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见夏

  • 来源:花火
  • 关键字:夏天,汽水,错过
  • 发布时间:2018-04-19 14:14

  作者有话说:

  嘿,又见面啦。这期稿子交给沐沐后,她看到橘子汽水那段,讲夏天感很强,然后我们就这个汽水的事脑补了一个生死绝恋的故事,哈哈哈。正经说一下,下雨的时候,在听哥哥的《千千阙歌》,听到其中一段后脑海里自然有了一个场景,于是就有了这个故事。最喜欢“红红仍是你,赠我的心中艳阳……来日纵是千千晚星,都亮不过今晚月亮”这两句词,安利这首歌给你们听。

  001 乌冬都比主人可爱

  宋今夏赶到“汴京灯笼周”家的时候,墙外桃红色的杜鹃花开得正俏,疏疏落落地成了一张花床,可惜大门紧闭着。

  清风拂过棕榈树叶,彩色拼接大门上的油漆已剥落,残破的朱红油纸还贴在上面。据说这门是拆自古老的庙宇,因为有信仰,所以风雨不动。宋今夏提着一盏破旧的灯笼站在门前,不禁有些丧气。

  倏地,大门伴随着“吱呀”声而开,宋今夏顺势望过去,视线停在扣环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她的视线往上移,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溢满星光,却又深不见底。宋今夏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你是周林深吗?”宋今夏清了清喉咙。

  周林深眸子闪过一丝诧异,他的声音如六月清泉:“是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的灯笼坏了,能请你修一下吗?”宋今夏从身后拿出那盏灯笼。那是一盏普通的宣纸彩篾灯,宣纸上是寥寥几笔勾成的水墨画。蝉栖在杨柳树上,池塘里的夏荷绽开。可不知什么原因,有几处骨架断了,宣纸也有好几处破损。反倒成了“枯蝉傍依衰柳,秋风老了荷塘”的意象。

  周林深看着这灯笼,脑子里是一晃而过的熟悉感,却怎么也抓不住。他眉头紧皱,声音冷了下来:“你没看到大门处的那块小牌子吗?暂停营业。”

  “可这个灯笼对我很重要,您能不能通融一下……”宋今夏笑眯眯地说。

  “不行!”周林深一口拒绝,可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放缓了语气,“店铺里有其他好看的灯笼,要不要挑一个?”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宋今夏站在明亮的阳光下,固执地说:“那些很好很好的,都不是我想要的。”

  “随便你。”周林深打算关门出去,不再理会这个小姑娘。

  宋今夏见状,振振有词地道:“我就不信你不帮这个忙,我每天来这,三天一小堵,五天……”

  忽地,一只肥胖的折耳猫从花盆边跑过来,宋今夏的气愤瞬间转为惊喜的尖叫:“呀,这不是乌……这么好看的猫。”

  折耳猫听到声音立即蹭到宋今夏脚边,小脑袋靠过来,索性翻开肚皮悠闲地晒着太阳。“你刚叫它什么?”周林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此刻,后者正心情愉悦地撸猫,闻言不禁顿了顿:“我没叫什么,看见它太可爱了,想学它‘呜呜’叫来着。”

  周林深不疑有他,开口解释了一句:“它叫乌冬。”说完便俯下身伸出长臂将折耳猫抱在怀里,去屋子里拿了一个保温瓶出来,语气冷淡:“我要出门了,不介意你在这多晒一会儿太阳。”

  宋今夏瞪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着额头上的一层薄汗。得,胖猫比主人可爱多了。

  002 夏天是橘子味的汽水

  小姑娘果然说到做到,凡是有周林深的地方必有她宋今夏。“周同学,好巧啊。”宋今夏故作惊讶地走到他面前同他打招呼。

  周林深抿紧嘴唇不想搭理她,正打算掏钱买笔记本,一只白嫩的手挡了过来,宋今夏笑盈盈地说:“老板,这个我要了。”

