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不再为你难过(一)

  • 来源:花火
  • 关键字:人生,命运
  • 发布时间:2016-10-14 10:49

  楔子

  婚礼前一天夜里,舒颜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十九岁时那个下着雪的冬天,她做了人生第一次远行,瞒着家人坐了四个多小时的飞机去东京,靠着手机导航找到宁泽川在东京的家。那是一栋占了大半个公园的别墅,越过房子就能看见富士山白色的山顶。她躲在路边的花坛后从天黑等到天亮,被冻得全身麻木。在她昏厥前的那一刻,她看见别墅厚重的大门被打开,穿着黑色日式传统和服的高大男生坐在车里一晃而过。

  只是那么淡淡的一瞥,舒颜却觉得眼前本来昏暗的一切忽然亮了起来,有了颜色。冬日里晨曦微露的晴天,富士山上方的流云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淡金色的太阳挂在旋涡边缘,金光一圈一圈晕染开来。舒颜觉得那真是惊心动魄的美,世间万般壮阔瑰丽都不过尔尔。

  梦里,一晃眼,无数画面在眼前飞快闪过,再定格时便又到了木槿花开的初秋,十八岁的宁泽川缓缓悠悠地念道:“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他的侧脸线条柔美,声音低得像是跨越千古的低吟。梦里,他转过头来,时间仿佛就在此刻凝固。

  舒颜已经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她在夜里哭着醒过来,初春的风寂静而寒冽,窗檐上陈旧的风铃一动不动,她却抖得如同一片落叶。

  这一生一世,时间太短,却大概也只能这样了。

  第一章 他来自孤单星球

  她最后明白,命运安排的这场相逢,从一开始就昭示了,这宇宙洪荒,除了他,无人赠她心以悦,无人醒她冬可凉,无人为她长相思,无人伴她共白头。

  001

  五月的最后一天,城北的老皇历上写着:宜行丧,忌结网。

  江州的殡仪馆正在举行一场告别仪式,小小的馆内人潮拥挤,除了特地来送父亲最后一程的人,其他大部分是扛着拍摄器材的媒体记者。舒颜站在家属位上,看着火盆里燃烧的冥币,想:事情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呢?

  父亲死于医患纠纷,那件事情舒颜并没有亲身经历,她仅从江州媒体的报道上了解到:明华医院的医生舒某因为手术失败,被失控的患者家属挟持不幸身亡。新闻上放出来的没有声音的视频监控里也仅仅是父亲走向患者家属集结的地方,交谈了几句后就被一名患者家属用一把刀架在脖子上,接着俩人扭在一块僵持了几分钟,最后的画面就定格在患者家属手起刀落的一瞬间。

  朱色的血在父亲的白大褂上晕染开来,有一种悲壮的诡异感。

  那样的画面,舒颜每次回想起来都会觉得眼睛痛得厉害,像被灼伤了一般,她不自觉地伸手揉了揉眼。

  有记者捕捉到她这个动作,立刻冲过来将话筒递到她面前:“你爸爸去世后,你现在的心情如何?”

  舒颜愣了愣,看着记者,脱口而出:“心情?你爸爸死了,你的心情该如何?”

  话音一落,殡仪馆内霎时间静得没有一丝声音,不远处抬着花圈走进来的几人也停下手头的动作,好奇地朝他们望过来。

  “舒同学,你爸爸去世,你怎么都不哭呢?”

  “你和你爸爸的关系是不是不好?”

  “有人说,事发时,你爸爸出言不逊,这才激起患者家属的怒意,请问你知道这件事吗?”

  话筒几乎将舒颜淹没,舒颜被疯狂闪烁的闪光灯灯刺得睁不开眼。突然间,有人朝她扔来一件衣服,盖在她头上,然后拉着她的手就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让让!让让!”

