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气球

  • 来源: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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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时间:2016-11-08 09:48

  一

  每个人身边都会有类似这样的人。他个不高,干瘦,略有些驼背,坐在人堆里,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里。他习惯在角落里窥视别人,靠一份报纸打发冗长枯寂的下午。他有过一任妻子,已装进相框,上了墙;或许还活着,但已离婚。生过几个孩子,但鲜有子女来看他。年轻的时候,他可能还是个呼风唤雨的角色。谈兴浓的时候,他偶尔会提起文革武斗的事,撸起裤管,露出一处暗黄的枪眼。混浊的目光会比往常显得明亮些。年轻人不再对过去那段历史感兴趣。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过去。

  他在城中村有两套等待拆迁的小房子,小道消息已疯狂传了几年,却迟迟不见动静。他住楼上那套小的,楼下隔出三间独立的房间,分租给外来户。他就靠这笔房租维持生计。偶尔他也会钻进城中村的麻将馆,和几个信得过的老熟人打几局小输赢的麻将,但从不恋战。但凡和人聊天,必然谈起他的房子,聊起住在他房间里的租客。这时候,他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我楼下住着那个女人……昨夜又领男人回来了。”他们都竖起耳朵,想听到更多的细节。他干笑几声,突然不讲了。

  他叫谭光明。

  夜里,窗外淋淋漓漓落起细雨。雨水打在法国梧桐树叶上,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分辨着汇入耳中的各种杂音,如你所知,谭光明这个夜里又失眠了。自从上了岁数后,失眠症不请自来。大多数夜里,谭光明都要忍耐着失眠症带来的折磨。清醒给他带来巨大痛苦和哀伤。这样的时刻,他总是会想起逝去的光阴,想起那些雪花一般飘扬的音容。

  晚间新闻结束后,楼下的女人会准时出门。他躺在床上,想象着女人紧绷的短裙和丰满的臀。猩红色的马靴敲响每级台阶。谭光明感觉身体的某个部位跟随回声响应着。他抚摸着身体,尽量让颤栗的时间更长久些。空气里有股黏糊而颓荡的气息。他想她丰腴的肉身。想她肉身散发出的气息。想起和女人那次失败的经历。想起事后女人脸上流露出的鄙夷。声音在楼道消失了,那个部位又回归了死气沉沉的原状。

  失眠的时候,他就偷听女人房间的声音。那种声音让他有种回归年轻岁月的错觉。然而年轻力壮的谭光明早已死去。垂死的肉身已经发不出有力的信号了。他心中渐渐积攒着愤怒和嫉妒之火。那天夜里,他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索性起了床。他去了派出所,对接待他的年轻警察说:“同志,我要检举一件事……”

  “你有证据吗?”年轻警察玩转着手中的笔说。

  “当然有,难道你们怀疑我在污蔑她?”他中过一次风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不信你带人埋伏起来,冲进去来个人赃俱获。”

  “这些不需要你来教。”年轻警察说。

  “老人家,你反映的情况我们知道了,回去吧!”老警察说道。

  “那你们什么时候行动啊?”他焦灼地望着他们。

  “到时就晓得了。”他们说。

  二

  一个月前,李磊来到这片城中村。正值中午,烈日高悬,白得耀眼的阳光抚慰大地。没有风,树叶停止了抖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看不到什么活物。他循着巷口电线杆上的广告摸了进来。一个男青年坐在阴凉处的破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微积分》,看得入了神。“这里面有房子租吗?”李磊问。男青年没抬头,像没听见他的话。李磊只好又重复一遍。男青年抬起头,目光古怪。他正纳闷着,一个老太太揭开门帘探出头:“你要租房?”李磊点了点头。老太太青鞋净袜,快步走到旁边一间麻将馆,扬起嗓子吆喝一声:“谁家还有空房?有人要租房。”

  外面的阳光扑进来,照在杂乱无章的麻将桌上,几个身材走形的人影浸泡在投射进来的光柱里。谭光明从里面晃晃悠悠走出来。他眼前立着位青年,二十出头,长着一副老实人的样子,皮肤黧黑,理着平头,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背包,拖杆断裂的箱子已在苟延残喘。

  “大伯……请问您这还有房吗?”年轻人的声音更像是从喉咙的缝隙里用力挤出来的。谭光明朝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开始问:

  “叫什么?”

  “李磊。”

  “学生吗?”

  “电力职业学院,刚毕业。”

  “老家哪的?”

  “昭通。”

  “一个人住吗?”

