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如故

  • 来源:花火
  • 关键字:千金,书呆子,民国风
  • 发布时间:2017-04-24 15:21

  作者有话说:老归我突然想尝试着换换风格,于是便有了这篇民国风的故事,富家千金和书呆子之间不得不说的秘密。当他终于愿意娶她,是因为爱,还是因为其他?PS:希望你们能喜欢这个稿子。

  楔子

  秋雨淅淅沥沥打在窗户上,外头夜色凝重,一眼望去是无尽的冥暗。

  孩子躺在她的臂弯里,睡得正香甜。右手腕突然钻出一丝痛意,湿气透过门窗的罅隙悄无声息地潜入室内,越积越多,那痛意也随之放大开来。她再一遍焦急地询问用人:“先生回来了吗?”

  十点过去,十一点过去……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她没了法子,只好吩咐用人:“让老管家出趟远门,把城西的沈医生请过来,就说小小姐生病发烧,让他带两针退烧的药水过来。”

  岑越一宿未归,次日清晨到家时,身上的毛呢大衣湿了个遍,眼底淡淡一圈淤青。她抱了女儿上楼,经过他身侧时连看都未看上一眼。

  女儿今年刚满的两岁,生得粉雕玉琢,玉雪可爱。见他回来,孩子伸出小小的手臂想要父亲抱一抱。

  右手腕疼得厉害,使不上劲,她整个人吃力得很。

  到二楼楼梯口时岑越追了上来,问她:“小玉儿昨晚烧得厉害吗?”

  她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岑越身上,语气却是平静的:“我们离婚吧,家产什么的我都不要,你只要把小玉儿给我就成。”

  1.

  温清清刚来沪上那两年,还不大能适应南边的倒春寒。二月中下旬起始进入阴雨季,天气又湿又冷,凉气直往骨头里钻。

  她早年右手骨折过,一到阴冷天就隐隐作痛。较之沪上,她倒更喜欢北平多一些。

  温老爷却不以为意,温家在北平开典当铺的几年里,同行竞争大,挣不到几个钱。后来举家搬来沪上,生意反倒越做越顺,新开了好几家分行。

  见她手痛的毛病仍厉害得很,温老爷便说:“过几天鸿运楼有个名医宴会,去吃酒宴的都是些有名气的老大夫。你妈妈在时教过你好几年中医知识,我给你想法子弄一张请柬,你去长长见识也成,顺便请教请教那些老先生,你这手要吃什么方子才能养好。”

  温老爷说话作数,次日就让用人把一份烫金请柬送到温清清的手上。她挑了一身西服去的鸿运楼,那年月穿洋装的人还很少,站在一群长衫马褂的老头子之中,生生将她衬成另类。

  侍者端来烟土,温清清闻不得抽烟土的气味,借故出了包间。

  难得天空放晴,阳光穿过古朴的雕花窗柩撒入厅堂,年轻男子坐在八仙桌前抄药方,一笔小楷写得端端正正。

  她靠在墙边看着那人,不知不觉入了神,便向他走去:“你这方子好生奇怪。”

  那人停下笔,向她望来,她不惧陌生男子的打量,继续说道:“这几味药后面的分量都没有注明,病人若是拿去抓药,那药铺伙计岂不乱抓一通?”

  他微微笑了起来,提笔圈出几个字:“这是南方中医传统的简写法,圈出来几个的皆是钱字,小兄弟大概是从北边来的吧,不太能看懂。”

  温清清赧然,立时红了脸。他抽出一张素宣,抄了份示范清单给她:“你以后要是看不懂药方分量,就对照纸上的字参考。”

  她从容地接过,觑见他清俊温润的眉眼,继而小声问:“有劳小哥了,小哥是哪家药铺的,改天我去店里拜会。”

  “我是城南松果巷百草堂的伙计。”他顿了顿,注视着她,眸中迸出一丝挪谕的笑意,“温家小姐,你的假胡子粘歪了。”

  温清清抬手一抹,半边八字胡果然贴偏了位置,顿时大窘,挟了那张宣纸便走。连之后的酒席都未吃上一口,自然也就没有讨到治手痛的法子。

  2.