  男生扯着她横冲直撞,目之所及除了脚还是脚,舒颜踉跄了一下,差点被绊倒。有东西从口袋里掉落出来,被纷乱的脚踢到后方,但舒颜并未察觉。她掀开盖在头上的衣服,小声喊了一声:“欧子宸。”

  “人太多了,你忍忍。”欧子宸回头看了一眼不死心跟过来的记者,啐了一声,然后挥舞着手臂隔开面前的人。

  舒颜也扭头看了看,眼风忽地扫过与挥舞着话筒的记者格格不入的一行人--穿黑色西装的几个人在前方开路,拨开人群,直到门口,撑开一把黑色的伞,接着,从黑衣人后排走出一个瘦弱少年缓慢步到伞下,一行人这才朝外走去,整齐得跟学校阅兵式上走方队一样。

  等她想再看清楚些时,那一行人已被墙挡住了。舒颜还未来得及回头,就撞在了忽然停下的欧子宸身上。

  俩人站在被花圈挡住的暗处,欧子宸扶住她的肩膀:“你今天怎么这么心不在焉?”

  舒颜摸摸鼻子:“我有点累。”

  欧子宸沉默了一下,沉声安慰道:“你不要太难过……”

  舒颜低下头,末了,她拽了拽欧子宸的袖子,艰难开口道:“欧子宸,那些记者问得对。我哭不出来,从接到消息……到今天看着爸爸被推进焚化炉,我一滴眼泪都没掉……欧子宸,那是我爸爸,我……我怎么能这么冷漠啊?”

  欧子宸看着女孩顶着通红却干涩的眼睛满脸的纠结与痛苦,脑子里想到的却是这几年来早早承担起家中杂事的瘦小女孩,一个人买米,一个人交水电费,一个人修灯泡。

  他说不出一句话开导她的话,头一次恨起自己的嘴拙来。

  002

  从舒颜记事起,“父亲”这个词对她来说就很陌生。

  父亲是个医生,平日里早出晚归,有大手术或者忙起来的时候,甚至几天都不回家。难得有调休的时候,比起带女儿去游乐场,他更愿意把时间放在研究上。搬来江州后,他更把这些休息的日子放在了他那个宝贝病人身上。

  舒颜开始还会为了这些跟父亲闹,而父亲就会拿出“爸爸是个医生”这样的话来安慰她。后来,舒颜渐渐长大了,看着一些病人家属登门道谢,家属的感激和舒晓光的欣慰通通落在舒颜眼里,经年累月,她恍然对舒晓光产生了既羡慕又崇拜的感情。她也想变成像父亲那样的人,化腐朽为神奇,去帮助需要她的人。父亲就是她努力的方向。

  她其实很爱父亲。

  她的爸爸绝对不是电视新闻里播的那样性格有缺陷,连自己的家庭关系都处理不好,难怪会同患者家属产生纠纷。报道中甚至作出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结论。

  此刻,舒颜站在家属大院的小卖部前,看着电视上被打上马赛克的自己仅仅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爸爸死了”,之前之后的话都被剪掉了,画面直接跳到她匆匆离开时的背影。

  小卖部前,围观的群众众说纷纭。

  “这小姑娘说话这么难听,还不是言传身教!”

  “他们科里不都在传,说确实是舒医生手术出了问题,造成患者死亡吗?那个患者家属是事出有因。”

  “听说舒医生人品本来就有问题。”

  有人听不下去,说“舒医生不是那样的人”,立马就被一阵声讨声盖了下去:“他不是那样的人?那怎么别人没事,就他出了事?”

  舒颜越听越生气。父亲的死本就是个谁也不想的意外,他死后居然还要遭受不明不白的猜测和侮辱!她挽了袖子正想上前理论,身后忽地蹿出一个人影,那人气势汹汹地走到电视机面前,面红耳赤地一把扯下电源,然后又抓住舒颜的手跑了起来。

  人们被这一状况惊到了,反应过来后对着那两个越跑越远的背影道:“咦,那不是欧子宸和舒颜吗?”

  两人一路往家属院后面的菜地跑去。欧子宸跑得快,把舒颜的手抓得又紧,舒颜甩了几下没甩开,气极之下抬脚就往他膝盖上踹去,于是,他被她踹得摔了个狗吃屎,而她自己也以滑稽的姿势摔在水泥地上。

  舒颜气急败坏地冲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男生吼道:“欧子宸,你干吗?”她眼睛瞄到欧子宸裸露在外的一截手臂被粗糙的水泥地磨掉了皮,渗出星星点点的血,心里抽了一下,最后一个音节明显低了下去。

  欧子宸甩甩手,然后用没被蹭破皮的那只手去拉舒颜。舒颜不领情,一把拍掉他的手:“谁让你多管闲事拉我走的?你到底站哪边?”