  “神经病。”周林深双手插进裤兜,快步离开。明晃晃的阳光打在少年身上,他穿着松松垮垮的蓝白校服,像是一道寂寥的影子。

  宋今夏这哪是凑巧啊,一个在文科班,另一个在理科班,两人所在的教学楼之间隔了一条银河。她为了在周林深面前刷存在感,顶着热辣辣的太阳从教室跑来小卖部。一连好几天,宋今夏变着法子地出现在周林深面前,可他依然无动于衷。倒是他们班的那些男生会故意打趣:“阿深,有小学妹找。”

  放学后,宋今夏照例骑单车跟着周林深回家。其实她跟周林深的家不在同一个方向,选择跟他一同回家,只会增加宋今夏的回家路程。

  尘埃飘在空气中,一粒又一粒地绕着他们而动。道路两旁的绿意向远处蔓延,蝉鸣声起,周林深骑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等宋今夏。

  “你这样跟着我不累吗!”周林深一条长腿撑在地上,声音清清冷冷。

  宋今夏两手拼命在一旁扇风,气喘吁吁地说:“我……我岂止是累啊,我还很渴,你说你没事腿长那么长干吗。”

  周林深偏头看到她额前的刘海凌乱地搭着,脸颊通红,一双杏眼写满了执拗。

  倏地,周林深掉头骑着车离开了。因为他骑的是死飞,弯着身子的时候有大片的风吹来,将他的白衬衫扬起了一个弧度。追已经来不及,宋今夏只能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远处。

  宋今夏索性不想走了,待在原地一个人生气。她用力地踢着自行车踏板,声音里带着哭腔:“走那么快干吗?我真是烦死自己这个样子……”

  “喂,知道你力气大,但不应该使在这地方。”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宋今夏瞪大眼睛看着折回来的周林深。周林深扔给她一瓶橘子汽水,利落地在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后落在她手里。

  周林深在前面漫不经心地说道:“喝了赶紧回家。”

  宋今夏就是在这一刻闻到夏天的味道的,橘子汽水在掌心里散发着湿冷的气息。她的心里涌起一丝感动,一本正经地说:“我才不舍得喝,我要收藏起来。”

  “随你。”周林深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

  修灯笼一事发生转机是宋今夏说要去他家里看折耳猫的时候。一回到家,周林深急忙钻进厨房里炖了一锅玉米排骨。

  玉米香气溢出厨房的时候,宋今夏焦急的声音传来:“周林深,乌冬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我看看。”周林深信步走来。乌冬精神恹恹地缩在沙发里。

  周林深从阳台上拔了一些猫草放在瓷碗里,拍拍乌冬的脑袋示意它吃。

  他抬眼看到宋今夏担心的神色,安慰道:“没事的,乌冬可能得了毛球症,吃点猫草就好了。”

  “那就好。”宋今夏长舒一口气。周林深低头看了下腕表,嘴巴抿成一道直线。过了一会儿,他迟疑着开口:“我不太放心乌冬。可我这会要出门了,你能留下来照看它吗?”

  宋今夏正在给猫顺毛,她开口问:“你要去哪里?”

  “去医院,”周林深神色平淡,声音很轻,“我哥哥生病了。”

  宋今夏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忙向周林深道歉。他摆手示意没关系后,动作迅速地将汤倒进保温桶里。“我可以帮你照看乌冬,”宋今夏低头悠闲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话锋一转,“修灯笼的事……”

  “补,我给你补。”周林深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几个字。

  周林深匆匆走后,宋今夏抱起乌冬好好打量这屋子。

  展示灯笼的前厅还算整齐干净,可这间房间杂乱无比。墙上歪斜地挂着几张来“汴京灯笼周”参观的华侨的合影,桃木桌上摆满了绢帛、竹篾、玻璃、木板年画等扎灯笼的材料。

  上面蒙了一层灰,看得出主人已经很久没有扎过灯笼了。

  宋今夏的心里一阵刺痛,她摸了摸乌冬毛茸茸的头,叹道:“乌冬,好久不见。”

  003 看来你命里注定缺我

  修补灯笼的事算是敲定下来了,可周林深迟迟不肯动手。宋今夏也不急,有什么琐事都会去找他分享,一来二去两人成了朋友。

  “欸,你有没有钟情的女生啊?”宋今夏坐在台阶上,两条匀称的小腿晃荡着,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周林深喉咙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音节:“嗯。”

  “啧,叫什么呀?”宋今夏的心跳得有点快。

  “叫宋矜,周一升旗时她作为学生代表在大会上发过言。”周林深回答,随即又屈起手指给了她一个栗暴,“你老探听我的事情干吗?”

