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岁月迢迢(六)

  • 来源:花火
  • 关键字:岁月,圆满,绑架
  • 发布时间:2017-02-24 11:54

  ——迢迢岁月,因你而圆满。

  上期回顾:宋二提议沈放顺路送赵一玫回家,遭到两人异口同声拒绝。赵一玫借口有司机接自己回去,回家路上却遭到了绑架。家中大乱,沈放自责不已。危险时刻,沈放驾着摩托车冲出来,将赵一玫带离。而后董齐出现,决计要带赵一玫去美国……

  第六章

  1.

  宋二最心爱的摩托车被曝光,最终沦为一堆废铜烂铁的消息,很快在他的朋友圈子里传开了。

  高子知道了这件事,找到宋祁临:“宋二,可以啊,为美人两肋插刀。”

  宋二笑眯眯地拍了拍高子的肩膀:“是啊,我还可以为美人插兄弟两刀呢。”

  高子吞了吞口水,宋二这个人,成天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真正的喜怒没人摸得透。他试探着问:“宋二,你来真的?”

  宋二没有回答他,低低地吹了声口哨,把校服搭在肩膀上,用手肘捅了捅正在睡觉的沈放:“沈公子,走啦。”

  沈放睡得迷迷糊糊,揉了揉头发,凤眼微眯,沙哑着声音开口:“找死?”

  “呵。”宋二指了指窗外,“那不是赵小妹吗?”

  沈放原本不想搭理他的,听到“赵小妹”三个字后,涣散的目光顿了顿,不经意地回过头去。就看到赵一玫穿过走廊,去到校长办公室。她穿着大红色的高领毛衣,实在太过惹眼,周围的男生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道来。

  突然,赵一玫像是有预感一般,猛地回过头,朝高三的教室望去。只是隔着遥遥的走道和熙攘的人群,她并没有发现玻璃后的目光。

  沈放不经意地收回视线,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伸手弹宋二的脑门,不耐烦地说:“一边去。”

  等赵一玫到了校长办公室,看到坐在皮沙发上的董齐,她当下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董齐打亲情牌攻不下她,现在改了方针,走强硬的理智派。

  “来来来,坐,又不是训话,”校长和董齐有交情,笑着说,“一玫啊,你小时候开生日宴会我还来参加过呢,只是你那时太小,肯定都不记得了。一转眼就亭亭玉立了啊。”

  “谢谢校长,我就不坐了。”赵一玫站在两个男人面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在弯腰的一瞬间,有一张脸一闪而过。

  英俊的,冷漠的,就像刚才在走廊上,她猛地回头,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在心底奢求,那间教室的玻璃窗后坐着某个人。

  赵一玫强行让自己定了定神,说:“我知道你们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我也认真地考虑过了。”

  “我现在十六岁,我喜欢的东西有拉丁舞、冰激凌、游泳和火锅,讨厌语文、西兰花和老鼠。”赵一玫顿了顿,继续说,“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会过上怎样的生活……这些对我来说都太遥远了,我需要慢慢地了解。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可揠苗助长必然要承其所痛,我想要慢慢来,不想因为走得太快太急而错过路上的风景。

  “我想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说完这段话后,赵一玫突然觉得自己仿佛一夜之间懂事了。

  她和世界之间,又何尝不是隔着一扇斑驳的玻璃窗?谁在苦苦挣扎,谁又置身其外,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此时的自己不愿意离开。

  “这是你自己的人生,所有的决定都应该由你来做。”董齐站起身,似乎满意,又似乎遗憾,他最后只轻声说,“我只希望你此生无怨无悔。”

  赵一玫垂下眼睑:“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度过这一生。

  接下来的许多天,赵一玫都没有见到沈放。

  北京已经进入冬天,银杏和枫叶纷纷坠下,化蝶而去。清晨的雾气越发厚重,而夜色来得太快,下午四五点就已经看不清黄昏了。

  有一天上体育课,赵一玫走在路上,看到沈放和宋二一群人颠着球从小卖部门口走出来。他只穿了一件加厚的黑色连帽衫,外面套着校服,在凛冽的寒冬时节显得越发苍白和冷。

  几乎是下意识的,赵一玫抬腿就向他跑去。她吃力地拨开人群,宋二看到了她,笑着挥了挥手:“赵小妹。”

  “有事吗?”

