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而知你

  • 来源:花火
  • 关键字:恋爱
  • 发布时间:2017-02-24 11:28

  作者有话说:这篇的主题思想是:一个语文渣女主和一个英语渣男主如何谈恋爱。语言不通没关系,互帮互助小组建起来,但教学方式是不是有哪里不对?综上所述,这是一篇暖暖的小甜文,写的时候自己心里都在哈哈哈,希望看到它的你们也可以度过一个暖暖的冬天(比心)。

  而从此即便月暂晦,星常明,也有他与她一同,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一)

  清明三天假,穆静背了三天的《唐诗三百首》。和她一起背诗的,还有她年仅六岁的小堂弟迢迢。

  看着迢迢板着一张萌得让人心颤的正太脸,一本正经地念着“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穆静当机立断拿起手机,全方位无死角地给他拍了几十张照片。正要传到朋友圈跟大家“有萌同享”,就听见他分外严肃地叫了她一声:“静静姐姐。”

  穆静心一惊,下一刻一个世纪难题就向她砸了过来:“这首诗的下面两句是什么?”

  随着迢迢的话音落下,穆静立刻趴倒装死,眼角流下两行热泪。

  作为初中生,不会背这首《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不可谓不可耻。但穆静认为,对于她这种十二岁之前都不太会说中文的人而言,能知道这首诗的作者是李白就已经很值得褒奖了。

  穆静出生在美国,父亲是在硅谷工作的软件工程师,母亲是斯坦福大学的物理系教授。有着这样智商卓绝的父母,穆静打小便聪明过人,读书后更是没拿过A+以外的成绩,一路顺风顺水地长大,直到遇上中文这个大杀器。

  从拼音到偏旁部首,从成语到唐诗宋词,穆静觉得每一个方块字都在跟她作对。整整十二年,她熟练掌握的中文词语有两个,一个是“你好”,一个是“饺子”。前者因为最常用,后者则是她最喜欢的食物。

  适逢穆家老爷子六十大寿,穆静的父母带她回到江安城给爷爷祝寿。见穆老爷子对孙女疼若掌上明珠,穆静的父母就做了个决定,让她在江安多待几年,把中文练好了再回美国读大学。

  起初穆静对此没有任何意见,直到她认识了程淮。

  那时她爸妈已经双宿双飞回了美国,她住在爷爷家,和因父母工作繁忙同样被“抛下”的迢迢凑在了一起。正值蝉鸣蛙噪的夏日,白天漫长,有大把时光可以挥霍,迢迢带着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小跟班逗猫遛狗,满大院乱转。

  遇见程淮时,迢迢正给她加油鼓劲,让她爬树把他们刚捡到的小麻雀放回树上的鸟巢里。穆静双手还没抱稳树干,身后便传来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

  “穆迢迢,你又闯什么祸了?”

  来者不善,穆静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要把迢迢护在身后。可刚转过头,她就见到迢迢迈着小短腿“噔噔噔”朝着不远处走来的那个男生跑去,还扑进他怀里,脆生生地叫他:“小舅舅!”

  男生看着身形清瘦,力气却不小,轻轻松松把迢迢抱起,视线却向她这边投过来。

  穆静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脸热,出于礼貌朝他点了点头。抬眸看见他的正脸时,竟觉得隐隐有几分熟悉。

  他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蕴着笑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穆静的一句“你好”还没酝酿出来,迢迢已经在一旁给她作了介绍:“小舅舅,这是我二叔家的穆静姐姐。”

  “原来是小外甥女啊,是我失礼了。”他相貌清隽,笑起来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穆静微微错开了目光,心跳得稍有些快,听他念出自己的名字,“我叫程淮。程门立雪的程,橘生淮南的淮。”

  穆静这时才想起在哪里见过他--她爷爷的寿宴上,请了人来唱《八仙贺寿》,戏曲落幕时,粉面小生拱手行了个大礼。说出的那一系列贺词她已经记不大清了,唯一还能想起来的,就是最后两句:“晚辈程淮,祝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还是知道的,只是,“程门立雪橘生淮南”又是个什么啊?穆静不禁陷入了沉思。

  晃神的工夫,程淮已经把迢迢放下,走到了她的面前。光线蓦地被遮住,阴影罩下,穆静踉跄着退后,学着迢迢的样子叫了他一声:“小……小舅舅……”

  “舅”字的音还没发完,她就踩到了一块鹅卵石,幸而程淮眼明手快扶了她。穆静站稳后,一脸感激地说:“小舅舅,你真是个大公无私的好人!”