  李磊点了点头。谭光明像不信任他的话,又深深望了他一眼。直到年轻人眼里流露出卑琐的神情。

  单间,有窗户,带床,楼下有公共洗手间和浴室。三百一个月。年轻人嘴里嗫嚅,还想减价。“三百块钱,一分钱不能少了。押一付三。不行你上别的地方找去。”谭光明说得很坚决,没给自己留后路。

  那是一间靠走廊的小房间,面积六平米不到。靠墙摆着张狭窄的单人床,一只床头柜,一张小桌子,没什么空余地方再摆其他东西了。李磊放下手中的行李,已经筋疲力尽。他决定先留下来。

  房间已经不能再小,人躺在如此逼仄的空间,像提前入了殓。窗帘是粉色的,墙上贴着几张上任租客贴的龙猫漫画。旁边有行铅笔字,字迹潦草。他凑前看了眼,写着“分尸地点”,下面一行很模糊,被人擦掉。他凛然一震。猜想着上任租客的身份。房间隔音效果超乎想象的差。夜里女人放肆在呻吟,鼠群在四处狂欢奔跑。百十米外的环城路上,司机们拼命地摁着喇叭,抗议着瘫痪的交通。这些噪音不分昼夜,每时每刻都挤进耳朵,让他不堪其扰。城中村像个微型的小社会,里面有小超市、麻将馆、浴室、黑网吧、两元店、菜市场、露天烧烤摊……破旧的公共电话亭里贴满了各种牛皮癣式的广告。

  一想到未来三个月甚至更久都将在这样糟糕的环境里度过,他顿时感到前程黯淡无光。

  傍晚的时候,他下了趟楼,去附近的小商店买回一些生活必需品。隔壁的门敞开着,两个烫着爆炸头的小青年,正开着手机伴唱《离歌》。对面的小女孩靠着虚掩的门,手里抓着几只红气球,好奇地打量着他。小女孩四五岁左右,扎着小发辫,干干净净的。路过的时候,他瞥了眼小女孩的房间,看到一个女人正蹲在地上洗衣服,短裙包裹着一个浑圆的臀部。

  一连几天,他都没法适应这环境。夜里小孩在哭闹,黑暗中谁不小心踢翻了不锈钢洗脸盆,发出一阵哐当的巨响。好不容易等到所有声音都沉寂下来了,楼梯间又传出脚步声,他听见男人在露骨地调戏女人。

  那天他睡到九点,才昏昏沉沉爬起来。准备去吃早餐,见小女孩拽着红气球,来回奔跑。她将红气球探出窗台,想让它们飞得更高些。“牵紧啰,不然气球飞走了。”他说。小女孩回头忸怩一笑,瞪着两只乌亮的大眼睛。“我妈说,如果再多弄些气球来,人就可以飞走了。”

  他摸了一下她的头。

  她家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动静,女人似乎还在睡觉。

  第一次和女人打照面,是几天后的下午。女人提着一袋菜蔬,正从楼道上来。她大概二十五六岁左右,头发随意往后束着,虽素面朝天,也能看出有几分姿色。小女孩跟在身后,一级一级往台阶上蹦着。女孩抬头叫了声大哥哥好。他微笑着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蛋。女人目光疑惑。下楼的时候,听女人低声问,“他是谁?”

  这几天,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那个常坐在巷口破沙发上的男青年,但凡见到女人从他身边路过,他便站起来,展开双臂,唱起刘德华的《爱你一万年》。“爱你一万年,爱你经得起考验……”女人始终没有回头,快步向前走着。这时那位之前给他介绍房东的老太太出来了,大声喝斥道,“大圣,你给我回来!”男子回头,“妈,阿秋又回来了。”

  “和你说多少遍了,她不是阿秋!”

  “怎么不是阿秋了?”

