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普救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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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键字:普救寺
  • 发布时间:2012-06-04 14:36

  大概在旧社会时,就已经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少男不看花鼓戏,少女不读《西厢记》。”揆其理,大约是因为花鼓戏里有打情骂俏的情节,怕男孩子看了会心神迷乱;《西厢记》呢,写张生与莺莺自由恋爱,还有个红娘当牵线人,女孩子读了都学着“自由”怎么办?在新社会,提倡婚姻自由,反对父母包办,这“不看”、“不读”的禁忌自然就消亡了,自由恋爱成为社会常态且受法律保护。那么,红娘是不是从此下岗呢?不是。她不仅成了婚姻介绍人的共名,而且越权为政府转变职能、厉行服务型管理时的通称,如媒体所云,某地政府充当“红娘”,为企业牵线搭桥、寻求原料和销售成品的渠道,引进高端技术人才等。这样看来,《西厢记》的影响可谓大矣。

  读中学时,课文里有《西厢记》的选段,“碧云天,黄花地”,至今还记得。那时候,我就对张生和莺莺定情的普救寺产生了兴趣。

  普救寺至今尚存否?我先是从“纸上得来”。1961年11月,国家文物局局长王冶秋先生考察文化到山西蒲州。他在《大地新游》(作家出版社1962年10月版)一书中写了他所见到的普救寺:“寺原在小山坡上,现在只剩下一座塔、三间窑洞。绕行登山,到处可以看见残破烂瓦,山头的土坡削面,可以看到厚厚的砖瓦屋。这种情况说明当初是一片很大的庙宇,由于嘉靖乙卯(1555)一次大地震全部倒塌了。现在的塔,老乡们还叫作‘莺莺塔’,是这次大地震过了八年,蒲州知州张佳胤重修的。”“塔的下面东边有窑洞三间,里面还有些塑像。当初一座大寺院,现在只剩下这些东西了。”这是“文革”前的普救寺面貌。此后,历史的狂飚把塔下的三间窑洞也横扫了。著名古建筑、古文物专家罗哲文先生在《中国古塔》(中国青年出版社1985年6月版)中的“永济普救寺莺莺塔”一节中写道:“普救寺的寺院建筑现已断壁残垣,仅存遗址了。但尚有高塔屹立于寺址中,远远就可看见。此塔本是佛寺中的瞻礼建筑,不知何时把它取名为莺莺塔,想是受《西厢记》影响所致。”这座莺莺塔颇为神奇,是古代“河东八景”之一的“普救蟾声”:用石块撞击塔,可以依稀听见蛙鸣声。故老传言,这是崔老夫人受鞭打时的忏悔声,因为她干涉了张生和莺莺的恋爱自由。

  有一年,我有事去山西,特地绕道永济市,去“躬行”一下普救寺。遗址叫“崔氏别院”,规制为三合小院。导游说,三处共三间房,北厢房为老夫人居室,西厢房为莺莺、红娘所居,东厢房是张生借居;又说,《西厢记》中“惊艳”、“赖婚”、“拷红”都发生在这院落中。而且,导游还说,院落是修复,不是重建;修复时,还出土了金代王仲通其人的诗碣《普救寺莺莺故居》:“东风门巷日悠哉,翌袂云裾换不回。无据寒鸿沉信息,为谁江燕自归来。花飞小院愁红叶,春老西厢镇绿苔。我恐返魂窥宋玉,墙头乱眼窃怜才。”导游还解释了“普救蟾声”的奥秘:经专家研究,莺莺塔之所以被石块撞击时发生怪异声音,是因特殊的地形地貌、特殊的建筑材料和特殊的建筑构造,使得受撞时产生出九种声学效应所致。

  窥见了《蒲州府志》卷三《古迹志》:“普救寺,在郡城东六里,唐时名西永清院,五代时汉遣郭威讨李守贞于河中,周岁城未下。威召院僧问之,对曰:将军发善心,城即克矣。威折箭为誓。翌日,果破,乃不戮一人。因改院为普救。明初,并广化、旌勋、藏海、乾明四寺入焉。”大意说,此寺唐朝叫西永清院,五代时,因僧人进言,郭威破城后不杀人,因而改名普救寺。乾隆之前的地方史乘已有这种记载。如清初诗人周灿(顺治十六年进士)有《蒲州普救寺》诗,自注云:“按《志》,寺为旧西永清院……遂改名为普救。”说明乾隆《蒲州府志》是沿袭旧志的说法。那么,问题来了,唐贞元二十年(804)九月,元稹写《会真记》:“张生游于蒲。蒲之东十余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张生寓焉。”而《旧五代史》之《周太祖(郭威)本纪》记郭威攻蒲州是乾祐二年(949)五月十七日。如普救寺之名果系五代郭威时改,那几近一个半世纪前,元稹怎么会写下这个寺名呢?清人姚元之《竹叶亭杂记》卷三中提出了怀疑:“《西厢记》作于金章宗时董解元,故称普救。何以元稹《会真记》已有普救之名?”我综合了一下有关记载,写成小文《普救寺之谜》,刊于《羊城晚报》1997年11月17日《晚会》,以为是五代以后读书人传抄《会真记》时妄改。

  前些日子,读南京师大老教授孙望先生所著《蜗叟杂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1月版),这才知道,隋唐时该寺即名普救,我自己浅尝辄止(在这问题上,嘉庆进士姚元之也是如此),沾沾自喜于一孔之见,率尔操觚,实属可笑。

  孙望先生引录了大量史籍,从新、旧《五代史》的《周太祖本纪》、《李守贞列传》,《宋史》的《吴虔裕传》、《王继勋传》以及《资治通鉴·后汉纪》中所有关于郭威攻蒲州的战斗记载中查找,均无僧人献言、郭威折箭而誓之事。孙先生又引佛学典籍证明隋朝时寺已名普救;隋末唐初僧人道宣撰《续高僧传》,其中《唐蒲州普救寺释道积传》,有“沙门宝澄,隋初于普救寺创营大像百丈”,且“修建十年”之记载。元稹所处的时代,仍然叫普救寺。孙先生引《山西通志》中《山右金石记》,举广德二年(764)刻有《唐普救寺碑》;而且,《全唐诗》有杨巨源的《同赵校书题普救寺》诗作。杨巨源是蒲州人,还是元稹的好朋友,他们在诗、文中均称为普救寺。对僧人献言、郭威折箭发誓的故事,孙先生很委婉,只说“是颇成问题的”。至于西永清院之名,由于无确凿记载,孙先生推测道:“或许是其中一部分地方与建筑的名称。如《白香山集》卷五九《海州刺史裴君夫人李氏墓志铭》:‘终于圣善寺华严院’,张读《宣室志》:‘长安兴佛寺有十光佛院’。”也就是说,西永清院可能只是普救寺内的一部分。至此,“半亩方塘一鉴开”,普救寺之谜算是冰释了。

  古人云,生有涯,知无涯。信然。

  刘法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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