  难得用个成语,穆静在心底悄悄夸了自己一句,耳边却响起迢迢毫不掩饰的笑声。转过头去,程淮也俨然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他摇了摇头说:“本来听穆老爷子说你中文不好,我还不太相信。没想到小外甥女果真是名不虚传啊。”

  就算穆静不能完全理解“名不虚传”的含义,此时也能听出他这句并不是什么好话,一时间脸红如火烧云。可让她更绝望的事情还在后面。

  原来程淮是她爷爷专门请过来,为了让她适应这边的中文教学,帮她辅导语文的。

  听着爷爷介绍程淮如何品学兼优,如何包揽各种奖项,穆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有男生在作文比赛中拿冠军啊?

  (二)

  背完《唐诗三百首》第50页到第60页的十二首诗,是程淮给她布置的清明节的作业。仔细想来,这已经是程淮给她辅导语文的第九个月了。

  然而就连跟着旁听的迢迢都能妙语连珠,看图写话偶尔还会蹦出一个排比句,她却仍是毫无长进,想要考及格都得看师生情。

  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尽管她的学习进程堪比龟爬,程淮却从来没有抱怨过,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有耐心。虽然绝大部分的原因是他连数落人都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半文盲穆静同学根本就听不懂。

  忽略这些不计,程淮这个“小舅舅”当得还是很称职的。每次来穆家,零食都是双份双份地带,从核桃酥到玉米糖。程淮深谙糖衣炮弹的精髓,吃人嘴短的穆静便只能对他言听计从,只除了一件事--

  在知道程淮只比自己大一岁后,穆静再也没有叫过他小舅舅,并对那天他叫自己外甥女一事感到愤愤不平,觉得自己平白被占了便宜。

  程淮看她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似乎对她生气的原因早已了然于胸,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笑眯眯地叫她:“穆闹闹。”

  他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解释:“这样听上去和迢迢更像姐弟了,而且‘闹闹’比起‘静静’更适合你。”穆静被他温柔的声音所蛊惑,一时忘了反抗,这个不怎么正经的小名就这么被定了下来。

  原本还在默写古诗,思绪一跑偏,穆静在纸上落下的就是歪歪扭扭的“程淮”两个大字。还没来得及划掉,玻璃窗便被她写下名字的那个人敲响了。

  穆静仰起头,程淮正站在姹紫嫣红的一园春色中,阳光投射到他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上,覆上一层暖洋洋的金黄色。他额头抵着玻璃,好像连呼吸都近在咫尺。穆静的心跳莫名变快了那么一秒,见他动了动嘴唇,她很快辨认出口型是在叫她“闹闹”,原本握紧成拳的手一滑,“砰”的一声,窗户就这么被推开了。

  “我好心给你带了磁带,你就这样恩将仇报吗?”程淮揉着被撞到的额头,语气哀怨。

  穆静很心虚地道了声歉,刚要起身查看他的伤势,不料一阵风猝不及防地刮起,窗户被吹回来,又是“砰”的一声,她立刻变成了程淮的同款姿势。穆静的第一反应不是呼痛,而是,这样他们就算是扯平了吧?

  程淮其实根本没怎么被撞到,不过是装装样子吓唬她而已。看她紧张到连自己的额头红了那么一大片都没发觉,只顾着担忧自己的情况,他的戏再也演不下去了,赶忙绕了一圈推门进来。然后让迢迢找来药酒,一手托着她的下巴,一手把她额头上的红肿揉开。

  从穆静的角度能看见程淮的眉心有一道红痕,她不觉伸手指了指:“你这里像多了一只眼睛。”

  “那我岂不是成了二郎神?”程淮微微勾起嘴角。

  二郎神?听上去好像是个很厉害的神仙?穆静急忙问:“那我是什么呢?”