  欧子宸颇为痛心道:“我站哪边?舒颜,这么多年我白对你好了!我白挨了我妈那么多板子!”

  “你站我这边,还不知道帮着我?我爸尸骨未寒呢,那群人就嚼起舌根来了!”反正她是睚眦必报,咽不下这口气的,她想来就觉得憋在心中的那股屈辱因欧子宸的阻拦变得越发沉重,话也刻薄起来,“反正不是你爸!”

  欧子宸脸都气红了:“舒颜!你说什么呢?!”

  舒颜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他,她自知失言,但她此刻并不想道歉。

  沉默了一会儿后,舒颜还是转过头,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反正你以后也没机会管我的闲事了。”

  欧子宸这才想起来他来找她是有正事的,他说:“王胖子说你和你妈要搬走?这是怎么回事?就因为被人说几句?我跟你说,这事你别急,你别忘了这是医院的家属大院,我回去跟我爸一说……”

  舒颜本来已经平复了许多的怒气又冒了出来,她瞪着他冷冷地笑了一声,然后说:“欧子宸,我和我妈为什么搬家,你最好回去问问你爸!”语罢,她越过他就要走。

  “怎么又扯上我爸了?”欧子宸急了,抢过舒颜手上的袋子放到身后,“让你别急就别急。等着,我不会让你搬走的。”

  “把袋子还我!”

  舒颜懒得和他争辩,扑过去抢袋子,却被欧子宸灵巧地闪过。他将袋子举过头顶,矮了他大半截的舒颜饶是蹦得再高也够不到。

  “欧子宸,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我搬不搬走关你屁事啊?”

  欧子宸不理她,举着塑料袋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冲她喊道:“这事我管定了!我跟我爸说去,你别走,就在这里等我。”

  舒颜瞪着他跑得飞快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响:“谁要你管了!”

  003

  那个采访第一次播出其实是在两天前,播出没多久欧子宸的爸爸欧院长就亲临她家,和她妈促膝长谈。在房间里做作业的舒颜听得一清二楚,欧院长的意思是,家属大院是给在医院工作的医生、护士及其家属居住的,但是,现在舒晓光已经不在了,也从医院被除名了,而医院最近新招了一批医生、护士,暂时还没有安置的地方。

  欧院长虽然没直接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母亲自然也懂,礼貌地说过两天就会搬走,把房子腾出来。

  欧院长假意客套了一番,又询问了母女二人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方才满意地离开。

  那天,母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父亲的遗像沉默了很久。舒颜把房间门开了一条缝,在微弱的灯光中,只能看见母亲的剪影,听到她细微的抽泣声。

  舒颜心疼极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和妈妈明明是受害一方,却要受这样的欺辱,为什么父亲刚去世,所有人的嘴脸就都变了。

  她从那一刻开始讨厌上了欧院长,还有欧子宸。

  其实,舒颜知道欧院长的决定同欧子宸并没有关系,但她正在气头上,欧子宸又正好撞上门来,她就将对他爸的一腔怨气全撒在了他身上。

  所以,她嘴上虽骂着欧子宸,但还是听话地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后来母亲过来找她,她才和母亲一起往家属大院外走去。

  搬家公司的货车已经停在路边等候,母亲为了省公交车钱,带着舒颜同后车厢里的家具和锅碗瓢盆挤在一块。

  母女俩靠在一起,随着车颠簸起落,各自无言了一阵。母亲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刚才不是回去拿衣服吗?衣服呢?”