  沈放正侧过头和身边的男生说话,并没有等停下来和赵一玫说话的宋祁临。

  我为什么要找他?赵一玫心中涌起一股愤恨难明的委屈,钝钝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他们之间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看似无限接近,可中间隔着千万重的山雾,遥遥而亡,只剩下匆匆一瞥。

  赵一玫成绩优异,落下的课程很快就补上了。然而期末考试迫在眉睫,学校也开始强制上晚自习。下午放学后,赵一玫没什么胃口,只在便利店买了两瓶酸奶就往回走。

  学校里没剩太多人,赵一玫走到楼梯口,突然听到一声很大的动静。赵一玫从走道绕过去,就看到楼梯下面的阴影处,有个女生紧紧贴在墙壁上,面前有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围着她。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这几个女生都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头发乖乖扎成马尾,身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首饰文身,看起来十分普通。

  “看你不爽已经很久了,”中间一个女生伸出手,使劲扯住靠在墙上的女孩的头发,“一天到晚只知道装可怜、发嗲,恶不恶心啊?”

  女孩的头被磕在瓷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女孩发出一声难受的低吟,还没来得及说话,另外一个女生已经一巴掌朝着她的脸扇过去。

  赵一玫手里拿着两瓶没喝过的酸奶,她撕开瓶盖上的锡纸,站在楼梯上,面无表情地将瓶子往下,黏糊糊的酸奶正落在那几名女孩的头发和衣服上。

  “啊!!”

  几个女孩一起叫起来,然后愤怒地抬起头。

  赵一玫靠在楼梯栏杆上,不疾不徐地挽起袖子,淡淡地道:“哦,手滑。”

  中间的女生松开了女孩的头发,凶狠地盯着赵一玫,一连串的脏话张嘴就来。

  赵一玫充耳不闻,双手插在连帽衫肚子上的口袋里,慢悠悠地沿着楼梯走下来。

  等赵一玫走到几个女生面前,发现为首的女孩长得很乖巧,整齐的刘海刚过眉毛,眼睛又圆又大,让人无法和刚刚的施暴者联系起来。

  几个女生迅速将赵一玫围住,个头最高的那个稍微和她持平,故技重施,想要扯赵一玫的头发。

  “啪”!

  让她们没有想到的是,赵一玫抬手就是一耳光落在为首的女生脸上。

  被打的女生发出恼怒的尖叫,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赵一玫,似乎没想到自己会有挨打的一天。

  “看什么看,”赵一玫冷哼了一声,“四个欺负一个,读了这么多年书,真是白读了。”

  那个开始被她们围攻的女生还蹲在墙边,瑟瑟发抖,拼命抹着眼泪,却不敢哭出声来。

  “你老几啊?轮得到你说话?”

  顶着一头酸奶的女生彻底火了,不管不顾地向赵一玫踢过去。却没想到赵一玫比她更快,腿抬高,一脚就踹中了对方的肚子。

  五个人很快厮打成一团,女孩发起疯来有时比男生还要恐怖。不按规矩套路,扯到头发就算赢,一副不把你扯成秃子不肯罢休的架势。

  赵一玫胜在身材高挑,四肢灵活,况且她是个真正不怕摊上事儿的主。年轻气盛,遇到看不惯的人和事,就像狮子一样往死里逼。

  没过多久,吃过晚饭回教学楼的学生越来越多,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女孩开始大叫起来。值班的老师迅速赶过来,把保安都派了过来,才算是阻止了这场恶斗。

