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

  • 来源:杂文选刊
  • 关键字:祖父
  • 发布时间:2016-06-07 10:14

  祖父是1906年生人,我大学毕业时,祖父不过六十四岁。这样的年龄,本来不该去世的,然而,他还是决绝地走了。

  如果他一直是农民,是不会走的。纵然成分定为富农,也不会走的。错在他一直是个读书人,当过小学校长,又自己开过店,公私合营后成为我们这个镇上最大的国营商店的负责人。偏偏又遇上了“四清”,一点莫须有的罪名,就给他戴上帽子,打发回了家。若我们家远离镇子,还好办,偏偏我们家就在镇子上。这样,体面的韩聘卿先生,就要以戴帽富农的身份,在街上走来走去,颜面无存,也就可以想见。

  儿子在德州工作,还是司法部门的干部,孙子上大学,眼看就要毕业,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偏偏这个时候,我又出了事。

  1970年春上,有个“一打三反”运动,我所在的山西大学,虽说疏散到了乡下,运动还是一点也不减色。马上就要毕业,班上几个积极分子,也就更加积极,非得要整出个名堂才肯罢休。最好的名堂,当然是整出一个反动学生。这样,出身不好的我,也就成了彼辈刀俎间的鱼肉了。

  当时学校有工宣队,也有军宣队,工人师傅们的热情,也跟学生一样地高涨。一个夜晚,先是抄走我的日记,接下来是办学习班。偏偏我又犯了个傻,在人家抄走日记后,吓得赶忙将余下的几页日记烧了,被抓了现行。第二天便开了全系的批判会。道理很简单,没有鬼,你怕什么?

  这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我们镇上,祖父知道了,觉得这个家庭最后的一点希望也要破灭了,对世道更加绝望了。于是在一天清晨,在我家门前的一棵槐树上自尽了。多少年来,我总觉得,祖父的去世,与我的被批判之间,存有相当大的关系。

  军宣队的人,多是部队的中级干部,政策的掌握上,要公道些。觉得快毕业了,不该这样整学生,很快又将我解脱了。坏消息,很快就传回我们镇上,好消息也跟好人一样,行动要迟缓些,等家里知道我没事时,爷爷的七七都过了。

  在我年轻时,家里,还有舅家,有那么几年,几乎年年都有非正常死亡的人。前几年,我曾病过一次,病中无聊,便写了一组打油诗,名为《身败名裂歌》,怀念我那多灾多难的年轻时代。前两首,一首是写我的,一首是写死去的亲人的,主要是指我的祖父。写我的一首是:

  早已身败名裂,四十年前月夜。

  全系开会批判,口号此起彼歇。

  写祖父等亲人的一首是:

  早已身败名裂,亲人程程送别。

  一程一人倒下,罡风犹嫌不烈。

  几十年后,我为祖父做的唯一的一件事,是父母去世后建碑楼时,征得几个弟弟同意,给祖父母也建了一个,碑额上的四个篆字,系请古文字学家张颔先生所书,道是:“品清节烈”。

  【原载2016年5月25日《今晚报·副刊》】

  韩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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