成本的社会住宅上实现社会的融合和人的尊严,那就体现了建筑师设计工作的重要性。四合院和日本的一些住宅,就崇尚一种朴素的美,有生活的情趣、充满阳光、整洁,我觉得这都不是钱能塑造的。在目前这种豪宅充斥市场的情况下,让大家知道并非有钱才有好住宅,这是政府做这件事的最大意义,也是我想做社会住宅的原因。

  AC:这也是事务所的实际项目吗?

  马岩松:我们是参与其中一部分,和北京社会保障住房中心合作。北京的保障性住房每年建设量很大,以往都是找设计院做。社会住宅比一般住宅效率更高,房间更小,在社区层面很难有太多改变。这一次,市规委第一次请个人设计师参与设计[3],他们甚至提出可以放松规范要求。

  AC:您的这一部分规模大概多大?

  马岩松:30多万平方米,大概四千多户,有高层、也有多层。位置离CBD不太远,可以让一些刚毕业的学生在这里租房住。

  AC:那它属于公租房?

  马岩松:对。

  AC:这个项目和您之前的项目差距很大,这种情况下这次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马岩松:有什么不一样?

  AC:您之前的项目比较炫酷,商业气息浓厚。

  马岩松:那你还需要全面了解我,这不太准确。我们有各式各样的项目,功能不同、地点不同、关注的问题不同。但是,对自然和人的关注,是在每个项目中都有涉及的。我不觉得这次这个项目有什么特别。

  AC:记得在去年关于清华课程的采访中,您强调建筑师要有独立的人格,今年的任务书里,您在后半部分强调学生要“特别坚持自己的感性”。能不能聊一下您选择的这两个主题之间的关系?

  马岩松:我觉得有两个层面,一是包括住宅在内的整个人类的建造都是一种情感行为,没有最完美的或者最应该的住宅是什么样。从前老舍说北京的美,美在院落,美在“空”,“空”里面有树、有鸟、有生活。“美”是一个很政治的词,不同时代不一样,但是生活幸福不幸福大家有感觉。所以学生要把情感投入进去,把自己的理想生活方式描述出来,然后就要看他们有没有技巧去设计出他们所谓的理想。二是,这个时代应该讲个体的感觉,即使在住宅这样的项目上。设计一个博物馆可能是个人心理的放大,但是住宅是服务更多的人,是不是应该更客观,让个人的想法更消减一点?我不这样认为,仍然需要把情感注入进去。我前一阵看了一个柯布西耶的展览,中国现在很流行现代主义,认为现代主义提倡的原则和要素是中国非常缺少的。但是,相比那些遵守现代主义教条的建筑师的作品,柯布西耶本人的作品完全不一样,他本来就是艺术家,表达人性,真正表现的时代精神是对人的关怀,这是任何时代都不应该动摇的。情感投入非常重要,设计不是一种技术和训练。

  AC:说说学生在这个过程中所表达的居住理想吧,评图时一张特别大的手绘图挂在现场让我印象很深,他们的想法似乎是鼓励自发建造;还有的设计设想了邻里互动的网页。您觉得他们这些“互联网原住民”的想法跟您这一代人有什么不同吗?

  马岩松:我觉得我们是一代人,他们的作品都非常好,从不同的角度体现了一个主题:人怎么参与社会变革。自发建造的设计小组觉得城中村充满活力,不应该建造那些干干净净的大楼,毫无生气。他们还手绘了漫画故事:一个快递员来送快递,左右找不着,因为全部都是看似凌乱的小空间,但是,寻找的过程中认识了好多人,因为社区中有很多公共空间,邻居之间还互相认识。另一个是从网络出发,不同的人想定制自己的家,设计师只是提供一个infostructure。从审美角度两个作品不一样,但他们同样都在设想一种生活,是从人的角度去构想,而不是传统建筑学只是建筑和抽象。我认为他们和我们这一代人没有代沟,我们都在理想主义的道路上,新的一页还没翻开,就等着这些学生、这些新时代的人来翻呢。我们评图的时候把政府保障房中心的人也请来了,让他们去评价这些想法。

  AC:他们有什么评价?