  宋今夏端着冷饮的手抖了抖,她扯出一丝微笑:“我这不是怕你忙着谈恋爱,耽误了帮我补灯笼的事嘛。”

  “看来你命里注定缺我。宋矜是我们班的姑娘,”宋今夏猛地喝下一口冰水,凉意蔓延到五脏六腑,“我帮你追她吧。”宋矜的名字长久占据在学校的成绩红榜上,除此之外她还精通琴棋书画,是男生们心中的女神。

  周林深抬手擦掉她嘴角的水渍,看向远处:“我梦里反复出现的一个身影跟宋矜很像,而且她的名字也很熟悉。”

  “行了,别酸了。”宋今夏打断他,从书包里拿出纸和笔来,沙沙地在上面写着什么。周林深接过来一看忍不住笑出声,纸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跟喜欢的人去看一场电影,下雨的时候撑同一把伞,分享给对方自己最喜欢的歌。宋今夏一把抢过来,恼羞成怒地说:“爱要不要!”

  “要,一切都听您的。”

  周末到来前,宋今夏急忙塞给周林深两张电影票,是时隔多年重新上映的《大话西游》经典版。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劝说宋矜答应了这次邀约。

  影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宋今夏在后座偷偷看着前排并肩坐的两个人。宋矜一头黑顺的长发披在背后,旁边的周林深用一只手撑着下巴认真地看着。只有宋今夏知道他这是看不下去,装认真在“摸鱼”。

  当紫霞仙子的扮演者朱茵托着腮天真无邪地说:“如果不能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的话,就算你让我做玉皇大帝也不开心哪。”

  前排传来了明显的抽泣声,宋矜的头慢慢倒向一旁的肩膀。宋今夏的心感到一阵刺痛,她别过脸去,猫着腰偷偷离开,对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的痛感浑然不觉。

  这一晚,汴京的细雨下得很及时,两人看完电影正打算回家,雨帘挂前面,绵长又温柔。周林深去拿存物柜里的伞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宋今夏……”周林深咬牙切齿地喊道。

  “怎么了?”宋矜走过来。

  周林深无奈一笑:“伞不见了。”

  “没事,用我的吧。”宋矜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朝他晃了晃手里的折伞。

  004 木棉花开得正好

  从上次看电影之后,两人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宋矜会经常向宋今夏探听周林深的事情,久而久之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周五放学的时候,教室里只余几个人,宋今夏低头一股脑地把课本装进书包里,像往常一样等着周林深。

  “今夏,要不你先走吧,宋矜这次测验成绩下降了,她让我补课来着。”周林深背上斜挎着书包出现在她教室门口。

  宋今夏的笑意僵在脸上,随即又冲他挤了挤眼睛:“这么快就有情况了,但是不要忘记修我的灯笼啊。”

  “那我先走了,有事再喊你。”宋今夏语气轻松,走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认真给宋矜讲题的周林深。窗外的木棉花一小簇一小簇地开着,夕阳的余晖映着他利落的下颌线和宋矜认真的侧脸。

  太阳不知不觉躲进远处的群山背后,暮色铺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周林深与宋矜道别,独自骑车回了“汴京灯笼周”。

