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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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2017-09-07 10:21
一
凌晨两点,柯士从噩梦中醒来。这是他第二次梦到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挣扎以及醒后同样的大汗淋漓。梦中,他被粗绳捆绑双手,扔在一辆黑色商务车后座。车行至低缓的山坡脚下,两个蒙面大汉将他拖下车,踉踉跄跄走过一段荒芜的沙石路,来到水库堤坝边上。他们抽了一支烟,冲柯士微笑了一下,然后将他从坝上扔下去。
柯士第一次梦见这个场景时,从堤坝垂直下落的失重感使他突然惊醒,冷汗从全身渗出。睡意迷糊间,他在灯下伸出双手,似乎仍能感到捆绑的疼痛。一个月零三天后,柯士第二次进入同一梦境,他被扔入水中,在墨黑的水中缓缓下沉,耳边传来打鼓的声音,水沿着他的鼻腔、气管、肺腔迅疾前行,直到挤满每个肺泡,他在剧烈的咳嗽中醒来。连续两次进入同一个梦境使他产生了忧虑。第二次做梦过程中,柯士觉得自己一边在做梦,一边审慎地观察了整个梦境。他看到黑色别克商务车挡风玻璃前摆放着招财猫,一只手不停摆动,猫的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从车上被拖下来时,他看到低矮的山丘上长着茂盛的柏树和木棉,蝴蝶在花间翩翩飞舞。木棉花在柯士抵达的时刻次第盛开,浓烈的芬芳使两个蒙面人连续打起喷嚏。被扔下堤坝的时候,他看到堤坝左侧山上立着几座坟包,坟顶的细竹在暗夜疯狂生长。
天将亮未亮之际,柯士将梦境细节记录下来,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他对梦有着病态的迷恋。柯士坚信,夜晚来临的梦,不管是美梦还是噩梦,都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每个梦都能在生活中找到相应的场景,或相同,或相似,或相反。只要晚上做了梦,他醒来后会立即拿起纸笔,详细记录梦境的细枝末节。有一次,他甚至梦到自己在记录自己的梦,那一刻他恍如隔世,不知道梦是真实的,还是生活是真实的。以往近四十年曾有过的无数梦告诉他,梦与生活是两面互为映射的镜子,能幻生出无穷的梦境空间。柯士拿出上次同一梦境的记录稿,与第二次进行了对比分析,梦境越来越真实,就像照相底片在暗房中清洗,即将在阳光上呈现全部细节。忙完这一切,柯士拉开窗帘,太阳正从东边升起。
二
柯士是东海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给本科生上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选读。他是东海大学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之一,不仅因为他外表丰神俊朗、沉稳深遂,更在于他见解犀利、特立独行。柯士上课漫无边际、天马行空,比如讲到祥林嫂时,会抛开反帝反封建的微言大义,而是详细论证祥林嫂的大脚与其悲剧命运的关联,再说到中国男人的审美趣味,说到小脚之美背后是男人通过小脚将女人禁锢、杜绝私奔的阴谋。他讲延安时期丁玲、萧军等人的恋爱自由时,会从爱欲讲到怀孕,认为女人怀孕呕吐潜意识是想将胚胎从子宫里吐出去。这些离经叛道、百无禁忌的言论屡次受到教务处警告,却得到青春逆反期大学生的欢迎。这样放纵言行的柯士与若干年前的柯士不可同日而语,那时他是学校青年才俊,博士期间有数篇文章在一级期刊发表,毕业后留校任教,一年之后出版专著,30岁破格晋升副教授。但在此之后,他连续放弃晋升教授的机会。问他原因,他说不想在填写表格和无聊会议上浪费时间。也有人说,柯士对世事心灰意冷是因为感情受到巨大打击。他的妻子文锦是东海大学外国语学院的老师,两人郎才女貌,走在路上是东海大学一景,无数学生认为这才是完美爱情该有的模样。每天日落时分,一家三口在校园里缓缓走过的镜头,定格在一拨又一拨学生的脑海里。五年前,他们毫无征兆地分开,形同陌路。文锦带着孩子住在学校宿舍区,每天傍晚还会带着孩子散步,对尘世周遭两眼无视、充耳不闻。一些道听途说过他们故事的女生看着她孤独的身影,有时会潸然泪下。
下课后柯士来到六楼办公室,发现门下塞了一封信,信封里装着张白纸。上面写着这样的话:
鹅梦见什么?梦见玉米!