  马岩松:有一个方案叫“双城记”[4],把每一户都分成了两部分,居住单元都变小集中在高层中,公共功能和会客空间都放在低层,底下是花园和山水,与城市混合。保障房中心评价这个方案说:“感觉很可行,是不是下一个项目就可以这样做?”让我挺惊讶的。他们的意思应该是在技术上可行,但是连保障房中心的人也会被这样的(新)想法吸引,生活方式上的接受和改变需要一步一步的来。

  AC:刚才您提到“自发性建造”的设计。我一直觉得设计是两种力量,有政府或者设计师自上而下的设计,还有一种是“反设计”的力量,就是民间自发的,自下而上的设计。这两种力量之间有冲突,可能很多时候都是矛盾的。但“社会住宅”的大批量和低造价,其实需要设计师非常强的控制,反而会造成一种非常单调的状态。那么您是怎样看待这种矛盾的?

  马岩松:“自发性建造”这个词不太准确,因为不论是政府的还是个人的,都是民工造。只是规划方式、运作方式、决策方式不一样—是大规模整齐划一,还是每家人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去做,这是一种平衡。“城中村”中吸引学生们的是社区的活力,而不卫生、光线差等很多问题是我们不想要的。所以,使用这个词语要慎重,故意去做出一种反制度的姿态是没有意义的。最后学生们把自己“抗争者”的姿态又变成了“规划局”,自己写了一个规范,限制出每块地怎样发展。这样的事真正的规划局也能做,只不过他们的出发点更粗犷一点。就字面上的意思,“自发性建造”是没有品味的,但城市是需要品味的。因为城市是大家的,如果每个人都只管自己家门口,城市也不会好。比如老北京,每一个房子虽然都不一样,但都有一定制式,有一个整体规划。山系、水系、钟鼓楼这样的建筑,形成了整体的美。要是想像北京没有故宫、景山、北海,只是一片四合院,那就是一个巨大的村子,没有什么吸引力。品味需要整体的控制,建筑师能不能把握既为个人留有空间,又强调出品味?这就回到平衡的问题上了。

  AC:您在清华已经连续两年参与教学了,这两年来有什么感受?

  马岩松:这两次都有一半时间用于转变学生的想法,如果一个个学校变成了一个个学派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我特别喜欢开放的学校,比如哈佛、耶鲁,他们没有风格,给学生提供多种多样的选择。在清华评完了图我去了美国USC马清运[5]那边评图,那些学生的设计让人特别惊讶,建筑与不同的领域,比如行为、音乐发生关系,你问的第一个问题在这里根本不存在,建筑本身就是一个跨越所有领域的学科,而不是“这是建筑,其它的不是建筑”。他们在表达想法,而非设计房子,之后训练自我成长的能力。

  大学向社会开放是跨越学科领域的第一步,中国的建筑界本身就不够开放,建筑师对艺术、对文化不够关心。年轻人应该对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很敏感,应该知道建筑和艺术在一个时代是一体的,大建筑师和他们同时代的大艺术家在思想上是能达成对话的。所以,学生应该关注那些从艺术到文化的重要观点,吸收不同的营养。

  AC:您现在最关注的声音是什么呢?

  马岩松:对个体声音和制度声音都关心,这些都在改变。比如艺术家的反制度,向人性和个体感觉的转变。政府那种粗犷的、大刀阔斧的规划也开始转为对人性的关注。所以我在《山水城市》[6]那本书里说到,这个时代是属于人的,从哪里转变不重要,因为每个社会都会有它的历史问题。但时代有大的趋势,这是不用怀疑的事,我们的时代会是充满人性的。

  采访时间:2015年6月4日

  采访地点:MAD建筑事务所

  采访:沈思、刘锦辉

  文稿整理:潘萌、沈思

  录音整理:江昊懋、梁潇、郑文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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