  不是冤家不聚头,一千个没想到的是,这次的值班老师,就是逮住赵一玫不穿校服的教导主任。

  她看见赵一玫,似乎十分开心,笑眯眯地盯着赵一玫。

  “又是你啊。”教导主任意味深长地说。

  被欺负的女孩在学生处说清来龙去脉后,几个女生刚开始还咬死了不肯承认,一个两个都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请班主任来说明情况,她却说这几个学生都是班里的优等生,不光成绩好,还礼貌又懂事,年年被评为省三好。

  两边的人各执一词,唯独赵一玫不肯说话,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

  “看什么呢?”教导主任冷不防问了一句。

  赵一玫脱口而出:“晚霞。”

  真是难得,冬季还会有这样柔和的景致。

  等赵一玫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转过头向众人望去,只见教导主任皮笑肉不笑:“上次还没站够是吧?下去站着吧,一直站到晚自习放学。”

  “老师,”被欺负的女生说,“是她帮了我。”

  “是她先动的手!”另外几个女生叫嚷起来,“认都不认识就泼我们一身酸奶!”

  赵一玫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抬脚就往办公室外走。

  “站住!你去哪里!”

  赵一玫顿了顿:“蹲校门。”

  大名鼎鼎的赵一玫同学再一次引起全校的轰动。

  有好事的人跑到高三年级,站在宋二的教室门口喊:“宋二在不在,你的赵小妹正在学校门口蹲着呢。”

  沈放正好和几个男生一起往楼梯口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冰镇可乐。听到他们的对话,虽然赵一玫被绑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但宋二的嘴巴其实很严,没有人知道她和沈放的关系。

  他旁边的男生好奇地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几个女生打架。”

  沈放仰头喝可乐,似乎全然不在意这边的聊天。他刚踢完球,外套还拿在手里,跟同伴打了个招呼就往楼下走。

  赵一玫站在学校的铁门边,这次老师换了课桌给她站,还是学校门口最中央的位置,人来人往。赵一玫的脸皮早就练得比城墙还要厚,似乎满不在乎。

  她站得高看得远,不知为何,在沈放从教学楼走出来的一刹那,她就目光如炬地锁定了这个人。

  赵一玫心里不知为何“咯噔”一声,然后就开始骤跳。

  看着沈放走过来,赵一玫心虚,先凶巴巴地开口说话:“闭嘴!”

  没想到沈放耸耸肩,真的什么也没有说。他举起双手,一副投降的样子,一步步向着赵一玫走去。

  他走到赵一玫的面前,赵一玫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恨不得全副武装举起武器向他开炮。谁知沈放只是轻轻地把手里的可乐瓶子抛给她,然后去保安室又搬了一张桌子,懒洋洋地踩上去,和她并肩站着。

  “你……”赵一玫欲言又止。

  沈放没理她,自顾自地站着。校门口人来人往,两个人是这学期第二次在门口站着,想不认识都难。教导主任处理完几个女生的事,气势汹汹地冲过来,看到沈放,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怎么又是你?”

  沈放好心提醒道:“老师,你的高跟鞋要断了。”

  教导主任深呼吸三口气,决定先处理赵一玫的事。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已经问清楚了,你帮助同学是好事,但方法太偏激,而且先动手的人肯定是不对的。打架斗殴的性质是非常恶劣的,况且你们几个还是女同学,现在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处分通告下周一出来,记大过。”

  话音刚落,一旁的沈放就开了口:“老师,按照您这话的意思,打架这事还男女有别?”

  教导主任还来不及发飙,他又继续说:“既然您都说帮助同学是好事了,到头来还得挨处分?”

  “同学,话不能这么说……”

  “我没觉得她这事哪里做错了,”沈放淡淡地道,“她保护了一个被校园暴力的同学,没有人受伤送医院,阻止了事情的恶化。难道你们的做法就是正确的,所谓的教育?”

  沈放难得尊口大开,平日惜字如金的他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个字,赵一玫站在旁边,整个人如遭雷劈。

  教导主任每次遇到这两个人都要被气得半死:“这位同学,我还没问你呢,你站这里是干什么的?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干什么?沈放想,你问我是干什么的?