  老太太皱眉盯着他,喝令他帮忙择菜。男子神色沮丧,坐在小板凳上,心不在焉地玩弄着手中的茼蒿。

  那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银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见到李磊还会打招呼,嘘寒问暖,非常热心。这里的人都管她儿子叫大圣。也不知道有何来历。每当有人喊一声,她儿子就条件反射般从那张破沙发上立起来:“大圣在此!” 大家都笑。他也不恼。大圣穿着整洁,戴着眼镜,和常人无异。仔细瞅几眼,才发觉他眼神有些呆滞,迟缓。大圣终日坐在巷口,无所事事,跟母亲生活在一起。据说谈过一次恋爱,感情上受了刺激,毁了大好前程。不犯病的时候,他就翻那本破烂的《微积分》,全神贯注,偶尔还在上面写写画画。有次他偶尔听人谈起大圣,说大圣曾考上过复旦,学的数学。他感到震惊。几次路过,李磊试图和他聊一聊。但大圣盯着书,不愿搭理谁,沉浸在他的微积分世界里。

  那阵子李磊每天大早就出门,应聘了几份工作,都铩羽而归。有天回来,见大圣蹲在地上,正和小女孩在玩闹。大圣抓着三四只红气球,小女孩踮起脚尖要去夺。大圣将手高高举起说:

  “你妈妈是不是阿秋?”

  小女孩努了努小嘴,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不说就不给你。”

  小女孩眨了眨眼,满足了大圣的要求。

  大圣咧嘴一笑,“阿秋是我老婆,你是阿秋女儿,也是我女儿了,来给乖女儿。”

  小女孩接过气球,做了个鬼脸就跑,“我才不是你女儿呢,我妈妈也不叫阿秋!”一阵小跑,撒下一路银铃般的笑声。

  小女孩愿和李磊玩。她要李磊给她买气球。李磊答应了,问她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气球。

  “我妈说了,等攒足了气球,就能飞起来。”

  “想飞哪去?”

  “飞我爸那里去。”

  “你爸在哪呢?”

  “我爸在一个很神秘的地方,我妈说围墙很高很高,所以我要买很多只气球才飞得过去。”

  “找到你爸呢?”

  “我们就接他回老家啦,我妈说了,我们老家还有田有地,有老宅,到时我们种很多花,养一大群鸡鸭鹅,它们会下蛋,蛋又会孵出好多小鸡小鸭小鹅出来,我妈说等它们长大以后都卖了,我们家就有钱了。”小女孩玻璃球似的声音让李磊开怀大笑。她说得手舞足蹈,红气球也跟着动起来,像团火。

  那阵子李磊工作找得不顺,面试了几家,让他回去等待消息,再无下文。有次接到骗子的面试电话,差点被骗了个精光。想想每天遇见的那些冰冷麻木的目光,他心里就有些犯怵。夜里他翻来覆去想着找工作的事,更是难以入眠。房间很小,空气不流畅,躺在里面让人更感焦躁。睡不着,他索性穿衣出去胡逛一通,等困乏了,再回来仰面一倒,一觉到天明。

  这片都是城中村,蜘蛛巢似的小巷横七竖八,像个巨大的迷宫。他方向感差,甫一进去就迷失了方位,有时转悠到深夜才摸回住处。白天这里冷冷清清的,夜里才热闹起来。大排档、烧烤摊、歌舞厅和休闲足浴场悉数开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他想象着自己将来有一天,也能约三五好友,坐在烧烤摊前,就着建水豆腐和羊肉串儿,喝着冰镇啤酒,聊聊球赛,不用为生计发愁,也没什么烦事困扰。那才是惬意的时光。想着这些,前方的路又明亮了些。他闲逛到午夜才回。那几天楼道的感应灯坏了,尚未修好。他摸黑上了楼,没洗漱,疲累地躺在床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听见对面的门开了,有人走出来,楼道传来粗重的脚步声。接着四周又陷入寂静,连环城路上的渣土车也销声匿迹了。他躺在黑夜中,女人的影子在脑海反复浮现。

  他和女人在楼道擦肩而过几次,彼此都没有打招呼,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她对女儿管教很严,出门也牵着手,生怕她跑了。小女孩倒喜欢过来找他玩。早上女人还没起来,小女孩见他的门开了,就跑过来了。在他面前扮鬼脸,问他会不会讲《喜羊羊和灰太狼》的故事。他电脑里下载了一些动画片,就给她看《飞屋环游记》。小女孩双手托着下巴想着什么,突然眨着眼说:“我要是有这么多只气球就好了。”他笑了起来,用手刮了刮她的小鼻梁。

  他给她买过几只气球。她声明只喜欢红色的。小女孩记着他的好,一口一个大哥哥叫着,嘴巴很甜。有回他正准备去吃早餐,问她吃没。小女孩摇了摇头。

  “我带你一起去吃早点好不好?”他说。

  “不好。”小女孩咬着嘴唇,大眼珠子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他。

  “为啥不好?”

  “我妈说了,除了她做的东西,其他人的一概不能吃。”

  “为啥不能吃?”