  打听到松果巷百草堂的岑老大夫治跌打损伤很有名,温清清请了辆黄包车载她过去。老巷子尽头站着一个穿灰长袍的男子正在晾晒药材,她拎着小提包往里走去,鞋跟敲打着青石路,发出“噔噔”的响声。

  这阵响声成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温小姐怎么来了?”他微有诧异。

  “你骗我。”她走到他面前,“百草堂的岑老大夫是你的祖父,你才不是药铺小伙计。”

  他退后些许,无奈地耸肩:“那天在场的都是些德高望重的老大夫,我一个小辈哪敢自称是医者,温小姐不也是扮作男儿模样才去的吗?”

  温清清说不过他,只好转身去了药堂,她这次来是想请岑老大夫给她看看手。屋里光线昏暗,岑老大夫看过症状,把岑越喊进来写药方。

  午后,日光一寸寸照进阴暗的屋子,他坐在桌对面提笔写药方,眉目渐渐明朗。温清清忽地想起前几日鸿运楼初见岑越那会儿的场景,心里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儿,骤然乱了起来。

  向来恣意大胆的温清清,十九岁这年体会到情窦初开的滋味,对方却是一个只见过寥寥数面的男人。

  自那以后,温清清跑药铺抓药的次数便频繁起来,就连温老爷都忍不住问她:“清清,你手痛的毛病什么时候这么严重了?”她容色微赧,忙岔开话题,说了许多好话方从父亲手里借来汽车。

  岑老大夫喜欢听戏,可腿脚不便出不了远门,她当即想到借父亲的汽车载他们祖孙俩去梨园,以此哄老爷子开心。

  戏台上唱着一出京剧,岑老大夫听得津津有味,可年轻一辈不怎么感兴趣,不过半个钟的工夫,她和岑越互相对望一瞬,便从彼此的目光里读出无趣。她索性将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悄悄对他说:“岑爷爷说你以前在北平念书的时候修的是英国文学,赶明儿我请你去租界的大戏院听歌剧。”

  岑越便笑:“怎么好意思再让你破费,这出歌剧我来请。”

  到了约定的那天,温清清破天荒穿了一身旗袍。岑越看到她时神色怔了怔,说了一句:“这旗袍穿在你身上还挺好看的。”

  突然得到他的夸赞,她越发拘谨不安,小心翼翼端坐着,生怕出什么岔子会丢脸。

  故事以悲剧收场,观众纷纷起身离席。她依旧望着舞台,语气有几分怅然:“这出歌剧倒让我想起从前在洋文课上学过的一首诗,不过我记性差,只背得出最后几句。”

  “嗯?”岑越亦没有起身,陪她一同静坐。

  她记起的,是拜伦那首著名的小诗《春逝》。

  If I should meet thee,

  After long years,

  How should I greet thee?

  With silence and tears.

  3.

  她喜欢上岑越这件事,怎么也没有瞒过父亲的眼睛。

  温老爷把她唤到跟前,问起近来的状况。她心不在焉地答了几句,温老爷又问:“你是不是瞧上百草堂那个年轻大夫了?”

  深藏心底的秘密就这样被父亲撞破,温清清吃了一惊,霎时默不作声。

  “你妈妈过世得早,我生意又忙,弟弟妹妹一直都是交给你照顾。现在温衡长大了,开始跟我学着做生意,清禾再过两年也要毕业,你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替父亲照看这个家。若是有中意的男子,适合的话就召来家里做赘婿吧。”温老爷叹息,“到底是女大不由人,爸爸总不可能一直把你留在温家。”

  于是,温清清跑松果巷的次数越发频繁。她做事体贴,懂得怎么讨老人家的欢心。听她提到自己也曾学过几年中医,岑老大夫觉得投缘,当即表示要收她做小徒弟。

  岑越插话进来:“父亲是您亲自教出来的,我这手医术是父亲传授的,要是您收了清清做徒弟,算起来,她的辈分岂不是要比我高了?”

  老爷子最终决定先让她跟着岑越学,遇到艰难晦涩的中医古籍,一律让岑越帮她翻译成白话文。

  回去时要坐电车,她忘了带钱包,岑越给她买车票。她无意中觑见他的钱夹里放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个清丽的女孩,作女学生打扮。

  察觉到她的目光,岑越合上钱夹。温清清自知失礼,忙不迭挪开视线,轻飘飘地问了句:“心上人?”