  程淮收好药酒,把手擦干净,悠悠地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道:“你是哮天犬呀。”

  “哮天犬……也是一个神仙吗?”她一脸莫名其妙,等看到他狡黠的笑容,才明白自己好像又掉进了他的什么圈套里。

  在迢迢说完“笨蛋静静姐姐,哮天犬是只狗”之前,程淮已经将磁带放在了她的桌子上,只丢下一句“今天有事我先走了,明天再来检查你古诗背得怎么样”就逃之夭夭了。

  磁带的封面是一片空白,内容也是被人买来之后再灌进去的。这大半年时间里,这样的磁带穆静已经收了快有一抽屉,都是程淮录来让她睡前听的。里面有时是诗词,有时是成语小故事,有时甚至就是他自己哼唱的中国风歌曲。

  虽然穆静表面很嫌弃,但实际每一盒磁带都被她收藏得很好。

  不能浪费社会资源,好歹……好歹可以用来催眠。她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于是这天睡前,她又坦然地把新磁带插进了随声听里。

  短暂的机械运转声过后,是程淮温润清澈的嗓音:“《山居秋暝》,唐,王维。”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她的思绪也跟着渐渐沉淀下来,听他缓缓地吟诵。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念完最后一句,程淮轻轻地清了一下嗓子。

  “穆闹闹,早点睡觉。”他声音越发轻柔,穆静闭上眼睛勾起嘴角,却在后一秒又变成咬牙切齿状。因为程淮的下一句是,“不要听我的声音听得太入迷,小心明早变成熊猫眼。”

  (三)

  在江安读初中的第二年,穆静以数理化生加英语五科满分的成绩成功跳级到初三,和程淮同班。教导主任原先看见她鬼见愁的语文成绩还非常反对她跳级,是程淮解释了她非同寻常的情况,并保证自己会全力辅导她,才得以网开一面。

  对此,穆静表达感激的方式是--无论程淮怎么叫她“穆闹闹”并挑战她的忍耐极限,她都保持微笑绝不还口更不会动手。当然,把他的名字写在纸上再撕成两半这种发泄方式不包含在内。

  她如此反应,换来的是程淮慈爱地揉揉她的刘海,颇为欣慰地感叹:“我家闹闹长大了。”

  穆静一腔愤愤之情硬生生被“我家闹闹”这个意味不明的偏正短语给压下了。连着一个星期看到程淮,她的耳郭都泛着粉红色。

  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初三摸底考试的英语试卷发下来。也是这时她才知道,原来一向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五好少年程淮也会有弱点。

  她看着和他其他试卷比起来显得分外惨不忍睹的英语卷子,禁不住“扑哧”笑出声。见程淮偏头看过来,她刻意假装漫不经心地把得了满分的英语试卷从桌肚里掏出来,折成方块当扇子在面前扇来扇去,还特意将分数的那一面对着程淮。

  没过多久,她就听见程淮开口道:“你很热吗?”

  “想让我帮你辅导英……”穆静小人得志的神情并没有维持多久,倏然意识到他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意图,迅速悬崖勒马地改口,“是啊是啊,想不到这里九月的气温还这么高。”话音刚落,她就打了个喷嚏。

  穆静毫无防备地被自己打了脸,窘迫得想不出挽救措施,身上却被人披上一件外套。

  程淮的表情有点无奈,又似乎含着一抹关切:“这两天要变天了,多穿点衣服,小姑娘别那么逞强,你看你的脸都被冻红了。”

  轰隆隆,像是有一道惊雷在她的心底炸开。穆静伸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转过头去,胡乱地应了两声。背上披着的外套仿佛还带着主人的气息,是清淡的檀木香气。

  往常看见程淮在点着香的房间里练字或者跟自己下棋时,穆静都嗤之以鼻,觉得他这样的消遣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嗯,行将就木这个词还是他不久前刚教给她的。

  只是为什么,现在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她的心跳会自作主张地加快一倍速度。穆静下笔在草稿纸上画下左右心室的脉络图,研究了整整一节课,却还是无法解答这个难题。

  为了转移注意力,穆静自告奋勇地把程淮的英语卷子拿过来,说要帮他分析扣分点。可强撑着没被他前面千奇百怪的错误打倒的穆静,最终还是倒在了作文面前,颤抖着把手指指向“five lights and ten colors”那句,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五光十色啊。”程淮长睫微展望向她,答得理所当然,“作文的主题不是‘校园生活’吗?”