  舒颜抱着双膝,没什么力气地道:“被欧子宸抢走了。有其父必有其子。”

  母亲不赞成地叹了一口气:“颜颜,你别这样想,欧院长也是很难做的。”

  舒颜忽然就想到几个月前,父亲科室里的人来找他,让父亲一起给病人开昂贵的药从而从中获利。父亲不仅将那人骂得狗血淋头,还去药监局举报,弄得纪委派人下来调查,医院处境特别难堪。后来,医院被责令整改,大家都不敢顶风作案。少了一大笔收入来源,医院里很多人因此对父亲有很大意见,还在家属大院闹过几次,叫嚣着让他们一家滚出家属大院,但都被欧院长压了下来。这次发生这种敏感的医患纠纷,加上那个采访,那些人怎会放过这样一个赶走他们的机会?

  再退一步来讲,父亲去世了,就不再是医院的医生,而她和母亲并不是医院的人,确实没有理由再住在那儿。

  舒颜其实不太想去懂得这些人情世故,成年人的世界太复杂,她只想做自己渺小的梦,做个简单的人。

  她还想知道,欧子宸让她等他,可她等了那么久,他怎么没来呢?

  004

  新家在城中村一幢自建楼的顶层,房子虽然简陋,但胜在价钱便宜,母女俩收拾好房间后天都已经黑了。自建楼的设施很简陋,水上不到顶层,洗漱都需要去一楼打水。

  趁着下楼打水的空当,舒颜厚着脸皮敲响了房东的门:“阿姨……我可以借用一下你家的电话吗?”

  有节奏的“嘟嘟”声中,舒颜在心中松了一口气--还好还能打通。

  她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父亲的。在这个手机还未普及的年代,连欧院长都没有的手机是父亲这一生唯一的奢侈品,那是他那个病人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父亲去世后,手机作为父亲的遗物本该被她妥善保管,可是今天搬到新家,收拾父亲的遗物时,她发现手机不见了。她绞尽脑汁也回忆不起自己是在哪儿遗落了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舒颜准备挂断时,“嘟嘟”声却戛然而止,然后便是一片寂静。

  她试探性地“喂”了一声,但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又看了一眼电话的显示屏,确实是在通话中。

  “你好,这个手机是我爸爸的遗物,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小心弄丢了,很谢谢被你捡到。你能不能将它还给我?我会给你买部同样的手机作为酬谢的。”她握紧电话,一口气说完,生怕拾到手机的人会挂断。她说得太快,被口水呛到,一阵猛咳。

  等她咳完了,电话那头才悠悠传来一句:“明天下午三点,羲和会所。”说完,对方就挂掉了电话。

  舒颜放下电话,放心地吐了一口气,抬眼时发现房东一家人都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地道了声谢,边鞠躬边退了出去,然后提着正好装满水的水桶跑上楼。

  第二天下午,舒颜两点半就到了羲和会所。

  她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她转了两趟公交车,又走了很多路,这才找到藏在青山树影间的雅致宅子。门口竖着一块赭色大石块,上面刻着两个暗金色的大大的草书字--“羲和”。

  她之前向房东询问羲和会所的位置时,房东大婶好奇地问她:“你怎么要去那个地方?”

  她随口瞎编了一个朋友聚会的理由搪塞过去,当时,房东大婶脸色瞬息万变,欲言又止。

  她如今才懂得房东大婶的古怪是因为什么--羲和会所门口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墨镜男,她背着书包刚想走进去就被拦了下来,任她好说歹说,他们都不愿让她进去。她没有办法,便坐在石块旁研究起上面的字来。

  看得入迷时,耳边忽然传来停车的声音,舒颜抬头望去,只见一辆黑色长形车在路边停下,从副驾驶室走下一人,那人打开后座车门,露出一条笔指的腿,舒颜只是扫了一眼就将目光收回来,然后继续研究石块上的字。

  一行人自她身边路过,几秒之后突然停了下来,接着她就听见有人说了一声:“就是她吧?”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两个男生正瞅着她看,其中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的男生正挑着一边眉毛饶有兴味地打量她。她的目光在那个好奇打量她的男生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后,就落到了旁边安静站着的那个男生身上。

  那个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明明是夏天,他却穿着一件长外套,虽高但清瘦,眼眸半垂。阳光从他的侧面洒下,让他的睫毛看起来毛茸茸的,像两簇蒲公英,本不是特别英朗的样貌因此柔和起来,像赵孟頫的行书,云生眼底。舒颜的心中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不知道地球上的其他人有没有过这种感觉,你明明第一次见着这个人,却感觉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那种感觉,不是心跳加速,也不是怦然心动,而是一种历经岁月的微醺。

