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二)

  • 来源: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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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时间:2017-07-10 09:56

  你说得对。皇帝与乞丐没有区分。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们不过是浮云的一部分,是这座山的一部分,是这一阵风的一部分。在我之前,早有一个我存在于天地之间,在我之后,那个我还在那儿。坐在你眼前的,不过是一副臭皮囊。

  洪七啃着鸡翅,看几只鸟绕树而飞。

  看样子,今夜就要下雪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壶酒,可惜你不能跟我对饮。

  洪七,为什么你的嘴总是一张一合?你是不是还想吃鸡肉?

  不,我是想跟你谈谈我的女人。

  你的女人?

  我听到“女人”这个词,突然想笑,但又忍住了。

  算了,不说了。

  那你谈谈你在酒肉林中的故事吧。

  酒肉与佛隔着肚肠,不相碍的,不相碍的。不过,我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我吃得越多,越是感到饥饿?

  人啊,就是这样,你的双手越满,内心越是虚空。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去,定然不是饿死,而是撑死。

  没想到你看得如此通透。

  可是现在,我感觉自己心底里空荡荡的,就像房屋建好了,却没有人居住。

  那么,我们就坐在风里享受空荡荡的快乐吧。

  寂静好像是从岩石中渗透出来的。我刚刚说完一句话,寂静就包围过来。我除了往碗里再添些水,已不赘言。

  西

  一

  铅灰色的天空重重地压下来,雪白的山间,藏着一粒黑色的影子。风一吹,那粒黑影就滚动起来。瞬息之间,影子变大。来人正是洪七,一件黑氅披在他身上,被风吹得鼓荡起来,活像一只刚从天空飞下的大雕。他身后,只有浅浅的脚印。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我听到了你的啸声,洪七说,只有你的啸声才能震落天上的那只鸟。

  洪七,这些年你的侠名越传越远,连白驼山那一带的人都知道了。

  我也听说,这些年来白驼山一带出了不少山贼,手熟刀快,杀人如切菜。

  我把他们统统杀掉了。在白驼山一带,我没有对手,也没有朋友。

  没有对手的人很可怕,没有朋友的人更可怕。

  我的恶名怕是也从西边传到了你们北边吧。你为什么不上白驼山来找我?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把你当作对手还是朋友。

  人人都说我身上带毒,不愿意跟我接近,我只能躲在那山里面了。没错,当我心生仇恨的时候,牙缝间就会分泌出一股毒液。这股毒液让我的牙痒痒的,很难受。

  洪七听了我的话,蓦地亮出白刃般的牙齿。他的笑如刀光一闪而过。我从洪七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我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眼睛里有杀气的人。

  洪七从已见油光的袖子里伸出手来,脱掉靴子,在手掌上拍了拍,抖落一蓬灰土,然后就用手指抠着脚趾间的皮垢。目光微闭着,仿佛那是一件令人称快的事。

  无聊,口淡,便问洪七,这回带来的是什么酒?洪七把腰间的大葫芦拿起来,摇了摇。酒在壶里晃荡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海浪轻拍船舷。洪七说,这是用修罗采花法酿的仙家酒,你不曾喝过吧。我问,这酒好喝么?洪七说,喝过一回,你就记住它的滋味了。

  我们相对坐着。斗酒只鸡,吃将起来。

  洪七好吃。洪七吃到兴头上就说,人生最大的乐事莫过于尝别人未曾尝过的异味,喝别人未曾喝过的美酒。

  我说,有人好吃,有人好色,说穿了都是一回事。

  洪七拍掌大笑三声,说,老毒物,我想听你谈谈女人。

  “老毒物”是我的外号。一般人不许叫,叫了,轻则吃一记耳光,重则掉脑袋。不过,洪七例外。

  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跟洪七在昆仑山下相遇,就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他说我在月光下的脸色极其难看。我告诉他,我是一个厌世者,我曾经想过用各种方式了结自己,可我没能办到。我之所以能死皮赖脸地活在这个世上,是因为这世上曾经有一个我最爱的人和最想杀掉的人。我还告诉他,我爱的是一个我不能爱的女人,恨的是一个一直想杀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的人。洪七说,我明白了,你担心的是如果有一天你杀了那个男人,娶了那个女人,自己反倒没有活下去的意思了,是这样吧?是的,就因为这一句话,我把洪七当成了我的知己。我跟他痛饮了一场,还一口气杀了几十匹狼。

  我后来喜欢喝酒,也跟那个女人不无关系。醉眼朦胧的时候,我看到每一个女人身上都有她的投影。因此,我必须杀掉更多的人,才能忘掉那个男人;我必须寻找更多的女人才能忘掉那个女人。

  你的女人?洪七问,还在白驼山?