  沈放面带嘲讽,向教导主任鞠了一躬,说:“您口中这位不成体统的女同学,是我的妹妹。”

  天色似乎就在这一瞬间暗下来,刚刚还绚烂无比的夕阳,一瞬间消失于天际。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对面飞舞的红旗也因为没有了风而安静下来。

  赵一玫努力侧过头去看身边的沈放,可他的脸也突然隐在了黑暗里。

  这是我妹妹。

  赵一玫想,只是普普通通的五个字,可为什么自己竟然有点想哭呢?

  近四年的日子里,那些针锋相对、咒怨和争吵好像从来不曾存在,只有他漫不经心的一句“做得不错”。

  2.

  宋二的生日在十二月的末梢,生日宴自然是要怎么铺张怎么高调怎么来。他很早以前就跟赵一玫说过这件事,只可惜赵一玫没放在心上。直到生日会的前一天,宋二又特意打电话来确认,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赵一玫赶紧让司机开车载她去商场,给宋二选礼物。

  赵一玫给他买了一双限量版的乔丹篮球鞋,估摸着宋二的身高随便选的44码。她速战速决,走下二楼的时候正好遇到一个八音盒展览。商场天花板铺满了水晶吊坠,有人在旁边弹三角钢琴,琴声舒缓优雅。展厅的最中央,一面水晶橱柜上,放着一个纯手工的黑色八音盒。

  赵一玫走上前,拧上旋钮,钢琴手停下,八音盒里放的是肖邦的《告别圆舞曲》。

  偏偏是肖邦。赵一玫凝视着眼前漆黑的八音盒,闭上眼睛,睫毛颤抖,不知是想到了谁。

  一曲静静地结束,她拿出手机给宋二打了个电话:“你之前说,你比沈放大?你都已经十二月末了。”

  “赵小妹,你不知道啊?”宋二大吃一惊,“他是第二年一月,得正儿八经地叫我哥。”

  赵一玫轻声问:“一月的哪一天?”

  “最后一天。”宋二说。

  一月的最后一天,赵一玫的脑海里又闪过他的脸,冷冷的,没什么表情,像是天边的月亮,又像是远处的大海。

  挂断电话以后,赵一玫找到商场经理,指着那个连价格标签也不敢贴的八音盒说:“我要这个。”

  赵一玫到底还是没能去参加宋二的生日宴。当天上午,当她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就看到赵清彤坐在沙发上,像是在等她。

  “你要去哪里?”赵清彤问。

  “给朋友过生日。”

  赵清彤蹙眉:“你爸今天的飞机,你不去机场送送?”

  赵一玫一愣,董齐根本没告诉她这件事。

  “他……需要我送吗?”

  “他是你爸,你说呢?”赵清彤淡淡地说,“还有三个小时,你现在去机场还来得及。”

  赵一玫只好让司机代替自己将礼物送去宋二家中,然后坐赵清彤的车去机场。汽车在路上高速飞驰,赵一玫望着窗外,只觉恍惚,原来这样就是要别离了。

  首都国际机场明亮的灯光下,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国度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正拖着行李试图赶上航班关舱的最后一刻,有人因为别离而失声痛哭,有人还像陀螺一样忙个不停地交谈业务,有人面色红润地憧憬着新的生活和旅程。

  万万没想到,董齐马上就要离开了。他看到赵一玫来了,竟眼前一亮,不分时间地点场合,又开始孜孜不倦地试图说服赵一玫:“小玫,你今年放寒假的时候过来美国玩吧,签证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带你去夏威夷度假。”

  见赵一玫不为所动,董齐还不想放弃:“要是觉得寒假时间短,暑假来也好,加州的夏天不热,去海边最合适了。”

  “董先生。”赵一玫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她这一声“董先生”,叫得董齐的心都揪成了一团,有点七上八下,似乎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受过。