  穆静想,她终于知道之前那么多年,教自己语文的人都忍受着什么样的痛苦了。

  (四)

  整个初三,堪称是穆静和程淮比较谁进步更慢的一年。

  在她因为默写《陋室铭》错了三个字,被程淮敲了脑袋说“孺子难教”时,她总算有了反击的机会,运笔如飞地在纸上写下一个掺杂了主语从句定语从句状语从句的英文长句,摆出指点江山的架势,抬高下巴让他划分句子成分。

  迢迢坐在板凳上,举着小红旗呐喊助威,一会儿喊“语文队勇夺一分”,一会儿喊“英语队再创佳绩”,当墙头草的最后结局就是被穆静和程淮联合起来摁住挠痒痒。

  转眼就到了草木葳蕤的初夏,葱郁的爬山虎攀上了教学楼,江安城西的省重点高中按照惯例,在五月末中考前举行理科实验班的提前招生考试。考试科目只有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四科,简直就像是为了她和程淮特设的。

  抛开语文和英语这两个拖分项,他们几乎站在同一水平线上。故而出成绩那天,穆静心中前所未有地忐忑,打开查分网页的时候,禁不住屏住了呼吸,在名次那一栏看见一个“1”之后,心中的大石才算是落下了。

  她压抑着雀跃的心情,拨通了程淮的电话。刚咳了两声,那边笑意悠然的声音已穿透电流的“滋滋”声蔓延过来,让她的一颗心骤然宁静下来:“闹闹。”

  “成绩出来了,你查分了吗?”穆静小心翼翼地问。

  “查过了,”他顿了顿,穆静握着听筒的手也跟着紧了紧,就听他接着道,“应该跟你一样吧,我看官网上说这次有两个人并列第一。”

  分明那么想要赢过他,可穆静发觉自己此刻竟比刚刚得知自己考了第一时更开心,却偏偏还要嘴硬道:“那当然!不过我考试那天感冒了,不然还可以考得更好。”

  “好巧,”他低声笑了笑,“我考前打球也扭伤了手腕。”

  真是一点也不肯认输。穆静鼓着腮帮子,心中却泛起一抹温柔。

  这种感觉,大概就是程淮说的,棋逢对手,旗鼓相当,高山流水遇知音吧。

  穆静对程淮话里唯一的质疑是,他……真的会打球吗?相识快三年,在她的印象里,程淮是最适合生活在古代的人,下下棋、吟吟诗,或者就像她初遇他那会儿那样,着一身戏袍,唱遍梨园春色。总之,和打球这种挥汗如雨的运动毫不沾边。

  结果高中开学的第一堂体育选修课,程淮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体育老师找人和他搭档打网球作示范,程淮被挑中,临危不惧,动作灵活自如,反手一个挥拍,球就从老师的肩上擦过,落在界内,穆静能听到身边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示范结束后,是练习基础动作的时间。穆静举着沉甸甸的球拍,费力地把球往栅栏上打,却屡次挥空。最后还是程淮从身后扶住她的肩,纠正她的动作。

  “半蹲下,右腿弯曲,起身时腰要用力。”他的气息逼近,穆静心乱如麻,分不出精力分辨他究竟在说什么,身体条件反射地跟着动,球被打出去的一瞬间,她也挣脱了他的桎梏。

  对上程淮有些惊愕的目光,穆静匆匆说了句“我去一下厕所”,近乎落荒而逃地朝教学楼跑去。

  (五)