  在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剑,指着鸟飞过的地方。我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又收回了剑。

  剑已入鞘,但空气里仍存寒气。

  二

  智兴青年浪荡,中年出家。而我跟他相反。少年时节我随同师父读佛经,差点出家做了和尚,到了青年时节,我经历了一些事,反倒浪荡起来了。改变我人生的,从前是一部佛经,后来是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我的嫂子。哥哥风流成性,在他匆匆打发过的一大堆女人中,嫂子算是他最为倾心的一个。嫂子金发碧眼,能弹会唱,听哥哥说,她是波斯皇族的远裔,祖上从高昌迁来,向来不与外族通婚,但哥哥偏要他们打破这一相沿几百年的规矩。哥哥成亲那日,我喝了许多酒。那一刻,我忽然发觉,嫂子是这世上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女人。酒后看女人,跟酒前看女人是不一样的,这就像月下看竹影和日光底下看竹影一样。哥哥抱着嫂子进洞房时,嫂子回头瞥了我一眼,用脚尖把门轻轻地掩上。那时候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门轴的吱咯声会让我浑身发痒?

  自从有一天,嫂子给我一碟炒熟的蚂蚁,我就备加怀念蚂蚁的味道了。我舍不得把蚂蚁一口吃完,每次只动用一小撮,放在嘴里,细嚼慢咽,渐渐地,就品尝出火腿的味道来了。这味道勾起了我的欲念。我吓了一跳,赶紧拿起从前读过的经书。读了一段,又开始走神了。那点心思,如何能收拾得住?

  我抛掉经书,开始吃肉。可我仍像受了魔魇一般,心中不安。坐不住,出去走了几天,回到家中,人虽坐着,却依旧感觉自己在不安中游荡。

  白驼山的人都说,哥哥娶嫂子花去了不少钱财。光是第一次见面奉上的贽礼就有大宛良马、土产珍珠、彩玉、帘幕、裘帽、黄熟香、一种叫做无名异的药。而嫂子的嫁奁除了随身衣物,只有一筐子蛇。嫂子来自白驼山以西三百里地的一座蛇谷,那里的人事天不事佛,独独奉蛇为神(对他们来说,养蛇就是敬神)。嫂子进门那一天,便是把蛇绕在脖子或腰间当作装饰品。白驼山的人见了,都觉得不可思议。嫂子问我,怕不怕蛇?我说,不怕。嫂子就把蛇系到我脖子间。嫂子是这样对我说的:你没有害蛇之心,蛇也不会害你。

  平日里无事,她也是把手指般细短的盲蛇放在手掌间玩耍。玩累了,就把蛇挂在床栏上,不许任何人触摸(事实上也没有谁敢碰)。哥哥不喜欢这种冷冰冰、软绵绵的东西,每逢入睡前,他总要把蛇驱赶到门外,可第二天醒来之际,他却发现蛇已缠绕在床柱上,等候着主人的抚弄。哥哥曾经这样对我说,你的嫂子是一个有毒的女人,我不知道哪一天会死在她怀里。

  跟哥哥不同,我喜欢玩蛇,月夜里银光闪烁的蛇,蜕了皮、不穿衣裳的蛇,缠绕着树、发出咝咝声的蛇,在不安和期待中曳尾独行的蛇。我从嫂子那里学得咒语,只要对它们发出一声召唤,它们就会游过来。我的手指上有蛇的气味,它们可以在黑暗中找到我。我抚摸着那些曾被嫂子的手抚摸过的蛇,心中时常涌起一阵隐秘的激情和难言的羞耻感。因为嫂子,我认识了蛇;也因为蛇,我认识了嫂子。某些时刻,看到众蛇起舞,我便知道嫂子心情不错;众蛇颓然不动,我便知道嫂子起了愁思。

  春夏之交,雌蛇的尾部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味,雄蛇纷纷爬过来,柔软而无声。我与哥嫂二人坐在瓜架下喝酒的时候,有两条蛇相互缠绕,跟麻绳似的紧紧地拧在一起,两个蛇头,此起彼伏,仿佛都不愿轻易就范。哥哥说,这两条长虫打得恁火热,居然也不避人。正在一旁的嫂子说,这两条蛇都是雄的,它们正为一条雌蛇压颈呢。哥哥问,什么叫压颈?我突然发出一声讪笑,说,你跟嫂子相处这么久,居然不知道这事儿?哥哥说,你是读书人,懂的自然比我这个粗人多。我心中暗暗有些得意,指着脖子最终挺立上面的那条蛇说,两雄蛇相争过后,脖子挺立的这条蛇等一会儿它就可以游到雌蛇身边去了。哥哥突然把目光转向了我,说,男女之事你没经历过,两条长虫交配的事你倒是一清二楚。我听了哥哥的话,像个姑娘家那样低下了头。嫂子看着我,也发出了咯咯的笑声。那年我十七岁,虽然学过一些拳脚功夫,但骨子里还是一个读书人,生性腼腆,发现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就会退缩到一边去,不敢对视。