  小女孩搭下眼皮,不说话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母亲前一晚就煲好粥,煮了鸡蛋,小女孩自己先吃。女人起得晚,醒来发现小女孩不在,便呼唤她的名字:“榛榛!”小女孩有时在他这边玩耍,忙应道,“我在这呢!”女人命令她马上回来。小女孩辫子一翘一翘的,跑到她母亲怀里撒娇了。

  女人很少出门。偶尔房间里传出《甄嬛传》的声音。那阵子,女人似乎爱上了这部冗长的电视剧。连小女孩也看得起劲,学着里面大人的腔调,“皇上……臣妾做不到啊!”女人听了开怀大笑。

  女人独来独往,很少和外界往来。也从没见人来找过她。她偶尔也教小女孩识字和算术。遇上脾气不太好的时候,教几遍,孩子还没领会,便能听见房间里的责骂声,继而传出小女孩委屈的哭号,清脆嘹亮,如玻璃珠散落一地。女人起先吓唬小女孩:“再哭,你爸就不要你了!”小女孩哭得更伤心,干脆在地上打滚儿了,双脚呼啦地踢打着地板。小女孩这招还很管用,女人拿她没招儿,只好轻声安抚小女孩,使劲哄她,给她买气球,小女孩才破涕为笑。

  他也叫她榛榛,小女孩乌溜溜的黑眼珠飞快转着,好奇地问,“你咋知道我叫榛榛?”

  “谁不知道你叫榛榛呢!”

  “我还以为只有我爸和我妈叫我榛榛呢!”

  他问起小女孩为什么不上学。榛榛歪着头回答说:“我妈说了,等接我爸回老家再念。在老家念比在这念要便宜很多钱。我老家可美了,一年四季都开花,各种各样的花朵,还有小溪,溪里有好多小鱼小虾儿,有回我爸摸了好多回家。我妈说了,等我们回家就在溪边养群小鸡小鸭小鹅,还养几只小山羊,都让我来放,到时我叫它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对了,还会养只小狗,它帮我看管它们。”说起她的家乡,小女孩一脸的憧憬,非常开心。

  “那你们啥时才接到你爸啊?”他说。

  “我妈说很快啦!只剩几个月了。”

  那阵子他焦头烂额地找工作。他在大学里念的是防雷专业。应聘了几家公司,都非本科生不招。他有些沮丧,认定这条路走不通,只好换别的工种。终于找了份保健品的销售工作,基本工资很低,还不够每月的房租和吃饭。但好歹也算有了份差事,不必每天为工作愁眉苦脸了。而且比较自由,上下班无需打卡。每天的任务就是敲开一家家的门,向那些年迈体弱的老人们推销保健药品。推销业绩越高,他的提成就越多。他羡慕那些巧舌如簧的同事,能将手中这堆来历可疑的保健药品说得天花乱坠。那些大半截身子已经埋进黄土的老人们,对死亡的恐惧尤其强烈。他们不顾儿女们的反对,不惜花上高价钱,从推销员手上购买一大堆疗效可疑的保健品回去,有时甚至几个疗程地买。

  李磊天生嘴笨,为人又木讷,不懂变通,业绩往往在同事中垫底。好在他新来,也没人说他。中午如离住处近,他通常会回来午休一会。有次他进房刚躺下,听见有人在外面敲门。打开门,外面站着那个女人。女人歉意地朝他笑笑,手里拿着一本书,问他英语怎么样。李磊挠了挠头,问怎么了。女人说,“我女儿问红气球的英文单词……我书读得少,不会教……”

  那是他第一次踏进女人的住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墙上贴着范冰冰的海报和一张拼音表。一床一桌一衣柜一电视,桌上的水杯插着几支白玫瑰,花期正盛,房间有股淡淡的花香。阳台腾出来做饭,靠墙摆着一张折叠床,平时收拢,想来应是小女孩夜里睡觉的。

  小女孩见他到来很高兴。他耐心地教她念着,小女孩聪颖,教几遍就懂了。女人在一旁看着,给他倒了水,问他是不是读过大学。他有些羞赧地笑笑,说念的破烂学校,不值一提。女人的瞳仁乌亮,说念到大学已经很不错了,比我强多了。我只比睁眼瞎强点,尤其是英语,二十六个字母都不会念。他笑笑说:“我英语也念得不好,上学时最怕的就是英语课。以后要是遇到我也不会的题,你去找巷口那个大圣去,听人说他考上过复旦。”