  穆静觉得自己生病了。

  生了一种症状为看到程淮就心里发慌的病。

  为了防止病情变得更加严重,她强行切断了自己和程淮之间的联系。如今她的语文成绩可以稳定在及格线以上,她没有那么高的要求,能这样已经心满意足了。而程淮那边,她也准备好了十本浅显易懂的英文原著书,边角处都有她详尽的注解。如果他能认真读完,提高英语成绩指日可待。

  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再联系的必要了。穆静不无落寞地想。

  程淮渐渐看出了她的疏远,再也没有捧着英语习题册来找过她,连磁带也停留在第三十九盒。原先她还在考虑抽屉堆满了要把新的放在哪里,现在倒是省了这番工夫。她想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扯了扯嘴角,却是个苦笑。

  其间程淮来找过迢迢,穆静躲在门后,隔着门板,他们交谈的声音变得模糊。她努力想要辨清每一句,心里期待着他问迢迢一句“你姐姐呢”。

  可直到最后他也没有。

  迢迢将他送来的冰糖山楂分了一半过来,嘴里嘟囔着:“只有你们女孩才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吧?”

  穆静一口咬下去,酸得她眼角漾起了一片晶莹,回味却带着些微的甘甜,就像她现在的心情。

  而她再次和程淮说话,已经到了草长莺飞的季节。

  迢迢的爸妈放了年假,一家人要趁周末去苏州春游,一并带上的,还有穆静和程淮。

  车后座明明很宽敞,但一想到程淮就坐在她旁边,他们中间只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穆静就觉得空间狭小而逼仄。她的视线无处安放,只能从包里掏出一本《高中生必背古诗文》来分散注意力。还没读完第一首的题目,书就被一双浅麦色修长有力的手给合上了。

  “穆闹闹同学,学习固然重要,可在车上看书对眼睛不好。”程淮语重心长道,“这一路风景多美啊,你好好欣赏,回去记得写一篇800字的游记给我。”

  穆静怔怔地看着他,直到程淮拿着书在她的眼前晃了晃,戏谑地道:“吓傻了?我是逗你玩的。”她才恍然大悟,掩饰般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她以为他们之间的对话只剩下客套的“你好”“再见”,可他的话一下子就将她这些天在心里竖起的那块透明的屏障打破,熟稔地又将她拉回到他身边。

  将行李在酒店放好以后,苏州城的夜幕已然降临。用完晚餐后,大家都回房休息,穆静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去酒店旁边的园子里散步。没料到的是,她会在那里看见程淮。

  他以手为枕,正躺在海棠树下的摇椅上,嘴里叼着根狗尾草。穆静觉得他这个造型有点像前几天看的古装剧里,那些斗鸡走马的纨绔子弟。

  如果纨绔子弟都长成他这模样,那如果被“强抢”回去,她大概也是心甘情愿的。穆静将这不靠谱的念头按下去,一低头,正对上他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睛。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么一句,见程淮的眼睛弯起弧度,才知道自己念出了声。

  “有长进啊,闹闹。”他眨眨眼,称赞道,“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出师了。”

  穆静迅速调整回战斗状态,语气带着些遗憾:“可惜某些人的英语还一筹莫展。”

  被反将一军的程淮也不生气,话锋一转道:“前段时间你好像有什么心事,我就一直没去打扰你。不知道你现在想好了没有,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我帮你想想办法。”

  “我想好了。”她轻声说,声音和晚风混在一块。

  她想好了,看到程淮就心慌不是什么病,而是--她喜欢他。

  (六)

  穆静知道关系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实现的,她早早地做好了艰苦奋斗的准备,却不曾想到,会被人捷足先登。

  那时已是高二上学期,实验班分出了几个学文科的同学,同时也有人从普通班跻身进来。国庆的时候,班上聚餐,那是穆静第一次注意到那个新转来的叫顾清清的女生。

  穆静和同桌坐在一起,顾清清就坐在程淮旁边。

  穆静熟知程淮喜欢的菜式,等糖醋排骨上来以后,她不动声色地把菜转到了他面前。而顾清清似乎也知道他的喜好,笑着提醒他:“上排骨了。”

  见程淮对顾清清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穆静觉得胸口憋着一口气,快要把自己灼伤。

  这口气直到十一长假回来后,不但没有平息,反而在顾清清主动接近程淮,说是要给他补习英语时越烧越旺。

  顾清清打着的名头是程淮经常给她讲物理题,她礼尚往来要报答他这份恩情。可每当看见程淮时,她脸上的笑容都会更甜一分。这样的司马昭之心,谁人不知?