这是我昨晚做的一个梦:一只鹅羞辱了另一只鹅,两只鹅决定到高架上飙车,决定另一只母鹅的归属,它们比谁开得快,一只鹅的车突然爆胎,砰的一声,炸出许多爆米花,另一只鹅用4枚铁钉将爆米花串起来,送给母鹅,他们开开心心载歌载舞去宾馆开房啦。
学院老师之间经常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女学生也会偶尔给他写点情书,但这样奇怪的文本还是第一次见到。柯士把它看成是恶作剧,某人或许了解柯士对梦的痴迷,为他提供一则梦的文本,给无聊的日常生活注入意外的惊喜。
半小时后,柯士开车回家。他又拿出那封信,字体僵硬、笨拙,似乎在愤怒中一挥而就。柯士认为梦是自我实现的预言,他也曾将这个观点广为宣扬,塞信的人应该了解。他给柯士描述了一个梦,可否理解为其描述的场景会自我实现。这封信的标题又是一句谚语,它曾被弗洛伊德用来说明自己的理论,即梦是愿望的满足。这又表明其实他并不认可柯士的理论。梦的内容十分浅显,寓意一目了然,两只鹅为了一只母鹅争风吃醋,在高架上飙车决斗,一只鹅的末日是另一只鹅的盛大节日。用脚趾头也能想出来,信的主题是男女关系。有人似乎要警告自己在这方面洁身自好,否则下场不妙。
男女关系,他指的是文锦吗?离开文锦在别人看来是已经完成的动作,柯士五年前与她分开,在探望孩子时才会有短暂的交集。过去五年里,柯士断断续续交往了几个女人。但柯士知道,他与文锦的离别还在进行过程中,症状是文锦一直在他的梦里出现。事实上,他们刚认识时,文锦就走进了柯士的梦境。他们在东海大学红楼图书馆相遇。第一次看到文锦时,柯士惊为天人,文锦像是直接从古代仕女图上走下来的,沉静内敛、温婉动人,与这个时代大量自以为是的庸脂俗粉简直有天壤之别。她看到柯士注视她,向柯士微微一笑,刹那间在柯士内心燃起猛烈的火焰,烧得他神魂颠倒。柯士曾经认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静是自己独一无二的优点。面对文锦,他意识到镇静是因为自己的灵魂始终处于蒙昧状态,没有一道闪电照亮他的黑夜。第二天在同样的位置遇见文锦时,他知道再不行动将终身后悔,于是,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好,我是柯士。第二天晚上,他约她来到学校附近的小山坡上,学生们私下里称那里为情人坡。在那里,青春的荷尔蒙烧得他们头晕目眩。他们像两只蜗牛,慢慢伸出触角,小心翼翼触碰,又疾速分开,触碰又分开,每次触碰都在脑垂体中产生大量多巴胺,让他们跃上云端、飘飘欲仙,他们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爱情。那天的场景无数次出现在柯士的睡梦里。无论他们热恋中的置气,还是吵架后的离别,只要这个梦境出现,柯士就觉得内心安宁、神清气爽。
他们的问题在于,开始太过耀眼辉煌,突如其来的热恋仿佛挥霍了一生的幸福和激情。在朋友眼里,他们浓烈的爱情依然让世间的任何事物都逊色;在陌生人眼中,他们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在内心深处,他们已然感受到爱情的退潮,刚开始的眩目光芒使进入庸常生活之后的一切都乏味不堪,加之后来发生的变故,他们之间出现宽大裂缝。他们保持着往日的生活和节奏,柯士的睡梦里却出现了其他的色彩,他不断梦到文锦在悲哀地哭泣,眼泪如雨水般在脸上流淌。那时他就意识到,分离的时刻迟早到来,只是无法预料,分离会在他的内心如此漫长。