  洁白的墙、藏色的瓦,以及掠过他吹向她的清风,萦绕在她往后无数个梦境。她也是很久后才晓得:原来,当你真心喜爱一个人,你见他的每一眼都会深刻地镌刻在心中,一眼便数年夜夜相伴你入梦。

  男生手中拿着一方黑色手帕掩在唇边轻轻地咳了几声,然后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和身边之人轻语些什么。他正眼都没瞧舒颜一眼,吩咐完后转身就一步一顿地往会所里走去,先前拦着舒颜的那个两人像没看见他似的,毕恭毕敬地站在大门两旁。

  留下的男生对她笑了笑,招手道:“是你丢了手机?来,进去说。”

  “不……”

  她本想说“不用了,我拿了手机就回去”,不想剩下的半句话由于男生不由分说走进会所的举动而被生生卡在喉中。

  舒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然后跟了上去。迈过门槛的时候,舒颜有些迟疑地左右看了一眼,见门卫没有再拦她,她吐吐舌头就小跑着跟上前面两人。

  走在前面点的少年腿似乎不那么利索,步伐并不稳健,走得比常人要慢,跟着他的黑衬衫男生倒是走得很稳健,只是为了配合他而放慢了脚步。舒颜跟在后头,也不好走得比他们快,于是跟在他们后头走两步停一步。她想,这样也好,可以慢慢欣赏这里的风景。

  外头看着普通的上了年头的民宅,进来后才发现别有洞天。舒颜知道为什么宅子要背靠山林了,建筑师似乎是想把这里建成一个隐于世的世外桃源--出了长长的走道拱门后便是一片绿,其间竹楼林立,或依山或傍水,草地上的碎石小路浑然天成,两旁是苍松浅溪,潺潺流水声和树间鸟鸣声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声音。

  舒颜看迷了眼,脚步渐渐比那两人还要慢了。行至一座石桥时,过了桥的少年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皱起眉头低低唤了一声:“跟上,丢了可没人去找你。”

  舒颜被溪流中成群的小鱼吸引住了目光,头也不抬地“哦”了一声。她见小溪并不是很宽,想也没想就起跳跨过去,正巧落在少年面前。

  裤脚被水花溅湿,舒颜低着头“哎呀”了一声,看见了不属于她的深色裤脚。

  两人离得极近,她平视的地方,是他的胸膛。

  舒颜缓缓抬起头,如此近距离的注视下,舒颜终于将他看得清清楚楚,连他左眼尾下的一颗褐色的痣都瞧得一清二楚。

  舒颜愣了一愣,然后说:“哎?是你?”

  那是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夏天,蝉鸣声、青草香和日渐上升的温度并没有同以往有什么差别,除了几个世纪以前诺查丹玛斯做出的世界将在这一年七月灭亡的预言没有成真。这个世界并没有覆灭,它沿着宇宙的轨道相安无事地继续转动,滋养每一个生灵。

  而多年后的宁泽川对这个特殊的夏天唯一的记忆就是,女孩如不谙世事的小动物遇着了什么稀奇的事一般,歪着头问的那一句:“哎?是你?”

  越过千山万水,于人山人海中相遇,千言万语都抵不过一句:原来是你。

  那年的宁泽川和舒颜不承想,这一抬眼、这一句话,竟羁绊了两人十年的时光。

  又怎料,十年来,这条漫漫长路,日升月落,云卷云舒,回首恍若一场大梦,醒时已是百年身,除了相识,什么都嫌太晚。

  005

  舒颜认得宁泽川。

  他就是舒晓光的那个宝贝病人。

  舒颜不是本地人。十三岁那年,她作为家眷随同被调任的父亲来到江州,在父母的交谈声中得知,父亲被调任至江州是为了治疗一个病人。舒颜那时候就对这个特殊的病人产生了好奇,去给父亲送饭时总想偷偷看一眼他。最初,她是看不到的,他住的病房和别人的都不一样,门随开随关,挂着厚厚的挡帘,出入的人都穿着无菌装备。她有次眼尖,医生从里面出来时,她隔着老远的距离从门缝里看见病床和数根管子,再多的就没有了。

