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马（八首）

一盏灯

时光流逝。那些远去的恰是我撒手放下的：

人气，浮财，可有可无的名声

世间这么大，大到祭坛上只剩下一个人孤单的背影

谁说失去不是一种荒谬隐喻的丢弃

现今，我习惯于盯紧一盏灯

一点高悬的弱小的火苗，它存在

它就比一滴泪更能兜得住人间的疾苦

除　夕

睡在泥土里的先人，除夕晌午时分

被活着的人们大声喊醒

迷蒙中，灌下呛人的辣酒，香火，纸灰

温柔的乞求佑护的祷告

这一天，他们被相似的方式集体想起

又以相似的方式被集体忘记

小树林

栽下树苗的人，出走后再无音讯

它们呆在泥土里，一动不动

慢慢长成这一片树林

月明之夜它们私语

时常说起风向，雨雪或冷暖

但从不谈及长成的经历和孤寂

它们有活着的欲望

但看不出有死的痛苦

用来制作斧柄，渡船，棺木

它们分头变成凶手，艄公

闻名十乡百里的孝子

心　情

无非是大雪封堵了回家的路

一年结束，这干净的日子

终于挂上除夕的枝头

无非是省略了翻山越岭的团聚

这不要紧，没有什么叫我心生不快

大雪开出了白色的花朵

任何不幸都不会留下阴影

我深吸一口冷气：瞬息的孤单，一点忧伤

就将成为来年打趣的茶肴

在秋天

绞尽脑汁搜罗词汇，用来比喻落日

比喻眼下节气的斑斓和辽远

词蜷缩在绢纸里，目光游离大地

苍白的面色，远不及遍野黄金玉米

千年朽枯。在秋天，一捧缺钙的汉字

已难敌一棵粮食的重量

我弯腰扶起光照下熟透的谷穗

把一些词语露出来，晒一晒骨头

秋　虫

还是去年的一缕月光

小虫摆好了姿势，就是那种

叫人动心的样子

今夜，这条垂下来的绳子

要带它回到天上

伸开的触须，收紧的翅

抖索在深秋的风里

凉，缓慢浸入小小的身体

清澈，透明。它明白

凡与神交集的事物，都得是干净的

法　眼

雨中，掉光叶子的柳树冒出新芽

嫩枝条像羊鞭拂着风戏耍

梨花败了，桃花开了

姊妹合演了一幕红颜祸水

又像是匆促办完一场红白喜事

眨眼间退出节气的戏台

好彩头看不起春天

再三辜负这些软弱的事物

我亦不会为其心动——

风住雨停，气候转暖的日子

凡是哭天抹泪的小情怀

皆不入命运的法眼

跑　马

下注后，一群高贵的纯种马拉开架势

在平展的赛场上追逐，玩酷

四周看台人声鼎沸，像吃了春药

一匹受惊吓的老马，突然甩掉眼罩

拖一车超载的草料狂奔不止

赶车人挥鞭尖叫，命悬一线

此时我从树下打马经过，青头少年

夹紧滑凉的大腿，眼神惊惧迷离

叫人想起曾经类似的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