  董齐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年里自己到底都错过了些什么。

  随之而来的,是赵一玫客套礼貌的祝福--

  “祝您一路顺风。”

  董齐伸出手,在半空悬了许久,最终落在赵一玫的头上,颤抖着、轻轻地摸了摸。

  许多许多年前,那时候他和赵清彤的感情还没有走到穷途末路,她还是他最最疼爱的女儿,她曾骑在他的双肩上,“咯咯”地笑个不停。

  董齐转身进了海关区,赵清彤站在原地,似乎在想些什么。

  赵一玫这才意识到,至此一别,在赵清彤和董齐余下的半生里,寥寥数十年,或许再也不会相见了。

  大概这就是别人所说的,爱过吧?

  爱过?还爱吗?

  “妈,”赵一玫扯了扯赵清彤的衣袖,“我们回家吧。”

  她想要倒在母亲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虽然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有人在这一天经受成人之礼,有人在这一天懂得别离之痛。

  而北京的另一处,宋二家外的花园里群妖乱舞,唯独寿星本人兴趣乏乏。宋祁临走到坐在沙发边打游戏的沈放边上,用脚踢了踢他。

  “你妹送的生日礼物,”宋二无可奈何地把盒子扔给沈放,“44码,这是你的码数。”

  沈放打开鞋盒,黑白相间的乔丹,整个系列中他唯独缺了这一款。

  “快拿走,你们俩真是气死我了,眼不见心不烦。”宋二摆摆手。

  沈放把鞋子放在一旁,继续低头玩游戏。没说收,也没说不收。

  “跟你说正事呢。”

  沈放淡淡地回应:“嗯?”

  宋二一把抢过沈放手中的游戏机,说:“乐队的事怎么样了?”

  沈放耸耸肩,压了压胳膊,没打算再把游戏机给抢回来,他回答:“小龙女转学之后,主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还是找个女生吧,高音部分男生唱不好。”

  “嗯,”沈放垂下眼,淡淡地道,“明年估计就是最后一次演出了,要准备高考了。”

  宋二摇头晃脑:“那有什么,考完还不是留在北京念大学。难道你想出去?”

  “我走不开,”沈放说,“得照顾我妈。”

  宋二点头,不再言语。两个人的沉默显得异常突兀,宋二斟酌着开口:“要不我们就公开招人,让广播站站长插播几条广告?”

  沈放看着自己身旁的鞋盒,说:“随你。”

  宋二是个行动派,第二天就找到广播站的人宣传乐队招人。

  沈放和宋二自幼在一间幼儿园长大,爱好和审美惊人的相似。

  沈放常去一家唱片店,一来二去的,认识了几个同龄人。初三的暑假,赵一玫母女俩已经搬进了沈家,沈放不愿意在家待着,每天都在外面晃。有一个黄昏,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北京的某个十字路口,突发奇想,组建一支乐队吧?

  乐队名字叫“Eagle”,没什么特别的深意。取名字的那天下午,沈放和宋祁临坐在教室的窗边打德州扑克,一边算着牌,一边随便想名字。

  沈放的书包里正好装了一张CD,封面是灰白的天空,上面是一只展翅的雄鹰。沈放便开口说:“那就叫‘Eagle’吧。”

  两个少爷都是从小被逼着学钢琴,宋二常常提起自己在大院的童年:“他们爬树打仗揭竿造反,小爷我一个人被关在琴房里,孤零零的,那可怜劲啊,就跟小黄花似的。”

  后来上了初中,沈放和宋祁临双双进入叛逆期,顺便连古典音乐也一起背叛了。

  沈放自己买了架子鼓,宋祁临则捣腾起吉他来,又很快在圈子里找到了贝斯手和主唱,就把乐队给组织起来了。

  大家都是因为纯粹喜欢聚在一起的,没什么音乐梦想或者想要一夜成名的大抱负。特别是像宋二这样的背景,人生轨迹早就板上钉钉了,任他再怎么闹腾也翻不过五指山。

  在这方面,宋二和沈放又没有叛逆期少年的通病,他们好像生来就很认命,知道自己拥有的是大部分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所以从来不会嚷嚷说“我要过自己的人生,我要自由”这样的屁话。

  “Eagle”,宋祁临有时也觉得这个名字取得真好。

  3.