  “以前的同学。”他回答得坦诚,“不过已经留洋,现在在英国念书。”

  温清清的那点旖旎心思从此收敛许多,交了学费,老老实实地跟岑越学医。

  转眼到了年末,今年沪上的冬天格外冷,大雪接连落了一场又一场,松果巷传出要拆掉的消息正是在这个时候。

  包括松果巷在内方圆五里的地皮都让一个绸缎商收购了,岑老大夫在老宅住了半辈子,说什么也不肯搬走,绸缎商便雇了地痞流氓三天两头到松果巷闹事。时间一长,岑老大夫就气得病倒了。

  温清清忙着为家里筹备年货,等到她去岑家探望时,岑老大夫已经病了许多日,喝了好几帖中药都不见起色,再请来西医打退烧针,也没有用。

  温清清心里焦躁,起身往外走去:“这可不行,得把岑爷爷送医院去。”

  不消半个钟头,一辆汽车就停到巷子口,温清清探出头对屋门口的岑越说:“你把岑爷爷扶上来,需要我帮忙吗?”

  一番折腾,老人家终于入了院。岑越和温清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检查结果,岑越一侧头,就看见她湿漉漉的头发和毛呢大衣。先前她离开岑家时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拿伞,满身积雪遇热化成水,凉意丝丝钻进肌肤里,冻得她直哆嗦。

  “擦擦头发和衣领子。”岑越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温清清看了看他,半是戏谑半是认真地道:“岑大夫,别对我这么好,要不然我会以为你对我也有几分意思。”

  “可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是那个照片上的女孩,岑爷爷都和我说了,如果不是因为岑家出了变故,你两年前就和她一起去英国了。”她垂眸敛去情绪。

  岑越把帕子放到她手里,却没答话。

  从这个角度望去,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张稚气未退的面庞。她五官清秀端庄,尤其眼睛最为出色,一双圆圆的杏眼,里头似是含了一汪秋水,楚楚盈盈。

  这个女子啊,从不肯过多地掩饰自己的情绪。即便木讷迟钝如他,也能看出她对自己的喜欢,那种压抑着的,寂静无声的喜欢。

  4.

  鞭炮声里迎来新一年,自打上次大病一场,岑老大夫的身子骨大不如前,除平日里坐诊看病外,多半时间都是卧床休息。

  温清清携两支上好的西洋参前去探望,出松果巷时,巷子口栽的两株杨树恰好开着花,白色花朵沉甸甸地垂在枝头,被风一吹,飞花如雪。一团绒絮黏在她的发上,岑越抬手为她摘去:“温小姐,我想请你帮个忙,同我结婚。”

  她停下脚步,困惑地回想他方才的话,一时间竟分不清这番话里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好在他很快就解释起来。

  “爷爷快要不行了……”岑越取出一个信封放到她手里,“事成之后,还另有酬谢。”

  “我知道,这场婚姻做不得数,等岑爷爷过世,咱们俩就协议和离。”她掂了掂牛皮信封,厚厚一沓钱分量很重,于是扬起笑,“原来在岑大夫心里,我还是值个高价的。”

  婚事定在初冬,按照岑老大夫的意思,一切都得按旧式礼仪来办,凤冠霞帔三书六礼样样都不能少。

  出嫁前夜,小妹清禾陪床,姊妹俩并肩躺在一块儿,清禾兴高采烈地和姊姊分享学校里的趣事,转眼窥见她眸底那抹浓郁的愁。小妹知事,为她揩去脸颊上的泪珠:“姐姐以后要是想家,常回来看看就好了。”

  壁灯映在瞳中,如两簇幽幽的火苗,她揽过清禾,勉力笑了笑:“没事的。”

  5.