  哥哥把我的手拉过去,说,你嫂子的手是凉滑的,像蛇一样。这样说着,他把我的手放在嫂子的手臂上。我却像是被火焰烫了一下,倏地收回。嫂子再次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之后就梦见了蛇。我与哥嫂二人在瓜架下喝酒时,嫂子的筷子突然弯曲了,像在水中所见的那样。筷子在蜿蜒中变长,缠绕着我的手臂。然后,我就看到嫂子甩动的头发变成了蛇,吐出的舌头变成了蛇,伸出的手臂变成了蛇。然后,我的四肢不能动弹了。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那一刻,我的舌头和四肢都变成了蛇的一部分,融入蛇的身体。哥哥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刀。哥哥身后,是蛇一般淅淅然落下的雨……

  热啊热啊。嫂子的嘀咕在我耳边响着。

  入夏以来,天上不降一滴雨,地上扬起的尽是黄尘。白驼山的岩缝里渗出的那一点水,每天也就浅浅一碗。我们三人轮流舔那块斑驳的岩石,把棱角都舔得圆润了。嫂子总是跟哥哥抱怨说,没水吃,一说话嘴里就像是含着火焰;没水洗澡,皮肤都渴了,皱纹都长出来了。哥哥骑上马,说是要去远方找水源。可他这一去就是半个多月,没一点音信带回来。我们都疑心他在路上渴死了。嫂子对我说,待岩缝里的水都干涸了,我们就离开白驼山。我说,再等等吧。

  哥哥临走时留给我一把短刀,他说,如果有谁敢动你嫂子,你就用这把刀子干掉他。我把短刀一直带在身边,它没有派什么用处。我无聊的时候就把刀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拔出来。突然想起,这只握刀的手至今还没有摸过女人的手呢。这么一想,连手指都有了莫名的冲动。天空中没一丝风。树叶不动。人也不动。一动就出汗。而我想出点汗。我的身体没动,心却在动。心动得很厉害的时候,我的嘴突然想嚼嫂子送给我的炒蚂蚁。阳光移出嫂子那个房间的窗下时,我就跟着移了过去。我听见嫂子的房间里传来布谷鸟般的嘀咕:热啊,热啊。我坐在窗外,出汗如浆。我担心自己这样坐下去会被汗水淹没。

  哥哥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怕是真的出事了。我隔着墙把话递了过去。

  她依旧嘀咕着:热啊,热啊。

  太阳收起余光的时候,我放大胆子走进了嫂子的屋子,对她说,我带你去一个凉快的地方。

  嫂子说,索性带我去遥远的地方吧,我不想再见到你哥哥了。

  你去哪里?

  马跑到哪里就去哪里。总之,不要再见到你哥哥了。

  夜晚来临的时候,我把嫂子抱上了一匹白马。照着我的月光也照着她,她像是坐在水底,浑身闪烁着银光。紧接着,我也翻身骑上了马,轻轻地搂住她的腰。马一跑动,一阵热风就迎面扑来。嫂子说,这样的情景,我好像在哪里经历过呢。我问,是在梦里吧。不,她说,小时候读过一本波斯文的传奇,里面有个骑士,凭着单枪匹马把公主从魔鬼的城堡里带出。我现在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那本书里描绘的场景。

  我的马跑进了风里,越跑越快。然后,我就感觉马消失了,我们在风里面飘着。嫂子说,我们这样跑着,说不准像那本书里写的那样,能跑到天边的仙宫里去。她这样说着,忽然翻过身来,与我交颈相偎,嘴里的热气喷到我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刺痒。紧接着,嫂子像一条蛇那样缠绕着我,好像恨不得把我勒死。我能感觉到她那纤细的骨骼里埋藏着惊人的力量。

  从马上下来之后,嫂子就成了我的女人。想到她那裸露在风里面的、流着汗珠的身体都属于我的,我还要什么白驼山,还要什么好名声?很快地,有关白驼山的流言就传了开来。这些流言当然是跟男人和女人有关的,被风一吹,也就传回我的耳边。我听到的那一切比起眼前这一个妙人儿,不过是一阵风罢了。我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这一辈子为一个女人而堕落总归是值得的。

  三

  (那年秋天,老毒物,亏你还记得,我们坐在昆仑山脚下,黑压压一群狼围了上来。你我各执刀剑,一口气杀死了三十多匹狼。后来你把那一口带着毛血的宝刀赠给我,我也把手中的短剑赠给你。那一晚,你竟在睡梦里发出了狼嚎的声音。)