  女人扑哧一笑说:“这个人疯疯癫癫的,每回从他身边路过都喊我阿秋,还唱着歌。”小女孩在一边插嘴:“不许说大圣,他答应给我买气球的!”女人横了女孩一眼说,“下次还看见你去他那玩,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们不再聊那个怪人,谈起女人的工作和家庭。女人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光。“我在药厂上夜班,我老公在外面打工,我们年底就回老家了。”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他看了看时间,说还要上班,道了别。女人说,“今天要谢谢你。有空我烧菜给你吃。”最后一句话,让他心里一热。他羞涩地笑笑,转身下了楼梯。

  三

  已进入盛夏季节,路面被斑驳的绿荫覆盖着。晚风拂过,悬铃木发出窸窣的颤动,空气中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月季花香。他从深红、淡紫、鹅黄、粉白的花丛走过,伸手就能揽来一片芬芳。街上行人稀少,四处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

  月底的考评,李磊的业绩连比他后面来的人还不如,在整个团队中垫底。他知道自己的性格,吃不了这碗饭。中午他又挨了经理一顿批:“亏你还读过大学,那些小学没毕业的人都比你强。”声音听了刺耳。

  那几天,李磊心里窝了一股无名火。心里无数次涌起逃离这种生活的冲动。每天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出没于各条街道和社区。回到租房时,他累得已经不想再做任何挣扎。他脑海闪过一则年轻人烧炭自杀的新闻。也许另外一个世界才是他自由翱翔的地方。想起这些,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刺了一下。

  灰心的时候,他都懒得跑,就在附近闲逛。大圣永远都保持着那个坐姿,身子缩进沙发里,成天无所事事的样子。有时他甚至感到嫉妒,心想做个无忧无虑的疯子也比自己强。他想停下来和他聊一聊。但是大圣对他毫无兴趣。他倒是和大圣母亲有过一次失败的推销。

  他还没开口,老太太就摸清了他的来历。

  “小伙子,你搬进来那天,我就知道你准会去找推销员的工作。我在这住了三十年了,向我推销的人加起来都可组成一个团了。”

  她问推销的是什么产品。他说是营养品,吃了可以延缓衰老。

  “我不怕老,也不怕死。就担心我死了,今后没人照顾他。”老太太朝大圣的背影望一眼说道。

  李磊知道这笔生意谈不成,起身想走。

  老太太却突然来了兴致,说你对门住的那个女的怎么样?

  “哪个女人?”

  “就那个嘛。”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聚在一起,装作神秘的样子说:“她搬进来那天我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货色。”

  李磊听了心里有些不舒服。

  老太太说:“我上辈子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儿子变成了这副样子。他就喜欢这类害人精。”

  二十二岁的生日那天,他正为业绩的事愁眉不展。夜里李磊选了处烧烤摊,坐下来,四周飘逸的欢声笑语,让他深感寂寥和倦怠。他一口气要了五瓶啤酒,整齐地摆在桌上。他每饮尽一杯,内心的负重感仿佛就减轻一点。夜空中飘起几点细雨,空气清凉了些,辚辚的车声在马路上疾驰而过。后来他又要了五瓶,酒意在他体内慢慢地腾升,发酵,他厌弃着眼前的自己,厌憎着无望的生活。喝到最后,酒意浓了,他几乎要哭。

  李磊从没喝过这么多的酒。一路扶着墙,好几次差点跌倒。雨渐有起势,昏黄的路灯光柱里盘旋着细密的雨丝。小巷只有几间发廊还亮着颜色暧昧的灯。他模糊听见有人在招呼他。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人,但脚步已不受大脑的控制了。这时他看见拐角处站着一个穿短裙的女人,她的脸隐没在模糊的光影里,身上的衣衫已经不能再少了。他听见她在招呼走在他前面的男人。李磊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那个男人正在犹豫之间,李磊从横刺里冲了过来,一把揽住女人的腰就走。

  女人眼里流露出一丝惊慌。“你喝了酒,我不去。”他不理,拖着她往黑暗的巷子深处走。“我不是干那行的!”她又说。他有些生气,转身说,“你怎么不是,我刚亲眼瞧见了!”她将脸扭向一旁,极力挣扎起来,苦苦哀求他放过她。她挣扎的力道越大,他抓得就越紧。生怕一松手,她就飞走了。她痛得叫起来,求他轻一点:“你弄痛我了,轻点……你喝醉了。”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耳熟。他想这应该是张认识的脸。他越想确认这点,那张脸晃动得就越厉害,像模糊的手持镜头。他感到头晕眼花,一切都在天旋地转着。他极力控制着胃里排山倒海般的翻涌,想止住趔趄的脚步,然而酒精已击溃最后一道防线。他双腿一软,无力地瘫倒在路边。