  这场婚姻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唯独没有他和她。

  说来也巧,她和岑越结婚不久,松果巷这块地皮就被一位不知姓名的大老板从绸缎商手里高价买走,搬迁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婚后,温清清在女校谋了一份教书的工作。每天下了课,岑越都会在学校门口接她。两人总是成双成对地出入松果巷,时日一久,也就成了街坊邻里口中的模范小夫妻。

  温清清后知后觉地听到这番评价,有些忍俊不禁。桌上摆了一筐做给学生的手工花,她索性拾起一朵,向窗下那张竹榻掷去:“大家都说岑大夫是位模范丈夫,还不快感谢我这位万事都配合的好搭档。”

  岑越一向宿在那处,此刻他正斜躺在榻上看书。手工花不偏不倚砸中他的肩,岑越抬头看了看她:“可惜岑大夫兜里没几个银元,只能请温小姐去租界听歌剧了。”

  两人到底没能看成歌剧,路过一家新开张的照相馆,温清清陡然来了兴致,不由分说拉着他进店照相。她给自己挑了一身白色婚纱,走出试衣间时岑越坐在椅子上,身上仍是素日里常穿的长衫。

  她站在穿衣镜前打趣他:“不愿意和我拍照呀,怕心上人回来后瞧见是吗?”

  岑越低头不语,室内一阵沉默。

  小小的难过和失意无端漫上心头,她轻声说:“这家店的衣服太老气,我也不是很喜欢,等我换下来我们就走。”

  转身的那一瞬,他忽地牵住她的手,丝丝缕缕的温热从指间传来,悄然撩拨着她心里的每一根弦。于是,她那颗心再也收不回来。

  最后落成的照片上,她轻轻倚在他怀里,笑意温婉,而他的嘴角亦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6.

  岑老大夫过世是次年十月,道旁梧桐落叶,秋雨连绵,丧事风风光光办了七天。温清清请假在家,忙前忙后操持着岑家的事,等到老爷子的棺木下葬,她人已消瘦了整整一圈。岑越也没好到哪儿去,几日下来不眠不休地守在灵堂,一双眼熬出红血丝,下巴新冒一圈青色胡楂。

  从没见过他这样的邋遢模样,温清清既觉得好笑,又隐隐有几分心疼。她取出两样东西摆在桌上,对他说:“时机到了,签字吧。”

  岑越瞟了眼,一样是离婚书,另一样是当初他开出的酬金。

  “我什么都不要,你把那张照片给我就成。”她单手支腮,声音低下去,“放心,我不会让别人瞧见的。”

  他拿起离婚书,揉成一团胡乱塞进口袋:“容我想一想。”

  这一考虑便足足有半个月,深秋的雨也不间断地落了半个月,黄浦江江水暴涨,温家便是这时节出的事。

  温老爷谈生意晚归,开车的司机大意,连车带人栽入江中,等到打捞上来,已是第二天中午。温家失去主心骨,从此一落千丈,清禾尚在读书,家业落到温清清十七岁的小弟温衡肩上。那段时间温清清经常回去,她出嫁时带了不少嫁妆,如今全部拿去变卖,以补贴家用。

  岑越没有表露反对,等丧事过去,温清清安顿好家里的事务随他回松果巷,他特意雇了辆黄包车接她。

  经过一条青石巷,黄包车颠簸得很,她重心不稳撞入他的怀里。他就势将她搂着,向她宣告思索半月方做出的决定:“往后我们认真过日子。”

  过了很久他才等到温清清的回答,她呜呜咽咽地哭出声:“岑越,我才不要你可怜我。”

  “清清。”他捧着她的脸,迫使她不得不抬头,不得不直视自己那双黑亮的眼睛,“这不是可怜。”

  雨丝飘进来,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7.

  婚后第三年,温清清生下一个女儿,岑越取名玉,乳名小玉儿。温家已然颓败,几家典当铺皆以低价转让。相反,岑越做医生虽然挣得不算多,但收入全部交给温清清保管。她拿来买股票,投资新店,渐渐手里有了余钱,雇了管家和用人帮忙看家。

  岑越钱夹里的照片老早就换成了三人的全家福,她偶然窥见,心里欢喜得很,隐隐又有担心这几年的静好岁月仿佛是偷来的。有些事,她不说,他不提,可它始终在那里,就像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只能等待时光落下,尘埃将往事掩埋。

  小玉儿两周岁生日,热热闹闹办了酒席。清禾携礼物过来吃酒,晚间和她睡一间房。姊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清禾顿了顿,终是问她:“姐夫这段时间回来得晚吗?”