  四

  白驼山的太阳随时都会让一个正常人变成一个疯子。我在白驼山中研读佛经,修炼剑术,原本只是为了防非止恶,但后来我无法抵挡各种诱惑,最终还是破了戒体。哥哥曾说,你只须学会我三分坏,就可以在江湖上混了。这是哥哥对我说过的最真诚的一句话了。

  哥哥这一走,也不是断无消息。

  哥哥的消息总是零零星星地传到我耳边。他这一路外出找水,遇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他出门两百余里时,先是在半路上犯了先前从未犯过的头风病,那一带,一眼望出去只有红沙,太阳照得快要昏死过去了,日头西斜的时候,幸好有一支马队经过,把他给救了。马队里有人认得我哥哥,当年他们从白驼山下经过时,给我哥哥狠狠地敲了一笔银钱,心里头原本就有些忿恨,这下子他们大可以见死不救,但马队里的头目说,把我哥哥就这样扔下不管,还不如送到前头的双旗镇。哥哥全身乏力,就任由他们把自己的手脚绑了个严实,搁在马背。白驼山与双旗镇各设关隘,但凡商队从这一带经行,要么抄近路走双旗镇,要么绕远道走白驼山庄,我们要做的就是给商队提供向导和饮用水,然后收取一笔大小不一的银钱。白驼山地僻路远,因此,商队往往喜欢选择在双旗镇歇脚。早年间,哥哥在白驼山混不下去,就跑到双旗镇上做些鬼市买卖,他以滥饮闻名,也以滥杀闻名。因此,在这个镇上,他没有一个朋友,只有一大堆仇人。哥哥从双旗镇回来之后,就拉起一伙人建起了白驼山庄,开辟了一条可保商队五百里畅通无阻的路线。车过压路,马过压草,收点保护费也合情合理。这下子,一些原本投止双旗镇的商队也不嫌脚程远纷纷改道走白驼山。有利益争夺的地方,就有江湖。双旗镇的人对我哥哥恨之入骨,曾派人上门挑衅,但都有来无回。没承想,天公不作美,入夏以来,白驼山一带久旱无雨,水源干涸,所有的商队又不得不走水源丰沛的双旗镇。那支马队也是临时改道,他们去往双旗镇虽说是投宿,却像投诚。设若他们交出我哥哥,不仅可以得到一笔赏钱,往后出关入关兴许还可以获得免费派送的向导和饮用水。在送往双旗镇的路上,我哥哥居然跟他们做起了一笔买卖:此去双旗镇是两百余里,此去白驼山也是两百余里。若是把他送往双旗镇,也无非拿到少得可怜的赏钱;若是放他回去,他可以赠送对方一笔可观的银钱。权衡利弊,马队的头目就下了决定,亲自带上两名精壮汉子来到白驼山,向我和嫂子讨赎金。马队头目带来了我哥哥的一封亲笔信和帽子,说明来意之后,又试图晓以利害。我看着那个马队的头目,露出了微笑。他问我笑什么,我说,我笑这世道呵。这世道越来越看不明白了,商人可以变成强盗,强盗也可以变成商人。马队的头目冷笑一声说,在这乱世里,还有什么世道人心可讲?能够活命就不错了。我给他们端来两张椅子,让他们在大厅里稍待片刻。我进里屋洗了个手出来,他们就已经口吐白沫,横躺在墙角了。我没有惊动一粒灰尘就把他们放倒了。这是我第一次亲自动手杀人。嫂子问我,为什么非要杀了他们?我说,哥哥如果带来的是一只鞋子,就说明他处境危险;但他带来的是帽子,就说明他虽处险境,但他好歹可以设法脱身。是日,我孤身一人骑马去寻找哥哥,沿途看到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每具尸体的脖子间都有一道很长的伤口。我瞥上一眼,就明白,哥哥让马队的人到白驼山取赎金,就是为了求得让自己缓过劲来的时间。他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大概又可以找到一家酒店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坛酒了。我见过哥哥杀人的场景,手起刀落,仿佛干的是一件可以带来快意的事。每回杀完人,他就开始喝酒。这回他去了哪里,我不得而知。我沿着遗落路边的驼粪,一个人在荒漠里走着,天是青的,地是黄的,心间荒凉的。穿过一座又一座废墩和土堆子,前面就是双旗镇,被破败的土墙围绕着。黑暗中能见到悠远的灯火和低矮的星星,也能听得细弱的哭声,但这些跟我统统无关。哥哥的生死也跟我无关了。我脑子里只有嫂子。她是唯一跟我有关的人。一想到她正独自一人待在黑暗中,我就拨转马头,急着赶回去。嫂子问我是否见到了哥哥,我就把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告诉她。事实上,有一个细节我有意无意地遗漏掉,那就是:我看到了哥哥遗下的鞋子。之后,从双旗镇传来消息,说哥哥杀掉了那个镇上最厉害的人物,还带走了他的女人。哥哥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一个喜欢冒险的人,他总想去追求那些得不到的东西。因此,我疑心他此行原本就不是为了找水,而是寻找另一种更重要的东西:女人。当然,女人也是水。是另一种用来解渴的水。再过一阵子,又有人传来消息,说我哥哥已被官府收押。我知道,凭牢里那几条生了锈的铁锁是捆不住我哥哥的,他想走就走。他愿意蹲在牢里,大概是为了躲避仇人的追杀。或者,他那脑子里还有别的什么盘算。一个多月后,嫂子突然告诉我,她怀孕了。这一下,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嫂子说,一直待在这里不好,会有人传我们的闲话。我说,谁乱咬舌头我就把他们的舌头给割了。嫂子说,算了吧,舌头是割不尽的。