  约莫一刻钟后,周林深到家准备拿钥匙开门,却发现宋今夏坐在院子里的石椅上睡着了,石桌上还放着那盏破旧的灯笼。宋今夏睡着的样子特别乖,全然没有睡醒时咋咋呼呼的样子。

  “求你们了……别再吵了。”宋今夏发出一声梦呓,泪珠从眼角滚落。

  周林深俯身想叫醒她,不料手腕被宋今夏紧紧拉住。

  周林深蹙起眉毛,手腕处传来的温度让他下意识地想挣脱开来,可听到宋今夏的呜咽声他终究不忍心,让她握了许久。

  月光从墨蓝的夜空洒下来,模糊了两人的身形,清冷又温柔的光芒落在男生的眼睛里。直到乌冬从花盆里蹿出来发出的声响把宋今夏惊醒。

  “我怎么在这睡着了?”宋今夏睡眼惺忪地说。

  周林深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手指了指下巴:“是啊,睡了多久口水就流了多久。”

  “真的吗?”宋今夏跳起来摸了摸下巴,气急败坏地说,“你这个骗子。”

  “不是要补灯笼吗?跟我来。”周林深长腿迈开,提着灯笼丢下这句话。

  宋今夏赶忙跟着周林深上了二楼的工作室。房间里摆满了各类灯笼,生肖灯笼、滚地灯、无骨花灯……立在眼前。

  “这个八仙过海灯怎么会自己转?”宋今夏盯着眼前不停转动的花灯。

  周林深正拿起画笔给之前的图案补颜色,淡淡地说:“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文科了,这是最基本的能量守恒定律,将蜡烛燃烧产生的热能转化为机械能。”

  “大神就是大神!”宋今夏毫无羞色,不禁感叹,“都说周家的灯笼是汴京第一,果然名不虚传啊。”

  周林深一听,兀自垂下眼皮,神情寡淡:“现在不是了。”

  说完他就开始重新做骨架,几根完好的竹篾摆在眼前时,他的手抖个不停,额头上蒙了一层汗。

  朦胧中,浓浓烟雾和哭喊声不断向他袭来。周林深痛苦地闭上眼,声音喑哑:“今夏,我帮不了你,做灯笼的好多步骤都忘了。”

  005 你是海浪,是潮汐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人生没有跨不去的坎,只要敢去面对。”宋今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帮你的。”

  少年抬头看了看宋今夏鼓励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后来宋今夏一有时间就往城南一位扎灯笼的老师傅家里钻,想要拜师学艺。老师傅一开始以为小姑娘是图新鲜当场就拒绝了,拗不过今夏多次诚心拜访才松口答应。

  老师傅平常行事作风严厉,今夏稍出差错就会遭到厉声批评,还说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了,不肯沉下心来做好一件艺术品。宋今夏经常被骂得眼泪直掉,可也在那里认真学了个大概。

  “汴京灯笼周”家的院子里,宋今夏提着她那盏破旧的灯笼,笑吟吟地站在周林深面前:“我陪你一起补灯笼吧。”

  周林深眼尖地发现宋今夏那双白嫩的手上贴了好几个创可贴,他的神色冷了下来:“你的手是怎么弄的?”

  宋今夏忙把手藏起来,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林深转瞬明白她是为了自己去学灯笼才弄成这样的。他叹了一口气,拉过她的手反复确认包扎好了才放心。

  两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来到了工作室,推开那扇门,无数模糊的记忆向周林深袭来。周林深刚想离开,宋今夏拉住了他,声音坚定又充满了鼓励:“阿深,你可以的,我们一起把这个灯笼补完。”

  周林深吸一口气,尽量把注意力放在灯笼上面。他看着宋今夏娴熟地用竹篾编织框架,慢慢地,他也跟着动手做了一个框架。米糊做的胶水粘在外壳上,宋今夏不停地讲笑话逗他。周林深耳边的叫喊声和耳鸣混在一起的杂音渐渐弱了下去,他的动作渐渐熟练起来。