  在听到前桌讨论说,看到程淮和顾清清站在一起,觉得非常赏心悦目,倒真像是一对之后,穆静终于憋不下去了。

  同桌在她起身之前拉住她的胳膊,苦口婆心地劝告:“静静,你要冷静啊!”

  穆静深做了个深呼吸:“不就是教英语吗,我就不信我还没有那个顾清清的英语成绩好!”

  同桌幽幽地叹了口气:“其实静静你知道吗,你从小在美国长大,所以自带语言优势,可你的教法并不太适合我们这种土生土长说了十几年汉语的。相较而言,可能顾清清的学习方法更适合程淮。”

  穆静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辅导程淮英语那么久都不见太大起色的原因会是这样。而期中考试成绩下来,得知程淮的英语成绩第一次突破120分后,她不得不承认同桌说得很对。

  她一厢情愿强加给程淮的,不一定就是适合他的。就像即使是她先遇到的程淮,她也不一定就是那个和他最相配的人。

  想到这里,穆静的心情越发低落,就连程淮拿梅子糖来逗她,她也没有什么兴致,无精打采地问他:“今天你没有去跟顾清清补英语吗?”

  “期中考都过了,还急着学什么英语啊。看我们闹闹最近情绪不好,我买了两张刚上映的迪士尼动画电影的票,要不要去看?”

  穆静以前最喜欢看程淮笑,无论是温柔的还是狡黠的。可此时看见他笑,她胸腔里莫名涌起一股委屈,对着他点头如捣蒜。

  程淮付了电影票的钱,穆静便打算晚上请他吃饭。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电影刚结束,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程淮就接到了顾清清的电话。电话里她的语气焦急,问程淮能不能赶过去帮个忙。

  “闹闹,抱歉,不能送你回家了。”程淮收起手机,对着她歉疚地道。

  “没关系啊,”她尽量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你路上注意安全。”

  当程淮的背影快要消失在人群中,她才像想起什么,奋力追上去,拦住他,鼓起勇气问:“程淮,你和顾清清是什么关系?”

  他皱了皱眉,仿佛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匆忙说了句“闹闹别闹,我要先走了”,就转身离开了。

  十一月的深秋,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早已在寒风中落光了叶子。穆静站在街头,望着渐次亮起的路灯,想起了曾在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你问人问题,他若是答非所问,便已是答了,无须再问。

  (七)

  很多年以后,穆静再回忆起自己的高三,从一片荒芜中翻出的,还是那三十九盒磁带。

  她其实已经自学了很多大学的课程,应付高中的考试自然毫不费力。只是一贯睡眠良好的她,竟在高三这一年里频繁失眠,甚至后来发展到每晚只有听着程淮的声音才能入睡。

  与之相反的是,在现实中,她再次开始与程淮保持距离。和当初的完全不来往不同,这一次,穆静的疏远十分悄无声息,没有人发现半点异常,包括程淮。

  五月的时候,班上刮起了一阵签名留念的风潮,这算是高考来临前最后压抑的疯狂,不少人都在心仪对象的留言本上写下了隐晦的表白。

  程淮人缘好,留言本被大家哄抢着写。穆静没有去凑热闹,反倒是他先过来,在她的本子上留下了再普通不过的八个字--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别的事穆静不知道,但有一件,也许她永远都不会如意了。

  五月底的某天放学后,分管教学的副校长把包括她和程淮在内的年级前十名都叫去了办公室,开了个简短的动员会,让他们勇夺省状元,为校争光。

  开完会是晚上八点半,夜色染遍了每个角落,有几颗零碎的星子缀在天边,烘托出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君游乐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程淮轻声念了一句诗,打破了一路的沉默。