离开文锦之后,柯士交往了两个女性,一个律师,一个平面设计师,都是漂亮的女孩。柯士用半个月时间哄女律师上床,他想尽快用别的女人来忘记文锦的存在,但柯士无法进入她的身体,他们在酒店大床上折腾了整个晚上,柯士颠来倒去、爬上爬下,收效甚微,女律师耐心配合他、引导他,但他总在关键时刻疲软下来。柯士异常沮丧,说自己太累了,也许过一段时间就好。这种现象屡次出现时,女律师充满同情的目光让柯士无地自容。女律师问他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他与文锦分开,他忽然暴怒起来,粗暴地将女律师推出门去。在女平面设计师身上也出现同样的状况时,柯士意识到爱情不只是肉体与肉体的交媾,更是灵魂与灵魂的交媾。在他与文锦旷日持久的生活中,文锦在他的梦里生根发芽,渗透到他的灵魂之上。在他与其他女人交欢的时刻,文锦内在的注视使他软弱。柯士无法想象,在朋友换女人像换衣服一样频繁的年代里,在约炮如握手一样稀松平常的时代里,他为何会对某个女性的身体如此执着,执着到无法接纳其他女人的身体。对文锦的剥离注定是个漫长的过程,也许要费尽他一生的时光。
柯士知道,他与文锦的灵肉纠缠是自己内心最大的秘密,其他人不可能洞悉。柯士也没有与其他女性存有纠葛,女律师和平面设计师只是生命中的匆匆过客。他没有将她们带回家,饭馆、KTV、酒吧以及宾馆是主要活动场所,离开宾馆之后就不再有联系,甚至将她们的电话、微信都删了。与对文锦的多情相比,柯士对她们的凉薄可谓触目惊心。
三
第二天下午,柯士绕过半个城市再到学校上课。他每周上四节课,周三、周四下午各两节。离开学校回家时,他隐约觉得自己受到跟踪,一辆出租车若即若离跟在后面。柯士在环城西路与体育场路交叉口的花鸟市场停车,买了一盆绿萝、一盆蝴蝶兰,将植物放入后备厢时,注意到五米远的地方,一辆出租车红得耀眼,与周边绿意盎然的植物形成鲜明对比,让人觉得有点诡异。转到长河高架上,他又看到了这辆出租车。那天高架比往常堵,下午四点只能开到四十码。柯士超越一辆白色雪弗兰时,左前车轮突然爆胎,方向盘打转失控,下意识中狠踩刹车,急速转向的车撞上边上水泥护拦,气囊弹射而出。柯士刹那间失去知觉,一切都在远远退出意识。恍忽之间他似乎看到那辆红色出租车驰驶而过。惊魂未定之际,又听到咣的一声巨响,车身剧烈抖动,后面小面包车刹车不及,追尾了。柯士动了动身体,除了大脑昏沉,没有骨折或受伤的迹象。
晚上,柯士和文锦通了电话,他说要立个遗嘱,自己的所有财产文锦和柯文都有同样的继承权。文锦问他出了什么事。柯士说你看看网上,世界各地兵荒马乱、战火纷飞,飞机失事、交通事故层出不穷,还是早点留遗嘱,万一哪天挂了也无妨。他想把遗嘱在文锦那里也放一份。文锦同意了,但她拒绝自己继承柯士财产的可能,她淡淡地说,这不合适,时间长着呢。她停了一会说,难得你有这份心,柯文就可以了。柯士沉默了一阵,听到对方轻轻搁上了话筒。夜晚入睡不久,柯士又梦到了文锦,看到她向他跑来,她跑得很快,却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柯士拼命找她,他找到教室、图书馆,最后找到文锦的家,那幢二层别墅。他看到文锦从二楼房间窗口爬下来,在落地瞬间被拉回到二楼;她笨拙地再爬下来,在落地瞬间又被拉回到二楼,仿佛推石上山的西西弗。