  与此同时,日历上的时间一天天划去,无论赵一玫装得如何不在意,一月的最后一天还是到来了。

  赵大小姐破天荒头一遭没用闹钟,一大清早就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梳妆打扮半晌后,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高高地盘了个丸子头,正襟危坐在餐桌前,像是在等餐,又像是在等人。

  这几日北京都在下雪,声势浩大,整个京城白茫茫的一片,让人忘了它本身的面目。从落地窗望出去,会让人心生错觉,以为未来也会这样,洁净而美好。

  等赵一玫吃完三片烤面包、两块蛋糕、一杯牛奶沈放还没出现后,她终于忍不住问阿姨:“人呢?”

  阿姨没反应过来:“谁?”

  “那谁。”

  “谁?”

  赵一玫在心底翻了个大白眼:“沈放。”

  “啊,少爷啊,”阿姨奇怪地看了赵一玫一眼,想不通她今天怎么会主动提到沈放,“一大早就走了,去医院了吧。”

  “医院?”

  赵一玫愣了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赵清彤和沈钊结婚的时候,他也去了一次医院。她还记得去医院的路,就把八音盒小心翼翼地放在盒子里。出了门,一阵冷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忘了穿外套。

  算了,赵一玫跺跺脚,心想,跑跑步当运动了。

  赵一玫抱着礼物盒,气喘吁吁地到了医院门口,正好看到沈放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他穿了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一手拎了一个蛋糕,一手捧着一束鲜花。

  赵一玫小跑着跟了上去,看到沈放进了医院后就上了电梯。

  赵一玫怕跟丢他,焦急地拍打着电梯按钮。

  电梯在十楼停了下来,赵一玫看了看旁边的楼层讲解,十楼,精神科。

  赵一玫到了十楼,发现这一层楼异常安静,护士就在楼梯入口处,年轻的脸上却是死气沉沉。其中一人抬起眼皮看了赵一玫一眼:“探病?几号房?”

  “我和我朋友一起来的,我接了个电话,他刚刚进去,你们看到他人了吗?”

  “沈家的那位公子?”护士狐疑地看了赵一玫一眼,大概觉得她实在不像是个骗子,“走廊尽头最大的那间。”

  赵一玫站在病房门口敲了敲门。

  沈放的声音传来:“谁?”

  赵一玫顿了顿,说:“是我。”

  病房的门并没有关严实,轻轻一推就开了。就在赵一玫将门打开的一瞬间,沈放暴怒的声音也一并响起:“回去!”

  门完全打开了,屋里和屋外的人相对而立。

  病床上坐着一名穿着条纹病服的女人,头发剪得极短,身材瘦削,皮肤是极度不健康的白色。

  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正在吃蛋糕。赵一玫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因为对方正用一种十分恶毒和冰冷的目光盯着自己。

  就像毒蛇在窥视猎物。

  沈放站在女人的床边,看到赵一玫的一刹那,他的眼中盛满了怒气。他大步朝着赵一玫走去,挡在她面前,不可思议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一玫隐约察觉到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开口,病床上的女人已经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她把手中的盘子狠狠地向赵一玫摔过去,然后抓起床头柜上所有能扔的东西,发了疯一样的攻击赵一玫。

  沈放挡在赵一玫身前,替她挡下了所有的攻击。

  赵一玫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放咬牙切齿,愤怒地看着赵一玫:“滚!”

  赵一玫还来不及反应,女人已经从床上起身,并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她一边哭一边指着赵一玫破口大骂:“贱人!贱人!贱人!”