  我问嫂子,如果哥哥知道了我们之间的事,他会怎么做?

  嫂子说,他不会杀我,因为他知道,谁杀了我们蛇谷的人,鬼魂就会变成毒蛇纠缠他一辈子。

  我掏出哥哥赠我的一把短刀,在灯下久久地凝视着。嫂子说,你看刀的目光比刀更可怕。但我的目光从那把刀移到嫂子身上时,她的目光也变得跟我一样可怕了。

  嫂子说,带我走吧,离开白驼山。

  为了躲避哥哥,我带着嫂子离开了白驼山。我们沿着昆仑山走了半个多月,找到了一座跟白驼山相仿的山,就此住了下来。这一年秋天,我们诞下一子。孩子满月时,一个皮肤黝黑的僧祇人找到了我们,说是受我哥哥所托,要带我们回去。我问他,你是如何找到我们的?僧祇人说,这一路上,我见到有几个小混混使用白驼山的功夫,自然就猜到你们躲在这儿了。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之前我为了补贴家用,确曾教过他们一些拳脚功夫。我原本想教他们自创的功夫,但他们嫌这种像蛤蟆一样跳来蹦去的拳法难看,我就只好教些寻常套路了。僧祇人看起来是个老江湖,哥哥托他办事,算是找对人了。不过,他也算坦诚,把我哥的意思都一五一十挑明了说。他还帮我们分析,说我哥哥手头不缺女人,只要我带嫂子回白驼山,低头认个错,兄弟之间往后还可以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嫂子给那僧祇人烧了一碗面条,以礼相待,他却不敢伸箸。嫂子和我坐下来,就把那碗面条呼啦一下吃掉了。那人在门外,一边吃着自带的馕饼,一边晒着太阳,吃着吃着,头一歪,就倒下了。没过多久,一条蛇就游了回来,沿着嫂子的大腿,一直游到嫂子的袖子里。嫂子的袖子里藏有两条毒蛇,一条能致人于死地;一条可以致人昏迷。僧祇人只是暂时昏迷,应该没有大碍。我趁机收拾好银钱常物,携妇将雏,离开了这个已经暴露行踪的地方。这一路上,我们好不容易才甩掉哥哥布设的眼线。我们穿州过府,辗转水陆,从西域一直走到北方一座县城,然后又坐漕船来到临安府。毕竟是都城,繁华的景象跟诗文里所描述的大致不差。除了对南方的湿热天气抱有不满之外,我们对这里的风土并无恶感。因此,我们就决定在城里一个偏僻的角落赁屋住下来。嫂子虽说不是富贵人家出身,但她不想被南方的蛮子们低看,平日里买东西居然也是大手大脚的。短短数月,只出不进,我们身上所带的盘缠和珠宝很快就挥霍殆尽。

  八月中秋,家家户户都围坐起来吃团圆饭,唯独我与嫂子对着一张空桌子,长吁短叹。嫂子说,这穷日子过起来也真够漫长的,白天也漫长,夜晚也漫长。我笑问,你说说看,这日子究竟有多漫长?嫂子说,就像从北方到南方那样漫长,你还嫌不够么?我听了便自嘲说,穷人家嫌时间过得慢,别叫隔壁的富人家听到了,否则他们是要羡慕的。嫂子轻叹一声说,早知这样,当初还不如听从你哥哥的话回白驼山。我说,你要是回白驼山,怕是少不了我哥的一番虐待。嫂子说,你哥那脾气我摸得透了,他是不能拿我怎样的。见我闷声不响,嫂子就说,我们这样子吃老本到底不是个法子,好歹得找点事干。我说,我早年也算读过几部圣贤书,不如去做馆师。嫂子说,你不会说官话,天晓得哪位东家会延请你做馆师?我拍着胸脯提高嗓门说,我还有一身武艺呢。嫂子说,你也是空有一身力气,让你撂地卖艺你不屑于去做,让你开家武馆你又怕暴露身份。我说,难不成让我去打家劫舍?嫂子冷笑一声,你敢么?我说,不是不敢,而是不为。嫂子又叹了一口气,还是早点睡吧,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嫂子转身睡去。我很无聊,便从枕底掏出一本卷了角的、掉了线的剑谱,就着油灯翻看。嫂子说,省点灯油吧,夜里给孩子把尿还用得上呢。我也叹了口气,把灯吹灭了。这一夜无话。