  四

  李磊醒来时,天已亮了。他的头还有些昏沉,胃里还残余着酒意。他抬眼就看到那排花枝招展的女人,她们靠墙蹲着。见他醒了,朝他挤眉弄眼地笑。她们的打扮都惊人地相似,栗色的长发,吊带裙,丝袜,高跟鞋,暴露的衣着让他感到羞耻。他越是躲闪,她们的目光就越肆无忌惮。“他醒了,警官大人。”有个女人嗲声嗲气地朝警察报告。他的脸皮一阵阵地发烫。他极力回忆着醉酒前的片段,但脑海一片混沌。晨光熹微,天越来越明亮了。朝阳突破浅灰色的云层,将天边镀上一层金色。派出所不停地响起女人们的娇嗔,有人喊饿了,有人嚷着要上厕所,有人问几点放她们出去,有的朝警察抛着媚眼,调戏着那位年轻警察。

  李磊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人。他惊讶她竟然也和她们在一起。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惭愧,既为女人,也为自己。他求助似的看了女人一眼。女人低垂着头,将目光埋在膝间,不愿看他。

  这时有个警察朝他走过来,拍拍他的头说,“醒啦?”

  李磊望着警察,一脸茫然说,“我怎么在这里?”

  “小子,喝了酒干的坏事都忘了?”

  李磊说,“我啥也想不起来了。”

  “那你再仔细想想吧。反正有的是时间,你啥时想起来了,再来告诉我。”

  女人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刚好七点整。阳光从窗口涌进来。

  警察出去买回几份早点。他们坐在那一边吃着,一边聊着天。

  “我饿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说道。

  “哪饿?”年轻警察说。

  “哪都饿。”

  “大眼,喂她!”旁边的警察起哄说。

  年轻警察咧嘴一笑说,“别闹了。”

  女人这时又抬头看了看钟。太阳一寸一寸地升高,她显得焦急起来。“警官,能不能先办我的?”女人请求说。“你以为这是在排队取号吗?”年轻警察呵斥她说。那几个发廊妹用嘲弄的眼光望着女人。

  女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现在醒了,你们问他,他就住我对面,昨夜我在路上看他喝醉了,顺路扶他回来,我们什么也没做。”女人求救似的望着李磊说。

  “扶他回去?怎么扶到你房间的床上来了?”年轻警察脸上带着暧昧的笑。

  “我没找到他的钥匙嘛,打不开他的房门……”女人越说越激动,“我和他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这么说,是我冤枉了一个好人啊?”年轻警察手里多出一只坤包,将里面的物品朝四周亮了亮说,“哪个正常女人包里会没事装着七八个杜蕾斯?” 派出所里发出一阵长长的浪笑。

  女人被抓住了软肋,沉默下来。

  “我们盯你很久了。连你楼上的房东都举报过你。”

  “他是在报复我!他常骚扰我,还不给钱。”女人说。

  “得了,少给我装清纯了。想早点出去就爽快点嘛!”

  “要罚多少?”女人说。

  “那看你表现了。”年轻警察笑笑说。

  “可我真的和他什么事也没做!”

  年轻警察继续吃早点,不再理她。

  九点钟的时候,她控制不住地躁郁起来,开始哀求警察:“警察同志,我跟你们走的时候,把门反锁了。能不能让我先回去看看女儿怎样了?”

  年轻警察正在用电脑玩蜘蛛牌游戏。注意力始终聚集在屏幕上,没打算理睬她。

  “就你事多,谁想呆这里,谁不想早点回去?”一个描着细眉的女人冷笑着说道。

  女人眼圈红了起来,泛着泪光。

  往常这个点,女儿已经在吃早餐了,她喜欢一边看着动画片一边吃饭。外边开始有人进来赎人。熟人价三千,其他的五千。女人焦急地朝他这边望了几眼。李磊假装没看见。这时女人频繁站起来,被喝令蹲下。女人如坐针毡,对年轻警察说,“我女儿打不开门,又找不到我,会很着急的!”

  年轻警察说:“门反锁着,你还怕她被人拐走?”

  “我眼皮跳了老长一阵了,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会知道着急了?之前怎么就没想过女儿。”

  “我错了。你们放我走吧!”