  “他有时候出诊,要七八点钟才能回来。不过他现在有了点名气,请他看病的达官显贵多了,也是常事。”

  清禾悄声告诉她:“现在风头紧,沪上到处都在抓革命党。姐姐,我那天看见姐夫往一条弄堂去了,我同学跟我说过,那巷子藏了好几个革命党。”

  她只道:“你姐夫只是一个中医大夫,哪来这么大的本事和他们一起闹革命。”

  清禾的一番话总归在她心里种下疑惑,这夜岑元仍是晚归,她把小玉儿交给用人照顾,去他出诊的人家一问,那家人说岑大夫早就走了。

  温清清撑开伞,兀自去了清禾跟她提过的巷子。等了半个钟,一行人走到巷子口,她掸了掸衣上的雪,转过身望着他们,岑越赫然在列。

  他身形微滞,笑意凝在嘴边。

  温清清低下头望着地上的积水,柔声道:“小玉儿一觉睡醒,闹着要见爸爸,我就过来找你了。”

  回去时两人俱是沉默,走到松果巷的两棵杨树那块,柔和的灯光从各家各户的窗户倾泻而出,映亮了青石砖铺成的老巷。

  “这么些年,拿你来配我,委屈你了。”她想了片刻,又问,“我好像看见她了,可不太确定,她回国后来沪上了,对吗?”

  雨势渐渐小了下去,岑越揽过她的肩:“清清,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等时机一到,我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她收了伞,拂开他的手,向着那片光亮走去。光亮尽头是岑家的宅子,她的女儿还在里面。

  清禾无可避免地注意到了她和岑越日渐冷淡的关系,这个十六岁的女孩慌了神,懊恼地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温清清一边拿起拨浪鼓哄女儿,一边开解小妹妹:“本来就不应该怪你,是姐姐糊涂了。”

  这个男人出于道义责任最终娶了她,她却误以为他是真的愿意接纳自己。这几年相处也令她生出错觉,岑越已经忘掉了心里的那个人,愿意同自己好好过完此后漫长的一生。

  可方凝玉一回来,他们之间好似又回到从前,无论她如何努力,始终追不上他。

  8.

  岑越要求取现一大笔钱,老管家不敢轻易答应,到温清清跟前请主意。

  她正在缝一件小孩子穿的兜肚,眸都没抬,只说:“这个家虽是由我管账,可先生才是家主。他若是要钱,你尽管取了给他便是。”

  后来还是温衡告诉她,岑越拿这笔钱究竟做了什么用途。他去买了一批枪支弹药,恰好那军火商和温家有些交情,一次在酒席上喝醉了,军火商拉着温衡说,他家小舅子到自己手里买了枪弹。

  温衡大为惊讶,当即告诉了长姐。温清清听完,倒是平静得很,还不忘叮嘱温衡:“阿衡,你姐夫犯浑,以后他的事,你和清禾都不要再管,听到了也只当没听见。”

  清禾和阿衡是外人,不好过问岑家的事,可她这个做妻子的却不能不管不顾。

  这天岑越回来得早,晚饭还没端上来,他就带女儿去了院里。坐上新绑的小秋千,小玉儿开心地笑起来。岑越用一只手护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推着秋千。

  温清清倚在门口看父女俩玩乐,过了好一会儿,她走上前,低声问岑越:“我只问这一次,你买那么多军火作甚?”

  岑越依旧没有回答,她不再等待,抱起小玉儿回屋:“乖,我们吃饭去。”

  日子一久,明眼人都瞧出他们不似往常恩爱,两人彼此客气和睦,端的是琴瑟不调。自那以后,她不再苛责他,亦没有向弟妹倾诉,只将苦涩默默忍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可以忍受的,因为她还有一个女儿,和岑越共同的女儿。

  入了夏,小玉儿反反复复高烧数日不退,岑越一直在外面,就连老管家都寻不到他的人。

  她等了一宿,也担忧了一宿,等到那天清晨岑越回来,她正式和他摊牌要求离婚。

  出乎意料的是,岑越竟不肯同意。她收拾了东西要带小玉儿回温家,也被他拦住。见父母争吵起来,孩子吓哭了,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声音也越来越弱,似一只孱弱的小猫儿。