  之后,变成宋今夏补颜色,他来替换原来的骨架,两人一起合作把那盏旧灯笼给补好了。

  “你做到了。”宋今夏看着眼前的男生,声音平稳。

  假期的这段时间里,宋今夏陪他做了一个又一个灯笼。从无骨花灯到缀珠灯,再到走马灯,周林深已经重拾这门手艺了。

  006 灯景杂星光

  “汴京灯笼周”重新开张了,因为周林深还在上学,所以营业时间只有周六一天,可院子前依旧门庭若市。观赏花灯不止是一种乐趣,更是文化的传承,所以参观的人很多。

  周林深为了表示感谢特地请宋今夏吃饭,地点选在碧桃小馆。古筝声如潺潺流水,回廊里几株桃丝竹绿色盎然。

  看周林深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点了这么东西,宋今夏笑得眉眼弯弯。她熟练地将羊肉卷、酥肉卷、乌鸡卷……一一丢进红汤里。

  “今夏,我以茶代酒,敬你一直的陪伴。”周林深举杯示意,狭长的眸子里泛出几道潋滟水光。

  宋今夏夹起几片生菜放进锅里。她举起自己手边的杯子与他碰了一下,声音清脆:“客气,都是江湖兄弟。”

  许是气氛好,两人开始诗“酒”话人生,从远方的风谈到自己的理想,不知道怎么又谈到了宋矜身上,那个温柔似水的姑娘。

  “梦里反复出现一个背影,跟宋矜好像。”周林深的目光悠长,“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用来怀念一个人。”

  “汴京灯笼周”在开封一直名气较高,周家人世代传承,一直想把制作灯笼这门手艺发扬光大。到了周林深这一代,周父早年死于疾病,继承这门手艺的重担就落在了周家两兄弟身上。

  比周林深大六岁的周云然一直是他们家的主心骨,从操持灯笼馆的琐事到参加设计大赛都是他一个人在负责。三个月前开封迎来了最大的花灯展,一直无心于此的周林深心血来潮说要参与灯展。哥哥抵不过他的软磨硬泡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春分时节的开封城,雨花广场尽是火树银花的景象。一时间,烟火拖着尾巴竞相在天际绽放,开封城里满是携家带口一同来观赏花灯的人。

  小孩坐在大人肩头,看到憨态可掬的人偶灯会发出惊喜的尖叫声;恋人们也立在灯海里猜灯谜,好不热闹。放眼望去,形成了“月华连昼色,灯景杂星光”的瑰丽景色。

  谁知意外来得猝不及防,周林深负责的东北角出了事。滚地灯素以可以沿地随意滚动、里面的烛火灿若流星却不易熄灭而闻名。有客人拿起一盏滚地灯试玩,不料灯笼里骨架设计出了差错,没掌握好平衡性的灯笼自燃了,一路滚到了一旁摆放的灯笼上,并且一同燃烧了起来,火势忽地蔓延开来。

  一时间尖叫声、哭喊声响起,周林深在原地未回过神来。

  等他明白过来,人群已经乱成一团,众人相互推搡拥挤,没有人能离开。他也不敢动弹,心里无比惊慌,看到滚滚浓烟冒起的一刹那,就觉得自己被判了死刑。

  倏地,一只瘦弱的手臂伸过来紧紧抓住他穿过人群往外走。夜色朦胧,他只看到一个女孩拉着他奋力穿过人海,离开火光。周林深清楚地记得那天她穿了一条月牙白的裙子,裙摆上绣着的花蝴蝶似要随风跃出来。

  之后他因为惊吓过度而昏倒被送进了医院,醒过来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当时展览花灯的货架应声而倒,哥哥为了救一个小孩导致身上有几处烧伤,右手被重物压在下面,神经受损,无法再扎灯笼了。因为这件事,周家变得声名狼藉,周云然一人承担了所有责任。

  周林深得了创伤应激症,消沉了好久,也下意识地躲避着扎灯笼这件事。周云然一直住在医院养伤并且接受着右手复健训练,前段时间被乡下的姥姥接回家静养去了。

  “当时我晕倒前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迷迷糊糊中听到一句宋矜什么的。”周林深的嗓音似黄昏里的琴弦不疾不缓,“开学那天听到新生代表的名字叫宋矜,我猜她就是那个女生。”