  “你不是说你们没做过那事吗?”年轻警察微笑着点燃一根烟。

  “确实没做过……”女人绞着手指说道。

  “那怎么能随便处罚你呢,我们不能冤枉无辜人啊!”

  之前一直不动声色的年长警察接过年轻警察的话:“你女儿以后懂事了,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干这行的,她会怎么想?”

  女人捂住脸,泣不成声。

  “哭有什么用。”老警察厌烦起来,挥了挥手,让年轻警察把遥控器递过来。他将电视调到中央五套,一场NBA直播刚刚开始。老警察不再说什么,其他警察也都收回目光,大家一起看着那群高个黑人在球场上奔跑,扣篮,球鞋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愿意接受惩罚。我想快点回去。”女人的声音尽管非常微弱,他们都听见了。这时四个有点关系和背景的,已被人领走了。剩下的三个,依旧靠墙蹲着。她属于这三分之一。

  “那你呢?承认不?”年轻警察转向李磊说。

  “我喝醉了,什么事也不记得了。”李磊说。

  “你看他不承认了,这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嘛,他要不承认,那我们岂不是也冤枉你了?”年轻警察对女人说。

  “我女儿一定急得不行了!我求求你们了!”女人揩拭着眼泪,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不承认也罢,进去关十天半月,到时再通知你单位、家属。”老警察望了眼李磊说道,“和强奸犯、抢劫犯、吸毒犯关一起你就老实了!”

  李磊垂下头,大颗的汗滴从脸颊滚落。

  “我没有这么多钱……”

  “你有多少钱?”

  “还不够五百……”

  “这么点钱还去嫖?”年轻警察挖苦地朝他笑笑说。

  “我真的没有做那事。我不知道她是做这个的。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李磊双手抓着头发懊恼不已地说,眼前的女人勾起他心底种种令人恶心的联想。“我喝醉了……都怪她,是她勾引我的!”

  女人的瞳仁触电似的突然放大了几倍,她站直的身子靠着墙又无力地蹲下去。

  女人开始喃喃自语:“我的眼皮一直在跳。我的榛榛……她一定在哭了。”她转向李磊,歇斯底里地说,“昨晚就应该让你躺沟里,不应该好心扶你回去!”

  “你们别争了,那都没用的!”老警察起身去沏茶,坐在靠椅上凝视着他俩说道。

  “警官,求求你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我老公坐了牢,我没工作,还要养活孩子,要不是万不得已,也不会干这行……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孩子现在一个人在出租房,你们快放我回去吧!”女人声泪俱下地哀求说。

  年轻警察说,“你以为这是你家客厅,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你们这种女人就是好吃懒做惯了,进来后还要编这样那样的理由,我们耳朵都快听起茧子来了!”

  “我愿意交罚款,承认错误,你们先放我走吧!”

  “那他呢?”老警察说。

  “他不关我的事。”

  “你承认吗?”他们一起盯着李磊。

  “我喝醉了,能做什么?再说我也没这么多钱。”李磊说。

  老警察歉意地望了望女人说,“你看他不承认嘛,他要是不承认,这事就不成立了嘛!”

  女人目光里交织着愁绪和怒火,失望地望着李磊说:“你还是男人么?你敢说你没碰过我?!”

  五

  中午的阳光暴烈,杨树上的蝉声一阵阵地沸腾,叫得女人心乱如麻。她等了几分钟,也没等到一辆出租车。她想象着女儿在房间哭喊的情景。女儿一定急坏了。她记得小时候,父母出去赶集,让她看家,临走前就将她反锁在家里。她在房间里度日如年,每一秒都非常漫长。她一辈子也没法忘掉这种恐慌感。一辆出租车终于在她身边停下来。司机探出头,问她拼座不?她急忙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去。后座还坐着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

  “师傅,我有急事,求求你了!”