对柯士来说,这是个迟到的梦境,他的生活早就进行了预演。柯士与文锦热恋时,遭到文锦父亲强烈反对,他是学校副校长,著名心理学家。他和柯士很早认识。柯士虽然在文学院就读,但对心理学极感兴趣,经常向心理学系老师请教问题,包括文锦的父亲。副校长十分欣赏柯士的才华,对他心理学方面的天赋至为赞叹,甚至流露出让柯士换专业到他门下攻读博士的意思,但他认为柯士不足以让女儿托付终身。他对文锦说,柯士很优秀,但他性格固执己见、过分敏感,心性太高,自负且好嫉妒,同时又容易自卑多疑,是心理学上偏执型人格的典型。这样的人非常危险,现在他委曲求全,将来一定是个暴君。曾对父亲言听计从的文锦对这番谆谆教诲充耳不闻,飞蛾扑火般投入柯士的怀抱。温文尔雅的心理学家采取严厉措施,他将文锦关在二楼房间里,令她闭门思过。第二天,被爱情冲昏了头的文锦用窗帘布做绳从窗口爬下来,脑子里满是古代爱情小说中大户小姐与落魄文人私奔而去的画面。她父亲的问题在于低估了文锦的决心,文锦的问题在于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下滑过程中,她的手劲太小,结果从楼上掉下来,后背着地摔在青石板上,幸亏掉下来时已接近地面,但还是有脑振荡、颅内出血。文锦在医院呆了个把月。那时,柯士下定决心要用一生来补偿文锦对他的爱。此后,文锦父母不再阻拦她与柯士的交往,但也没有祝福。
柯士记录完梦境之后,打开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这个一生都在等待枪决的人谱写的悲怆之音铺满了整间卧室。在坠楼事件发生之前,柯士事先梦到了发生的一切,他建议文锦换用新的窗帘,文锦觉得他很奇怪,那是她选的窗帘,她喜欢的颜色和图案。柯士硬拉着她去市场做了更结实的窗帘,他希望如果这一切注定要发生,窗帘要结实,要能承受文锦身体的重量。他要求文锦将楼下的青石板拆掉,换种青草,他说万一从楼上掉下来,这样会好一些。文锦认为他疯了,但她以为他爱得发疯了,不希望她受到丁点伤害。她取笑他说:你还不是我们家的姑爷呢,就想干涉我们家的内政啦?
换过窗帘之后,柯士不敢走近文锦的家,他不想看到梦里的场景。但坠楼还是发生了,文锦在医院里告诉他,窗帘太粗糙了,她抓不住,如果是原来的窗帘,她肯定能抓牢。文锦虽然没有将青石板换成青草地,但她在石板的边上种上了整片玫瑰。那些长刺的浪漫植物,没有用盛开的花朵迎接文锦,却用一根粗砺的枝杆刺穿了下坠之中文锦的脸颊,在她脸上留下了永久的印记。那个月里,文锦没照镜子,没有说话,无论柯士如何哄她、逗她,始终一声不吭。脑振荡和颅内出血问题解决后,文锦不肯解下脸上的纱布,上卫生间时要将灯全部关上。出院前解下纱布的瞬间,柯士看到她嘴唇左上方约一寸长的伤疤,他看到镜中文锦疾速流下的眼泪和无声的啜泣。她不停赶他走,她说以后都不要再见到他。柯士紧紧抱着她,不敢相信文锦瘦弱的身体居然有那么大的力气,无声地扭动中,两人筋疲力尽。
柯士躺在床上想着旧日往事和曾做过的不祥之梦,他已经不纠结到底是生活抄袭了我们的梦,还是我们的梦境抄袭了生活。他相信,生活和梦境就是两面镜子,它们互相呈现,相互倒映,无穷无尽,没完没了,直到末日来临。
四
第三天上午,柯士呆在奥迪4S店,车损不重,气囊要重装,后保险杠要换,此外没有大损,均由保险公司理赔。柯士要搞清楚的是,车为什么会爆胎?两个月前,他刚一次性换了四只轮胎。汽车检修员在车间让他看了左前轮,汽修工从那里拔出了4根三寸长的铁钉。柯士倒吸一口冷气。这些铁钉,加上高架上频频刹车导致爆胎。汽修工告诉他不是车的质量问题,不是轮胎的问题。他说轮胎插1根铁钉就算中奖,何况4根,何况有2根居然插在一起。他问柯士是不是开到铁钉厂去过了。