  007 红红仍是你,赠我的心中艳阳

  宋今夏的目光黯了下去,一边若无其事地听他讲话,一边默默地吃东西。“你怎么哭了?”周林深把手中的筷子放下。

  “火锅太辣了。”宋今夏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的。周林深掏出一条蓝格子手帕,动作轻柔地给她擦眼泪,意外地撞进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

  周林深的嘴唇动了动:“今夏,其实我……”

  “这个羊肉卷你要吗,我给它淋了一层酱。”宋今夏岔开话题,生怕他说出让自己难过的话来。那时的他们年轻又天真,总以为有些未说出口的话定还有一个恰当的时机表达,殊不知,很多东西差一分一秒都会倏然远逝。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转眼迎来了学期结束的日子。恰逢高三的送别晚会,全校共同参加这场告别青春的仪式。

  周林深穿着一件白衬衫,慵懒地背靠着栏杆。宋今夏伸出手挡住光线:“阿深,我要出国了。”

  “是吗?希望你一路顺风。”周林深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的语气并不讶异,仿佛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宋今夏的心沉了下去,她仍不死心,眼睛里写满了祈求:“你希望我去吗?”

  “今夏,宋矜答应和我去看下一场电影了。”周林深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周林深放下撑着的手臂,信步离开。他走得太快了,宋今夏的声音被卷进风里:“今天的晚会你会来吗?”

  他的身形僵了僵,手紧紧握成拳,最终他还是潇洒地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学校的大礼堂内,舞台两边各摆一盆佛手,伸展开的绿叶上面沾着水珠,横幅边也扎满了蓝气球。

  舞台底下座无虚席,低年级的学生们听着学长学姐们唱《送别》,唱着“知交半零落”而伤感起来。

  最后是个人才艺展示表演。暗红色帷幕拉开,宋今夏身穿一条薄荷绿的纱裙,她的头发束起来,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这个学期结束之后,我由于私人原因也将离开。”

  宋今夏朝底下环视了一圈,眼睛里是一闪而过的失望:“想把这首歌献给对我来讲很重要的一个朋友,可惜他今天没有来,但我还是想唱。”

  观众席里如潮的掌声响起,宋今夏唱的是张国荣的《千千阙歌》,声音缥缈又感伤:

  徐徐回望,属于彼此的晚上。

  红红仍是你,赠我的心中艳阳。

  太多东西要讲,可惜即将在各一方。

  来日纵是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是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雨点轻敲你窗,当风声吹乱你构想。

  可否抽空想起这张旧模样。

  ……

  008 天上星,发着光

  光线暗下来,周林深隐匿在角落里,目光专注地看着台上的女生,神情带着眷恋和不舍。一旁的宋矜扯了扯他的袖子:“你不跟她解释一下吗?”

  周林深扯出一丝苦笑:“解释什么?解释我们现在是朋友关系,解释她妈妈来找过我吗?”

  在周林深心里,很多事情就是注定了的。他感激宋矜之前拉他逃离那晚的火光,以为对她的感情一定是喜欢。

  可周林深慢慢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宋今夏,缠着他修灯笼的她、咋咋呼呼说话的她、陪他一起渡过难关的她,全都一点一滴渗透进了他的生活里。有一种喜欢叫细水长流,风景再美,都不及你的欢喜忧愁。

  宋今夏的妈妈找到他,一些话说得不清不楚的,但他大致也明白了一些。今夏妈妈面容慈祥,言辞恳切,告诉他宋今夏迟迟不肯出国,可父母离婚了很久,法院才把宋今夏判给了宋妈妈,她也尽力想给宋今夏最好的生活。

  有些人注定是天上星,发着光,虽不能陪她一起,但也不能做那遮挡星星光芒的乌云。只要她清澈无忧,一生如月之恒。

  宋今夏走之前还是去了“汴京灯笼周”那里。朱红的大门紧闭,宋今夏敲了又敲,周林深才来开门。她手里提着那盏旧灯笼,声音沙哑:“这个灯笼就送给你了,留作纪念吧。”

  周林深面容冷峻,站在她面前没说接也没说不接。这时乌冬及时蹿出来,蹭着她脚边呜呜地叫着。宋今夏蹲下来把灯笼放在它面前,轻轻摸着它的毛:“乌冬,我就要走了。”