  岑越率先发现不对劲,从她怀里抱过孩子,厉声呵斥用人去请黄包车。

  那年夏天沪上大疫,孩子染上的是疫病,在医院待了两天,就蜷着小身子永远睡了过去。

  温清清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抱着小玉儿尚温热的尸身,毫无征兆地痛哭起来。

  随后赶来的温衡见此情景,一拳挥过去,将岑越打倒在地。一丝血蜿蜒淌下,温衡扑上来又要打他。他没还手,生生挨了十多拳。

  清禾上前劝架,女孩力气小,拉不开温衡,场面一团混乱。

  温清清突然出声:“阿衡,放开他。”闻言,温衡撒手,岑越复又摔在地上,后脑勺重重一磕,嘴里的血腥气越发浓郁。

  她红着眼眶,泪水已经止住,就这样看着他:“是我自个儿做的孽,我早应该想到的,小玉儿得的不是普通感冒。要是我不和他置气,早些把小玉儿送到医院,就不会这样了,是我不好……”

  9.

  女儿没了后,她也跟着大病一场,从那以后精神恍惚了许多,成日待在小院里,不肯外出。

  岑越去看她,她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日光正盛,她睐着眸,身上盖了一条薄毛毯。他在她的身边坐下,两人彼此没有交谈,静坐了一个钟。

  他要走时,她突然唤住他:“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岑越顿足,回望她,只见她慢慢直起身,死死地盯着他的面孔:“当初你要求我与你结婚,一来是为了圆岑爷爷的心愿,二来是为了拿到松果巷的地契吧?”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时光流转,仿佛又回到那个雪天,他到孙大帅府上举报绸缎商侵占民宅,可孙大帅收了绸缎商人的好处,命下人把他逐出公馆。一筹莫展之际,他遇上了温老爷。

  温老爷顺路载他一程,送他下车时温老爷似笑非笑地对他说:“岑大夫,清清一向中意你,我这个老头子也觉得你们俩般配得很。”

  于是他娶了温清清,拿回地契,却没料想之后发生了那么多事,他到底还是和她走到了一起。日子如静水长流,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孩子机灵可爱,似极了她。生活原本应该平淡温馨地过下去,如果方凝玉没有出现的话……

  落日西沉,她眼中的光一寸寸暗淡下去:“可是岑越,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你给女儿取名玉,是因为她名字里带了一个玉字。”

  她的控诉字字如匕首,一刀一刀割在他的心上,将那颗心搅得血肉模糊。他无法抵赖,也无从解释。

  他折回身,捡起滑落的毛毯为她盖上:“清清,在北平读书的时候,我和同班同学为国难上街请愿,被警察抓去坐牢,是她想办法把我们从狱中救出来。她曾经救过我的命,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要帮她,以偿还恩情。”

  “所以你把所有柔情都馈赠给了她,留给我的只有施舍。” 她捂住脸,双肩瑟瑟发抖,“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不想再见你。”

  岑越践行诺言,大半年里再未踏足她住的院子。他给她开了药方养身子,让用人按时把药送进去,却从没进去瞧过她一眼。每每清禾和温衡来岑家探视长姐,他也只是站在门外,一架紫藤萝垂下,花木扶疏,掩去身形,站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静静凝睇。

  后来他终于鼓足勇气去见她,是在第二年的春天。又到了倒春寒的时节,她手痛的毛病比往常更厉害,他换了新方子,亲自把药送过去。

  她正在午休,他拉过一条凳子坐在旁边等着她醒来。她睡了足足两个钟头才清醒,见来的人是他,便问了句:“怎么过来了?”

  药碗递来,她接过,一饮而尽。这时他才开口:“凝玉的事情快要办完了,她打算离开沪上去香港,过两天我去码头送她走。”

  她轻轻应了一声,末了又说:“你买了几张船票?”

  “一张。”

  10.