事实上,从汽车爆胎开始柯士就处于极度震惊之中,那封信以及信里描述的所谓梦境,不是恶作剧,已经成为现实。高架、汽车、爆胎、铁钉,4根铁钉,这些信里的内容全部出现了,这不是恶作剧,而是披着恶作剧外衣出现的谋杀事件。
如果说昨天高架上的爆胎让他有所警醒的话,从轮胎里拔出的4根铁钉让他看清了问题的本质。这是有预谋、精细化的谋杀,高架车速上不去才让他捡回一条命。他毫不犹豫报了警。警察20分钟后赶到4S店,一老一少两位,年纪大的姓王,年纪轻的姓马。柯士叫他们老王、小马,柯士和他们讲了发生的事:塞在门缝里的信、信上的内容,高架上的爆胎、铁钉,他怀疑的跟踪者、红色的出租车等。老王和小马将信将疑,他们看了柯士随身带着的信,以及从轮胎里拔出的铁钉,听了柯士激动的陈述,老王说,如果柯教授说的都是真的,这确实像是一起恶性刑事事件,且在事前发信告知受害者,作案者胆大妄为、猖狂至极,希望柯教授毫无保留地将有关情况都告诉我们。如果柯教授对信的解读是正确的,希望柯教授说说自己的情感生活,虽然涉及隐私,但也是为了尽快搞清楚事件真相。
柯士告诉他们说,没有女人。他将与文锦五年前分开的事告诉了警察,也说了女律师和女平面设计师的事。他平静地说,都结束了,连女平面设计师都是两年之前的事了。
没有到夜店?年轻的警察问。言外之意很明显,他无法想象一个成年雄性动物能自我隔绝女性的诱惑。
我没有这方面的兴趣,我有很多事要做,比如写点小说。柯士刚写了一个电影剧本,镜像电影公司很快就会投入拍摄。柯士说我的生活很简单,学校、家两点一线,没有复杂社会关系,写剧本也是朋友所托,从不与剧组的人见面,后面怎么改、怎么拍,他一概不关心,也不打算关心。警察一个小时后离开,他们给了柯士名片,说会跟进此事,请他有事随时联系。
那个星期,柯士不再开车,出门、去超市、接柯文出来玩,都坐公交,或用滴滴约车。他让老包跟在他后面,柯士去哪他就去哪,两人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老包是柯士的朋友,电视台记者,兼职拍微电影。柯士没和他说怀疑有人跟踪的事,只说想记录自己的生活,他和老包约定7天时间,秘密拍摄,两人保持距离,假装不认识,无论柯士发生什么,他只管拍摄,原汁原味地记录。老包本人也喜欢搞怪,对柯士的古怪要求一口答应。
从前三天情况看,没有任何异常,没有跟踪者,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老包把前三天的摄影视频打包发过来。柯士将视频在电脑上播放,看到自己孤独的背影始终处于屏幕中间,去超市、上便利店、进电影院、逛书店、买CD等等,每天差不多固定的动作,去的地方也差不多。他背后的世界是多姿多彩的,车来车往的街道、城管追逐小贩、恋人吵架拥抱、女孩的性感大腿、小偷隐晦的眼神和老到的手法、商贩大声吆喝叫卖、街头懒散走过的警察等,老包记录下了三起车祸、一次街头冲突,他还录下了两位数的美女,特写了她们的胸部和大腿。老包给他留言:三天,我就对生活的单调乏味失去了信心,只有女人是唯一亮色,唯女人不可辜负。老包喜欢黑白色,他将五彩斑澜的世界处理成两种颜色,与夜晚来临时的梦境极为相似,让柯士产生了某种宿命之感。