  “谁也没闲着,大家都有事。”墨镜男的声音很不友好,脸上像打磨过的大理石,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手臂露出一段文身,大概是一条青龙。她到嘴边的话又止住了。

  她掏钥匙的时候,就听见房间里电视的声音。声音让她略微踏实了点。门开了,她喊了声女儿的名字。除了那台破电视里的内衣广告,没有任何东西回应她。她的心骤然沉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女儿的影子。她看到桌上放着碗筷,碗里有女儿没喝完的八宝粥。她下意识地朝门锁看了眼。锁是完好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女儿的名字听上去有几分陌生。她去敲隔壁的门,想打探点消息来。敲了许久,里面一片死寂。她转而狂奔上楼,去敲房东的门。

  “你看见我女儿了吗?”她的目光在瑟瑟发抖。

  “你女儿敲了一上午的门了。”

  “她现在不见了……”她焦灼地望着他,“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不清楚。”谭光明的声音很干脆,神情复杂地目送她下了楼。

  她看到那串红气球落在楼下一间废弃的杂物间房顶上。房顶盖着一层石棉瓦。扎气球的绳子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气球没法飞起来。女人看到红气球的时候,心针扎似的疼了一下。石棉瓦上露出一个黑色窟窿,像张开獠牙的巨兽之嘴,要将她一口吞噬进去。她嘴里念叨着观音菩萨,下楼的时候,双腿微微地发抖。

  杂物间的门上落了一把锁。杉木门久经日晒雨淋,露出筷子宽的缝隙。朝里看,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清。她麻着胆子喊了一声女儿的名字。许久,也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回应。她的心稍微宽了点。旋即又想到石棉瓦上的气球和窟窿,又紧张起来。她多么希望里面能发出点声音,哪怕是小猫小狗都行。这时她的眼皮又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间杂物间是谁的?”她拉住过来倒垃圾的老人问。

  老人被她凄惶的眼神吓着了。问她怎么了。

  “我女儿不见了。”女人丢了魂似的回答着。

  “几岁了?”

  “四岁半。”

  “她可能掉里面了。”

  老人将脸凑到门缝里往里面看。老人安慰她,说看不见里面,我知道这是谁家的。我这就叫人去开门去。女人眼眶通红,感恩戴德地道了谢。

  门开了。阳光迫不及待地从门口扑进去。杂物间充斥着一股霉味和腐烂的气息。几只老鼠面对陌生人的闯入,急急遁入墙角的鼠洞。有那么漫长的片刻,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潮水一般的阳光不断地涌进来,淹没了一切。她希望这样安宁的时刻过得漫长点。这时有人发现了什么,发出一声尖叫。这声尖叫仿佛是她期待已久的,打破了她内心的格局。她膝盖一软,慢慢蹲了下去。

  女儿蜷缩在地上,沉睡了一般。那个窟窿就在头顶,离她很近。天空湛蓝,云絮轻纱似的从眼前飘过。她看到了窟窿边缘的红气球,在微风中轻柔地敲击着石棉瓦。她看到女儿抓住那串红气球,慢慢腾起,穿过那个窟窿,越飞越高,飞上蓝天,化成一个小黑点,最后变成一片虚无。她希望女儿能感知她的焦急和挂虑,原谅自己。她想女儿抓起红气球从阳台一跃而下的时候,那些无动于衷的警察们,那时正在抽烟,喝茶,看电视,嚼槟榔,是他们谋杀了她的孩子。她想起那个固执得让人发疯的大学毕业生和他鄙夷的眼神。他们天生胆小,卑琐,自私,热情的面孔下包藏着一颗冷漠的心。她想起迟迟不来的出租车、想起戴着墨镜冷酷无情的乘客和等着看她好戏的房东。他们都是谋杀孩子的帮凶。最后她想到即将出狱的丈夫,她要怎样和他解释这一切……

  她坐在那里,已经忘了时间。救护车来了,警察来了,这些面孔和早上在派出所见到的一样。他们低头抽烟,闪躲着她目光里喷射出来的怒火。密集的人群将她紧紧包围着,她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她这一生也没如此引人注意过。黄昏降临了,她听见有人唤狗的声音,小孩嬉闹的声音,清越的童音高高扬起,每一声都像死亡前的宣判。她听见那个老太太大声劝阻大圣的声音。大圣拨开人群,挤到她身前,惶惶地望着她说:

  “阿秋,你怎么了?”

  “阿秋,是谁欺负你了?!”

  她什么也没说出来。目光朝那些人脸上缓缓滑过。大家纷纷低垂下头,人头一阵攒动。

  大圣见她不搭理,郁躁起来,用拳头捶打着地面。她望着大圣,突然有很多的话想和他说。那都是些和其他人无法说出的话。是发自内心深处的话,绝望的话,疯狂的话。可她什么也没说,只顾着悄无声息地流泪了。她看到大片的晚霞在天边燃烧,血一样浓稠。她从未看见过如此绚烂的晚霞,像火焰炙烤着天空。彩云瞬息万变,一会儿像奔腾的骏马,一会又变作闲庭信步的象群。

  郑小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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