  乌冬有感知似的,伸出爪子抓住宋今夏的裤脚不放。

  周林深冷声喊着乌冬,它才恋恋不舍地放开爪子。

  “再见啦,周林深。”宋今夏的语气故作轻快。白鸽扑腾着翅膀飞向远方,而她也即将离开。

  009 点亮她心中的灯火

  八月末,周云然归来有一阵子了,他重新开始接手“汴京灯笼周”的事务。有时周林深也会在一旁打杂。周大哥温润的嗓音响起:“阿深,看到你这么懂事,我就放心了。”

  周云然的手已经基本好了,只是有些重活他使不上劲,周林深就会冲出来帮忙。周大哥将大红灯笼摆在桌子上,开口问:“今夏呢,她怎么不来家里坐坐?”

  “哥,你怎么认识她?”周林深的嗓音颤抖。

  周大哥停下手里的动作:“花灯展之后她来找过我……”

  周林深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弄错了,花灯展上拉他逃离大火的是宋今夏。

  那时有人叫她的名字,被今夏的尖叫声打断了。

  应该是——宋今……夏,而不是宋矜。

  从周大哥的口中得知,宋今夏后来去看望过他们,发现醒来后的周林深大受打击,终日消沉。宋今夏偷偷去找周云然,在心理医生的指导下,制造了一场修灯笼的预谋见面。

  “今夏是个好姑娘,那时我害怕自己的手无法复原,老周家的手艺也没人继承,拜托了她好好照顾你。”周云然语重心长地说。

  周林深急忙跑上楼去找之前那个旧灯笼。依旧是夏蝉、杨柳、荷塘,他在灯笼底部找到了一张小字条,上面是一个灯谜,打两个谜底。

  清秀的字迹写道:冰雪融化,钟情于桃李梅。

  周林深快速思索着答案,冰雪融化是地名开封,而桃李梅则是三棵树。“三棵树,三棵树……”他不停地念着。

  忽然间,记忆如潮水般向他袭来。

  三棵树是离自家不远处一条有名的巷子。十岁那年,周林深从那条巷子路过,无意间听到了小声的啜泣。恰逢那晚巷子里路灯年久失修出了故障,到处是漆黑一片。周林深经过询问小姑娘才知道,原来她父母吵架,她自己一个人偷偷跑了出来,可是天色渐暗,她开始害怕起来。

  周林深闻言,跑回家拿了一盏灯笼送给她,耐心地安慰并嘱咐她早点回家。那个小女孩就是宋今夏。

  多年后,雨花广场的重逢,宋今夏一眼就认出了周林深。可能对于周林深来说,这不过是年幼时发善心送了一盏灯笼给路人,转头就忘记了。可对于宋今夏来说,在她父母无休止的争吵让她透不过气来时,有人点亮了她心中的灯火,赠予她勇气与安慰。

  所以那个灯谜的谜底是——开封,三棵树巷,长夜灯火里,宋今夏钟情于周林深。

  END 前路迢迢,祝你万事顺意

  汴京的雨下个不停,周林深闲时无聊在家看电影。他一个人把《大话西游》重温了一遍。

  其实当时和宋矜看电影的时候,他发现了宋今夏,在她匆匆逃走的时候没看到周林深下意识地偏了身体,没让宋矜靠在他肩膀上。

  电影结局是天边的火烧云铺开,至尊宝和紫霞仙子终究分开了。

  周林深点开网页评论看到一句话后久久不能释怀——“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一路走来,才发现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我们才终于懂得,曾经离我们一步之遥的人,一旦错过之后即使化身盖世英雄,身披金衣战甲,脚踏七彩祥云,一跃十万八千里,也未必追得回来。”

  曾经离他一步之遥的宋今夏,终究还是错过了。

  林深时见夏,梦醒时见你。前路迢迢,祝你万事顺意。

  文/哑树

关注读览天下微信, 100万篇深度好文, 等你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