  赵一玫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礼物盒跌落在地上,精致美丽的八音盒掉了出来。

  赵一玫被莫名其妙地攻击和辱骂,倔脾气也上来了:“你说什么?”

  女人的神态已趋近疯癫,死命地伸手想掐赵一玫。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沈放转过身去护住她,她似乎谁也不认,拿起一旁的凳子就使劲朝着沈放砸去。

  沈放依然没有让开,不偏不倚地扛下了这一记攻击。凳子砸在他的胸膛上,他疼得瞬间弯了腰。可即使到了这时候,他还不忘将赵一玫拉到自己身后。

  赵一玫冲着女人大吼:“你做什么!神经病吗!”

  “闭嘴!”

  沈放强忍住胸口的钝痛,试图架住女人。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女人依然在疯狂地大叫。

  走廊那头的护士听到动静,一时警铃大作。原本寂静的楼层一下子喧闹起来,女人的尖叫声、警铃声、护士的脚步声,乱成一团。

  “你来干什么!你满意了吗!赵一玫!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的错?沈放你是瞎了吗!是她想要杀了我!这还是我的错?”

  赵一玫习惯了和沈放争吵的模式,想也不想就吼了回去。

  等她说完,才突然想起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来。

  她为他而来,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

  她低下头看向地上的黑色八音盒,蛋糕砸碎在上面,奶油被踩得到处都是,还有杯子的碎片。

  等到护士们冲进来,沈放摁住女人,护士给女人打了一针。女人的目光空洞,却还是死死地瞪着赵一玫的方向。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缓缓镇定下来。

  赵一玫被吓得动弹不得,沈放抱起女人,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就好像对方只是一片羽毛,一不小心就会被风吹走。

  等女人安静下来,赵一玫才得以仔细看清她的脸,她竟然生得十分美丽。赵一玫从小到大见过太多漂亮的人,可依然觉得沈放怀里的女人很特别,带着纤尘不染的干净,十分耐看。

  沈放把女人抱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走到门口,看着赵一玫。

  他一身狼狈,额头被杯子角磕出了血。他的眼眶通红,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与他对峙的那一刻,赵一玫突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动物,和冰冷如毒蛇的女人截然不同的动物。

  他是奔跑在苍茫的非洲大草原上的猎豹。

  良久,沈放愣怔地看着赵一玫,声音里压抑着痛苦,他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是我妈。”

  赵一玫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沈放。

  天哪啊,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都做了些什么?

  这几年来,因为问心有愧,因为害怕赵清彤尴尬难堪,所以赵一玫从来没有打听过关于沈放母亲的事情。在那栋貌不合神不离的别墅里,也没有人有胆子主动提起这个女人。

  所以赵一玫对她的所有认知,都只有她和沈钊离婚,没有得到沈放的抚养权。

  赵一玫从来没有想过,她的状况会如此糟糕。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电梯口那三个字“精神科”。

  这三年来,和沈放相处的一幕幕在赵一玫的脑海里炸开。

  他把她的书包从二楼的阳台上丢进院子的水池里,指着赵一玫的鼻子大吼:“从我家滚出去!”

  他说:“你和我爸打着爱的旗号,做的却是抢夺和伤害他人之事,我真为你们的爱情感到悲哀。”

  这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清楚明了起来。赵一玫的身体开始颤抖,抬头凝视着眼前的男孩。

  他站在逆光的地方,五官越发英俊,目光却跟他母亲的一样冰冷。他一字一顿地对赵一玫说:“滚、出、去。”

  他的眼里盛满了恨意。在那一刻,赵一玫想,他是真的恨不得她就此消失。

  八音盒的音乐已经走调,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是肖邦的《告别圆舞曲》,纪念一段永不复得的爱情。

  “生日快乐。”她在心底对他说。

  窗外的雪花一如当年,纷纷扬扬,似要将天地都吞没,不知何时才肯停歇。

  赵一玫绝望地闭上眼睛。

  她把一切都给毁了。

  文/绿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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