  鼻下这一横,最是要紧。我仗着自己有一身武艺,接了一桩替富人家押送绫罗绸缎的活儿。半路上,我察觉到同行者的言行有异,便多留了个心眼;细察之下,方知此行是哥哥设下的一个圈套。我急匆匆赶回家中时,发现嫂子和孩子都不见了。桌上留着一封嫂子的亲笔信,说是哥哥找过她,要带她和孩子一并回白驼山。还说哥哥已经原谅了我们,往后不会亏待母子俩。从语调来看,这封信显然是在哥哥的劝哄之下写成的,字里行间,能读出他的几声冷笑。从我离开白驼山那一天开始,哥哥就已经给我撒了一张网,无论在哪里,他都能收放自如。我带着嫂子东躲西藏,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条网中之鱼。也许,哥哥正是以这种方式告诉我:他可以把所有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在江湖上行走的时候,磕磕碰碰经历了一些事:中过毒、吃过官司、被人坑蒙过、被一群号称名门正派的人围攻过。我没有像洪七那样幸运,在危难关头,蒙受高人的指点,还得到一本发了霉的手抄本。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刀剑,那些看得见的刀剑和看不见的刀剑,有时在前,有时在后,有时在头顶,有时在脚下,有时在太阳底下,有时在黑暗中。我每向前走一步,就是离死亡更近一点。所以,我告诉自己,下手必须狠一点。我在江湖上混了些年,好歹也有了名气。因为我,那些人记住了“白驼山”这个名字。有些找我约战的人,曾奔赴白驼山,让哥哥不堪其扰。哥哥不得不托人给我带来一份口信,警告我不要在外面给他添麻烦。可我偏偏是一个喜欢惹点麻烦的人。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像哥哥:杯子里一定要有酒,床上一定要有女人。

  五

  你们兄弟俩后来有没有再见过面?洪七问。我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过了半晌,我问洪七,你谈过恋爱么?洪七说,自然谈过。

  我冷笑一声。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而且我知道你为何发笑。洪七我虽说是条硬汉,但硬汉也是有柔情的。

  洪七,你身上的侠气重了些,可你要知道,侠气这东西是不能带到床上去的。

  我对女人的态度恐怕跟你大不相同。

  别跟我讲你是懂女人的。上回你见了那些个蛇精一般的女人还不是拔腿就跑了?

  你找过那么多女人未必就比我更懂女人。

  我找了那么多女人就是为摆脱一个女人。

  洪七举起手掌,露出一根残指说,因为对不起我心爱的女人,我剁掉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可你还是不懂女人。

  可我懂得女人的心思。

  你懂?

  我懂。

  我们能不能谈点别的什么?

  你哥哥后来怎么说没消息就没消息了?

  我知道这个话题是无法回避的。但我的目光仍然在半空中茫然地搜索着什么。铁条般的枯枝被风吹着,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将他杀了,我说,后来又将他埋在白驼山下的一口枯井里。

  你就这样干掉了自己的亲哥哥?

  是的。

  我还记得那天傍晚突然下起了大雨。雨水打在我脸上,继而又打在泥土上,冒起了一个个泡眼。有很多雨点落在很多树叶上,我的心思很乱。哥哥张开双手,对我说,弟弟,你总算是回来了,可你嫂子已经等不到这一天了。雨是黏乎乎的。我流下了眼泪,哥哥也流下了眼泪。我们拥抱着,在泥地里打着滚,然后我就把刀子缓慢有力地插进他的胸口……

  东

  一

  雪天喝慢酒。雪是慢慢落的,酒也是慢慢喝的。不知不觉,天黑了下来。山上就这么一座石砌的小客栈,大雪封山之前店主下山过冬去了。留下柴米,客人可以自己取用。人人是客人,人人也都是主人。循旧例,客人在临走前会留下几块碎银或一些值钱的物什。

  我们早有约定:每隔十年作为朋友在此聚一次;每隔二十年作为对手在此聚一次。好像我们活在世上,就需要这么几个作为对手的老朋友和作为朋友的老对手。老毒物和法师就善恶的问题聊了一整天,似乎都觉着有些乏味,便打算早早进房歇息了。老毒物进屋看了看,出来对法师说,一间房,两张床,小得不能再小了,怕你这种富贵出身的人会嫌憎。

  能容膝否?