第二周,柯士再一次上完课到办公室时心里既惴惴不安,又隐含期待。打开门,他看到有东西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是两个信封。他拿起其中一个,打开之前,在信封外触摸就知道里面装着铁钉:4根与从轮胎上拔出来一模一样的铁钉。另一信封里装着一页纸,上面写着两行字:
梦源自消化不良
一只鹅梦见另一只鹅收到4根铁钉,那只鹅觉得自己在做梦。
柯士知道有人和自己杠上了,对面的隐身人似乎对他非常了解,他精心设置了圈套,这个圈套遵循柯士关于梦是自我实现预言的理论。以现实逻辑看,他的梦境实现了,但其引用的“梦源自消化不良”又再次否定了柯士的观点,那句话在心理学上通常被引用说明人之所以做梦,是因为机体受到刺激。与上次一样,标题是对内容的嘲讽和戏弄。他在遵从柯士的同时,也对柯士施以精准打击。
老王和小马匆匆赶来,他们检查了现场,信封和白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随便哪个便利店都能买到,上面也没有发现指纹,作案者反侦查意识很强。老王说,说实话,昨天虽然你说的很严肃,但我们倾向于认为这是个恶作剧,想不到今天又来这一招,还寄来铁钉,显然是动真格的,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对我们警方也是挑衅。他问柯士最近其他方面有没有异常,有没有得罪什么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说不要有什么顾虑,如果搞了不该搞的女人,也要说出来,这样才能解决问题。如此自以为是,弄不好会把命丢进去。
柯士哭笑不得,不过两性关系的方向是他解读的,属于咎由自取。他说没搞不该搞的女人,没有到外面喝酒被动失身,也没有主动坑蒙拐骗,实在要算的话,有几个女学生给我写过情书,算不算?老王说,这个之前怎么不说?
柯士说,女学生喜欢男老师也是大学的古老传统之一,恋父嘛,一直都有,他根本没搭理她们,她们就像发疹子,过了就好了。老王说,情书在哪里?
柯士说,有些随手就丢了,有些扔在办公室。他翻箱倒柜找到三封信。老王说他会找她们谈一谈。柯士要求老王注意方式方法,女学生虽然情感炽热,但她们还是孩子,他不希望把事情闹大,对大家都不好。老王不置可否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疑点和线索。
第二天上完课到办公室,柯士没看到信封。派出所已经就柯士的事通知了学校,文学院高度重视,连夜在老师办公区域走廊装上了监控,如果作案者如以前那样往他的办公室塞信封,他们会把他捉拿归案。
走出文学院大楼时,收发室递给柯士一快递。打开后,柯士觉得头皮发麻,里面是一张照片,文锦带着孩子在学校里散步,照片上,她们的背影如此美好又如此孤独。照片下面是张白纸,白纸上写着两句话:
一个不懂音乐的人的十个手指在钢琴键上滑过
“漂亮的母鹅被掳走,这些美丽的花朵”。
那一刻,柯士在车辆爆胎时都未有的寒意从脚底往上升,使他陷入困顿茫然之中。纸条上的前一句话依然是对柯士认为梦是自我实现的预言的反击,这句话经常被释梦人士用来形容梦只是一堆杂乱无序的无意识而已,就像一个不懂音乐的人在钢琴上乱弹琴。而后一句的目标指向又是如此明显,提醒柯士自己一直主张的梦是自我实现的预言的观点。此前,柯士一度以为是在梦里,是某个梦境在现实中的映射,虽然很意外,但也感受着某种庸俗乏味生活被刺破的隐密快意。现在,柯士知道,他对面的隐身人是个行动派,凭前两次的经验,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与恐吓,不管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里,必须有所行动。