  再过一年,出入的人终于不用穿无菌装备,但也是很小心地进出,仿佛怕被人瞧见了里面的光景一样。她忍不住问父亲住在里面的病人是谁,怎么从来不见他出病房,父亲低低叹了一声:“他是个可怜的孩子,生了严重的病。”然后,父亲拍拍她的头,说,“颜颜,你要感恩上帝给了你健康的身体。要知道,对有些人来说,能够走在路上晒一晒太阳都是奢侈的。”

  就在舒晓光去世的前三个月,舒颜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了那个人的模样。

  那天,舒颜去送饭时路过病房,哼着歌走神时正巧碰上有人从那间病房里出来,被他带起的风吸引了注意力。那人走得特别急,推门的力道特别大,舒颜回头瞄了一眼那人在灰暗走廊里的背影,然后在转头时愣住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后没有完全合上,在舒颜所在的位置,她正好可以看见里面的情景。不同于以前的暗,里面如今很亮堂,暴露在她视野里的半截床上,穿着淡蓝色病号服的男生低垂着头靠坐在那里。

  舒颜的第一反应是:天啊,他好瘦啊!

  病号服被穿在他身上就像一个巨大的蛇皮袋,衬得他低头的样子特别叫人心疼。

  她再想看得仔细些时,门就被送药的护士从里面关上。

  现在回想起来,初时她也没将他的样子看得多仔细,就只有那匆匆一瞥,不知道怎么就将那个模糊的样子同眼前这个人联系了起来。

  若是她认错了人,那可就丢脸了。

  舒颜是个心里想什么就全表现在脸上的人,所以,她内心的变化让从小就擅于察言观色的宁泽川瞧了个一清二楚。

  看着那双麋鹿般无辜的眼睛半晌后,纵然心里再怎么不愿搭理她,他也还是忍不住低低回应了一声:“嗯?”

  舒颜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问:“我……你……认识舒晓光舒医生吗?”

  他点点头。

  “他是我爸爸。”

  然后又是几秒钟的沉默,舒颜有些尴尬:“我从前是见过你的,在医院。”

  除了正常的眨眼外,他脸上仍是没有一点表情,也没出声,就那么淡淡地将她望着。

  这人……既不聋也不哑,可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和个木头人一样?

  舒颜觉得自己像是在唱独角戏,尴尬感更强烈了。你想要交流的对象并不想和你交流,如何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或者结束,都是个难题啊。

  旁边看戏的男生终于忍不住扶额叹了一声:“我的大少爷,你倒是吭一声啊。”

  惜字如金的少年终于悠悠吐了两个字:“是我。”

  本已沮丧的舒颜心中咯噔一下,猛然抬眼,看着他就笑了。

  他是她爸爸治疗了三年的病人,这一点让她对他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于是,她忘记了距离,朝他伸出手,笑得可人而又腼腆:“我叫舒颜,是舒晓光医生的女儿。你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的眼睛终于动了动,注视着她悬在半空中的手,由于两人距离较近的关系,她的指尖正若有若无地抵在他的胃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声音这才淡淡地传来--

  “泽川。”

  黑衬衫男生凑过来,咧嘴笑了笑,说:“你叫舒颜,我叫恭玉,呀,我们的名字合起来可不就是‘书中自有颜如玉’?”

  他有模有样地晃着脑袋,阳光讨喜的面容让舒颜忍不住笑起来,她的视线却追着已经往前走去的泽川而去了,正好撞上他转头不耐烦的一瞥里。

  舒颜心中咯噔一跳。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叫作泽川的男孩子,对她,说好听点是不喜欢,说难听点就是讨厌。

  他讨厌她。

  下期预告:舒颜因为一个小意外并没有顺利地拿回手机,她好不容易见到捡到手机的“恩人”宁泽川,他却对她故意刁难。舒颜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竟跑去打工,却又被宁泽川找到……

  文/顾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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