  能。

  那就好了。

  床也极小。

  能伸脚否?

  能。

  那就好了。

  二人进去后不再言语,各自睡下。

  我和洪七仍在灯下对饮。两条影子映在墙上。洪七脸上布满了寒气,没有笑容,仿佛它已经被冰雪冻结了。我左手执杯。杯中的酒尚是温热的。

  能跟我坐同一张桌子对饮的,这世上恐怕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能跟我论剑的,这世上也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你是我的对手,也是我的朋友。

  有了这杯酒,我没白活了。

  这话有点意思,我记下了。

  我是个酒徒,举杯之前,总觉着,喝酒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一件事。但每回喝完酒后,就觉着喝酒是世界上最没意思的一件事。

  我从桃花岛赶到华山,走了几千里路,心里头觉着没意思透了,但此刻跟你举杯对饮,忽然又觉着有意思了。很多你觉着有意思的事玩到最后会发现它没意思;很多你觉着没意思的事玩到最后却突然发现它还是有点意思。所以,人就是这样,不玩到最后,不知道这一辈子究竟有没有意思。

  你在岛上住着,徒弟们逐出去了,女人又没了,有意思?

  我喜欢享受这种孤独。

  那样一个岛,跟悬在天上的月亮一样,想想都让人觉着冷清,你居然还说自己“喜欢享受这种孤独”,真叫人不可思议。

  门外的雪山发出一阵怪异的低吼。洪七脸上的寒气仿佛不是漫天大雪带来的,而是背后挂在墙壁上的剑。

  我能感觉自己脸上的寒气正一点点变重。

  二

  我出身书香门第,家父是一位名气不薄的郎中,他得知我无意于参加春闱考取功名之后,便希望我能传习岐黄之术,将来也好养家糊口。但我平素喜欢跟一些奇人异士混在一起,写写诗,弹弹琴,此外就是遍访名师,学习剑术,偶尔也跟人比划两下,出点汗。在江湖上,打得精彩的,就叫比武;打得不精彩,就叫打架。我跟人打斗时,连捕快们都会过来围观。家父见我生性桀骜不驯,也就放任不管了。家父去世前,嘱我把他的诗稿交给一位住在邻县山中的冯先生,请他写序。他姓冯,素以诗书画著称,性情有些孤傲,因此就住到山村里来。听父亲说,他不会舞剑,却喜欢在墙上挂一柄剑,偶尔也会拔剑出鞘,在灯下端详一阵子。我到他府上的时候,家奴告诉我,他中午喝了点酒,至今酣睡未醒。我就坐在客厅里,一边喝茶,一边浏览四壁的书画。不过片刻工夫,就有一个姑娘走过来,跟我打了一声招呼。得知我也会写诗,她就跟我谈起诗来。见她才学不凡,我就把诗稿递给她看。她坐一隅,粗略翻了一下,然后对我说,诗才倒是有几分,不过,有些诗句分明是从古人那儿偷过来的。我说,家父每一句诗都是自己苦吟所得,怎么会偷别人的东西?她说,有几首诗她在古人的诗集里面读过,不信的话可以从头到尾背出来给我听。说完之后,她就一口气背了四五首,居然跟家父的诗一字不差。我听了,既惊且怒,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我拿起诗稿正要离开时,屏风后面走出一人,正是冯先生。他笑呵呵地告诉我,方才的谈话他都听到了,继而向我介绍身边的姑娘,她叫冯蘅,是冯先生的小女儿。冯先生还特地说明,她有着惊人的记忆力,读书过目不忘,而且倒背如流。待我得知她在捉弄我时,我的怒气才渐渐消掉,而她大概有些不好意思,出来道歉时脸上还带着大朵腮红。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之后我写了诗,就悄悄递她过目。她跟我说,她会看诗,但从来不写。因为她一提笔,脑子里就涌现出无数现成的诗句。这也从另一面证明她是心高气傲的:既然前人比自己写得好,她就没有必要写什么东西了。这一点,她倒是跟我颇为相似。如果我要弹琴,绝不容许别人比我弹得好;如果我要学剑,绝不容许别人的剑术在我之上。但蘅是个例外,她的琴棋诗书画都在我之上,我对她只有膜拜的分。

  后来我就放不下她了。从冯先生跟我对话时流露出来的奇异的热情,我可以觉察到他已经在暗中打量我了。当我请求他将蘅许配给我时,他拈着胡须沉吟半晌说,我等你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然后,他就把墙上的宝剑摘下来,赠给我,说这是他祖上的佩剑。