  孙大帅遇刺的消息次日清晨传遍沪上,新政府借机夺过权力,从此军阀统治沪上的时代结束。

  孙家岂能轻易罢休,抓到一个知晓当日行动的知情者,那人经不住酷刑,招供出行动组名单,方凝玉和岑越皆在其中。岑越提供军火和老公馆的地图规划,方凝玉则是行动组组长。孙家人放出消息,花一万银元买两个人的命,沪上混黑道的帮派趋之若鹜。

  温清清听说消息的时候,还算不上晚,清禾来松果巷接她,担心岑越的事会连累到她,索性把孙家要杀岑越的密报一并告诉了她。

  她回过神,对小妹说:“你去找阿衡,要他想办法请动他的那些警察署的兄弟去码头走一趟。他今天在那儿送方凝玉,船应该还没开。”交代完这些事,她回屋拿了件大衣,换上一双好走路的皮鞋。

  清禾拉住她:“姐姐,他都这样犯浑了,你何必再为他走这一遭?”

  她回眸,眼里有笑,笑里却是满满的哀戚:“清禾,我喜欢他这么多年,时至今日,依然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我总得再为他做些什么,哪怕只是报个信。”

  赶到码头时,轮船拉响汽笛,即将离岸。她只消一眼就认出了岑越,他穿着长衫,负手站在送别的人群里。

  他的确只买了一张船票,没有和方凝玉一起离开沪上的打算。

  她穿过拥挤的人潮,突然一声枪响划破长空。她身形微滞,拢紧大衣遮去腹部的伤口,继续向着他的所在地而去。

  人群奔走逃散,岑越惊然转身,看见她逆着人潮向着自己走来。他以为她是担心自己和方凝玉一块走了,所以才到码头来找他回家。

  他亏欠了她那么多,如果等风波平定后他还能活下来,如果她还愿意原谅他的话,那么就让他用余生的光景竭力补偿她。

  直到他觑见她今天的衣着,她将大衣拢得紧紧的,里头隐约是一袭霜色旗袍,旗袍下摆洇开一抹异样的红。

  她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只有两个字--快走。

  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子弹射入她的胸口,一簇血花涌现如红梅。

  黄浦江上一轮落日正圆,残阳将悠悠江水染成血色。他眼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猩红。

  11.

  温家坐船离开上海那时,岑越没有一起走,迫于孙家在沪上经营多年积累的权势,新政府对他下了缉捕令。温清清仍未苏醒,与她道别时,岑越把一沓钱塞到清禾手里:“除了祖父的那屋子旧籍,我把其余家产都变卖了,你拿着这些钱,往后好好照顾你姐姐。”

  清禾把钞票甩到他身上,哭着说:“你是个浑蛋,我们家不要你的钱,你把离婚书签了,从今往后姐姐和你再没有半点干系。”

  那纸离婚书他始终没有签字,他仿佛是要以这样的方式留住她,即使今生今世他们也许再不会相见。

  温家在香港安顿了下来,温清清给他寄了一封信,信中说自己的身体已痊愈,要他勿担忧。岑越在狱中拆开信,读完后郑重地将信纸贴在胸口,眼角凝了一颗摇摇欲坠的泪。

  他坐了四年牢,后来上海沦陷,战争全面爆发,他被放了出来。南边往来的航线全部停了,他几度历经生死,辗转数年才筹到一张机票。

  是清禾来接的他,她嫁了一个大学教授,温家的生意也慢慢有了起色。

  车子在一处陵园前停下,他不解,问开车的清禾:“我们不是去疗养院看你姐姐吗?”

  清禾抽出一沓信:“姐姐八年前就过世了,这几年里你陆续收到的信,都是她在死前写下,嘱托我和阿衡寄出去的。至于这些,是还没有来得及寄的。”

  风从半开的车窗里吹进来,吹动了他一头花白的发。他嗫喏道:“你和温衡怨恨我负了她,所以合伙捉弄我的是不是?”

  清禾摇头,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颤抖着拾起那些信,信中夹了一张老照片,是他们一起拍的结婚照。她靠在自己怀里,温婉宁静。他凝望她的面容,抚过照片上那明媚的容颜,她还是记忆里的年轻模样。

  这遥遥相望的一眼里,多少年的旧时光倏然流逝。

  事隔经年,我将如何致你?

  以沉默,以眼泪。

  他一生的情意,终究没来得及说出口。

  文/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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