柯士赶到位于学校大门西侧的派出所,老马不在,他打了电话,告诉他们有急事。十分钟后,老王和小马回来了,他们找女学生了解情况去了。看到两个警察拿着自己写给柯士的情书郑重其事找上门来,她们无一例外傻掉了,说那只是个玩笑,因为柯老师很有趣,天马行空、不拘一格,所以开个玩笑,看看柯老师会怎么办。她们的言辞差不多,语气差不多。
柯士拿出新的信封、照片和纸条,他说意思十分明确,要求警方加大力量,最好派几个警察将文锦和孩子保护起来。老王说他理解柯士的心情,但警方采取措施有严格的条件,从目前情况看,条件还不成熟,况且他同意了,恐怕上面也不会批。
就算上面批了,你前妻也未必乐意吧。小马说。小伙子话不多,一直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柯士。私下里,他不止一次提出来,整个事件就是个无聊的恶作剧。一个教授挖空心思,给自己塞几封信,把自己想象成受迫害的样子,轮胎上的铁钉搞不好也是他自己弄进去的,知道城里开车速度上不去,爆胎也死不了。现在又梦到绑架,难道他做梦,现实中就会发生什么吗?这太可笑了。这些知识分子,什么都想得出来,他对老王说,什么都干得出来。
老王知道小马想干票大的,他刚从警校毕业,对警察的职业想象是电影院里警匪片塑造的,动不动就是黑社会团伙、贩毒集团、连环凶杀案,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案件没有兴趣。当然,小马的推论也未尝完全没有可能。柯士看上去神情恍惚,一直在说他所做的梦和关于梦的奇谈怪论。东海大学作为省内最高学府,荟萃了行业精英分子,也聚集了一帮怪才鬼才,科研固然出类拔萃,搞鬼能力在省内同样无人可及。前些年就出过一个案子,一个教授想出无穷多的法子整校长,给校长寄臭气熏天的烂带鱼,在网上写隐射校长与女博士鬼混的情色小说,在学校开大会时播放情色片段,只是将片中男主角的头像换成了校长,整个会场哗然,引发校方震怒,警方介入后锁定一位计算机系的拔尖人才,他的解释说,好无聊啊,写不出论文,总得找点事干。
这些事确实迷雾重重,老王说,我们会继续跟进调查,文锦老师那边我们也会适度关注,你让她也注意一些,平时尽量呆在家里。柯士知道只能如此,这种类型的犯罪估计他们闻所未闻,而他关于梦的理论也被认为是无稽之谈。柯士越认真与他们探讨关于梦的理论,他们就越认为他的神经有问题,越断定他所讲的都源于他的妄想,且越发有将柯士扭送精神病院的冲动。
派出所出来后,柯士给文锦打电话,无人接听。他跑到教工宿舍区,在文锦家楼下按门铃,无人响应。柯士又给文锦的父母打电话,老丈人也不知道文锦上哪去了,柯士含糊说有事找文锦,如果文锦给他们打电话,叫文锦给他回电话。
他等不到文锦,也没有等到电话。柯士冷静下来,分析了各种可能性,这起事件从开始就显得莫明其妙、毫无头绪,警方的不作为或者说无所作为也是正常的,他们对世界的理解逻辑至上,认为一切事件发生皆有因果之链,比如杀人必有缘故,或情感结怨、或经济纠葛、或利益冲突等等。每个人都是逻各斯的奴隶,他们无法理解人的理智是最不靠谱的,只是立于情感海洋之上脆弱的冰山,海底之下火山四处喷发、岩浆四溢,冲抵海面时,理智的冰山四分五裂、瞬间消融。世上的大部分人注定无法拥有深刻的情感体验,他们是现实的、功利的,也是可阐释、可预测的。