  我该怎样比喻我的蘅?说她是清晨的露珠未免显得轻薄了;说她是春夜的月亮又显得玄远了。是的,我将她握在手中那一刻就找到了一个贴切的比喻:她就是我手中的玉箫,可以吹奏出温润而洁净的声音。新婚第二天,蘅就早早坐到案前。我喜欢看她目光柔和、双颊温暖的样子。问她作甚?画画。又问她要画甚?她笑而不答。蘅年幼时曾梦见有人赠她一支笔,醒来后她就开始画画。她只画梦里见过的东西,无中生有的东西,因此,她的画跟每个画师都不一样。那天,蘅画的是一幅桃花岛的长卷。她在桃花丛中添了一男一女,我自然知道她画的是谁。蘅在画中落款之后,就对我说,她很想去海外寻找这样一座桃花岛:那里有一大片桃林,有一群飞鸟和一些温驯的走兽。我说,那里还应该有一群男女老少做我们的邻居吧。蘅皱了皱眉头说,我们不需要邻居。

  我这样子,算是入赘冯家了。冯先生是个方正的、近于古板的读书人。有一回,我和蘅从城里归来,穿上金人的时髦衣裳,戴上金人的首饰项链,冯先生见了,大为光火。他说,金人毁了他们的家园,他是不愿沦为异国臣民才从北方迁居南方的。事实上,冯先生也并非我想象中的那种方外高人,他是恋栈的,他也总是惦念着那座已经辟作战场的北方的故园,他一直在等待着有朝一日像宝剑出鞘那样被皇帝召回。这个机会他是终于等到了。于是在知命之年,他毅然带上家人走马上任。我和蘅既没有与他同行,也没有留下来,而是开始外出漫游。我们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往哪里,我们只是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走。走到海边,人们告诉我们,这里已是陆地的尽头了。已经没有路可走了。但对我们来说,消失的是道路,而不是方向。我们找准了方向,道路很快就会出现。这条路就是海路。我们驾着一艘大帆船出海。白昼的时候,船在海上,有好风相从,平直如矢。我们一边饮酒,一边观赏海景,感觉就是御风而行的神仙了。不料到了晚间,海上起了恶风波,我们只能躺在船上。第二天晨光微露时分,我们居然发现有一座岛跟蘅所描画的一般无二。就是这里了,蘅指着岛上盛开的桃花说,这就是我们可以终老的地方了。

  我凭借书本上的营造法式,造了两间竹屋,一座木屋。我用藤皮茧纸制成纸帐,蘅在帐上画了梅兰竹菊,还题上了诗。为了我,她那双娇嫩、纤细的手开始操持起锅碗瓢盆了。冬天我们住木屋,夏天我们住竹屋。我们还在庭院间种了一大片桃花,屋舍里外洁净无尘。平常出入,除了我与蘅,还有鸡犬。岛上的时日是悠长的,好像我们不会老去。我们可以花整整一天时间推敲几行诗句,借此打发雨天或炎日困居带来的种种无聊。更多的时候,蘅弹琴我吹箫,偶或有鸟相和。

  设若这世上果真有一对神仙眷侣,彼此相爱,爱得极深,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毋须担心外人夺其所爱,天天有麦饼可吃,有玉簟可睡,日子久了也难免要心生厌烦。我与蘅,毕竟是吃五谷长大的,都有七情六欲,在孤岛上生活,何尝没有厌烦的时候?人这东西,别说相看两不厌,有时对自己也会莫名其妙地讨厌起来。让我不能忍受的,不是孤独,而是整天价腻在一起的生活。我背着她独自一人去密林中打坐的时辰,她居然可以凭借嗅觉找到了我,然后搂着我的脖子不停地问:你是不是厌烦我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在这座岛上,除了蘅,我还能爱谁?但我每天须得不厌其烦地回答她一次。

  我们都不想要孩子。这是蘅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其实也不是我们不想要孩子,而是要了之后,会给我们带来可想而知的麻烦。孩子一旦长大成人,无论男女,好歹得给她物色一个伴侣。倘若夫妇不谐,一辈子在岛上受闷气,固然不是一件好事。可是,万一孩子不要伴侣,喜欢独来独往,也不见得是好事,我不能想象,当我们死后,我们的孩子独自一人,与野兽为伴,孤独终老。因此,蘅总是担心自己会怀孕,担心我制作的鱼鳔不够牢靠。

  三

  (孽障啊孽障,你看那白驼山兄弟,先是叔嫂通奸,继而是哥哥虐嫂,最后是手足相残,真不晓得为的是哪般。再看那大理段氏,祖上几代,先是做皇帝,风风光光,到后来,个个看破红尘做了和尚,为的又是哪般?再说你,桃花岛岛主,与冯氏才貌相当,称得上是神仙眷侣,谁知有一天,生出了恁多变故,说书先生若是把你们的故事编成传奇,怕是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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