  穆静知道他喜欢念诗词的文人习气,这句她没有听过,但勉强可以猜到含义,无非是壮志酬筹的意思。她抿了抿唇,应了一声。

  春末夏初的时节,白天温度高,太阳落山后,还是难免带着丝丝凉意。程淮走到穆静的右前方,为她挡去夜风的侵袭。

  穆静望着他越渐宽阔的肩膀,好似这五年的时光都在眼前翩跹而过。

  “闹闹,要不要来比一比谁能拿下省状元?”他转头看向她,像是在开玩笑,语气却格外认真。

  “好啊,”她坦然接下战书,“谁怕谁。”

  隔天,程淮的留言本就传到了穆静这里。

  她在顾清清那条“希望可以和你继续当同学”下面,一笔一画地写下一串英文--

  I am not happy,becase.

  有一件事,穆静始终没有告诉程淮。

  她已经没有机会和他一起参加高考了,她妈妈给她报了六月初斯坦福大学的特招考试,她会在高考的前一天乘飞机回到阔别五年的美国的家。

  从此隔着两个大陆、一个大洋,一万四千多公里,连生与死,都不再相关。

  (八)

  穆静在斯坦福读书的第三年圣诞节,被室友拖去参加舞会。

  以往也不是没有这样的经历,只是穆静一向态度坚决,她很清楚这种舞会的主要目的是联谊。可她还没放下心里的那个人,于是无论室友怎么邀请,她都不为所动。

  而这次她答应下来的真正原因,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十月初的时候,她提前完成了presentation,并取得了一个很高的成绩,教授放了她十天假。思来想去,穆静买了一张飞往北京的机票。

  她已经快三年没有见过程淮了。最后一次得知他的消息,还是他如愿摘得了那年省理科状元的桂冠。本是刻意避开他的,可思念却未因此减少半分,索性不如来个了断。

  穆静走进这所中国最负盛名的大学时正是黄昏时分,天际云蒸霞蔚,晕开的光芒照在积雪上,给人一种暖意融融的错觉。她漫无目的地在路上游走,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他。她并没有抱什么希望,故而走了许久都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也不怎么泄气。正打算找个地方坐下,她的余光突然瞥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是程淮。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里面衬着灰咖色的针织衫,眉眼间有些疲倦,脸上却挂着清浅的笑。顾清清站在他身旁,明眸善睐,气质卓然。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人,看样子是刚讨论完课题。

  这么看来,程淮和顾清清果然还是在一起了吧。

  既然如此,她还去打扰他们干什么呢?

  被室友拉了一把,穆静才回神,自嘲地笑了笑。说好要忘记的,可一不留神,有关于他的记忆又汹涌而至,将她淹没。

  踏进会场的前一秒,穆静听见了一声呼喊--

  “穆静。”

  是字正腔圆的中文,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可那个人从来都没有这么叫过她,穆静顿住脚步,不敢回头。

  “我已经知道‘I am not happy,becase’是什么意思了。”他的脚步声逼近,穆静克制不住,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她狼狈地转身,认命般地闭着眼睛道:“Because因为没有了u,才变成becase。我因为没有你,所以不快乐。知道我喜欢你,程淮,你是不是很得意?”

  眼角滚落的泪水在被她自己粗暴地揩去之前,已经被一只手温柔地擦拭干净。

  “我当然得意了,”程淮俯身在她耳边低声回答,“不光得意,还很开心。闹闹,我刚看见这句话,以为你很讨厌我,加上你的不告而别,所以我一直不敢来找你。”

  说话间,他将穆静轻轻地拥入怀中:“你问过我和顾清清是什么关系,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和我有关系的那个人,明明是你。”

  “说起表白,我应该还要比你早一天。”

  那晚清风徐来,花好月圆,他说:“君游乐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

  这首词的后半阙,她在今日终于知晓--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而从此即便月暂晦,星常明,也有他与她一同,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文/薄皮大馅

关注读览天下微信, 100万篇深度好文, 等你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