他们更无法理解梦的神秘和深邃,梦才是人类自由自在的世界,那里一切物理定律都已失效,所有的社会规则不堪一击,人类吃饭、运动、工作、做爱,然后去睡觉,最终目的只是为了做梦。大部分人对于做梦这种高级的情感游戏内心软弱无力,表面上又异常不羁。他们怎能理解世界万物是神秘的整体,万物在冥冥之中相互纠缠。梦境正如我们的话语,是对现实定性或定量的约束,世界因此被塑造成该成为的样子。现在越来越多梦幻式的建筑,越来越多不可思议的器具出没于世间,是有力的证明,五百年前的人如果在这个时代活过来,他肯定认为自己是在梦里,成为一个失魂落魄的活死人。这套歪理邪说,柯士在讲解《野草》诸篇时曾说给学生听,大家听完之后爆发了热烈的掌声,受其鼓舞,柯士问学生:你们听懂了吗?没听懂!学生们大声回答。
柯士认为自己收到的三封信,以及车辆爆胎、铁钉、照片等,完全无法以现实的逻辑来理解,他随机选择了柯士,选择给柯士寄信,选择在他的轮胎上钉钉子,而不是直接用刀将柯士干掉。也没有在他家里开煤气,用巧妙的机关使柯士在开门时发生爆炸,使柯士之死成为某种意外。总而言之,他如果想让事件更夸张、更激烈一些,可以有一万种办法,但他选择缓慢推进,所有行为均在黑与白的边缘,如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一切都混混沌沌。这不是生死相搏的角斗,而是猫逗老鼠的游戏。他要有更多耐心,对这个疯狂的世界有更多的包容以及跟着直觉,而不是像条小狗被人牵着走。
柯士往学校的西门走时碰到跟着来的老包,你还跟着啊?老包说不是说一个星期么?看你出了事,我跟着你,说不定还能帮上什么忙。老包是个忠于职守的人,保持在柯士后面十米左右的距离,提着黑色公文包,包里暗隐的摄像机,将他每个行为都拍下来。柯士不知不觉中走到原来情人坡的位置。在柯士读书的时候,这里原来是硕大的坡地,再远处是一条河,三十来米宽,水深而凉。这里曾是学生的天堂,恋人们习惯日暮时分来到这里,三三两两隐没到草丛中,在自然的芬芳里享受青春的盛宴。随着学校扩招,校园急剧扩大,这里已经成了学校的一部分,左侧离草地不到三百米左右的地方造了座蝴蝶状的体育馆。体育馆边上开了家花火咖啡馆。现在学生来得不多了,仅仅有几个学生躲在远处角落里。
太阳隐到远处北高峰之后,夜色开始降临大地。柯士看到前面不远处一男一女在拉扯。女孩像是经常来听课的一个学生,叫孙岚。柯士对她印象颇深,她习惯穿热裤,大腿修长,从不正经听课,经常有男学生为她争风吃醋。柯士对她有印象,一方面是因为时常在学校门口看到一辆保时捷跑车来接她,柯士以为她被有钱人包养,对她如此明火执仗地炫耀有些不屑,但后来听学生说,那是她哥哥公司的车,来接她回家。另一方面是她手臂上纹着一朵精致的玫瑰。自文锦坠楼事件发生后,他对玫瑰有特殊的敏感。男孩大概是孙岚男朋友,瘦瘦高高。柯士经过时闻到浓浓酒味,他满面通红,肢体僵硬,对柯士示威似的举起拳头。柯士朝他们点点头就往回走,与学生在这个地方相遇有点尴尬。柯士往回走,背后,他听到孙岚和男朋友时断时续的争吵,他看到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在身边悄无声息地驶过,车窗半开,里面一个男人向外瞥了一眼,暴戾之气扑面而来。
晚上7点,柯士接到文锦的电话,然后她带着柯文与他见面。柯文看到爸爸非常高兴,她对边上的小朋友说这是我自己的爸爸,然后冲过来跳到柯士身上,紧紧抱着柯士。
柯士邀请文锦去西安。他对近期的遭遇绝口不提,他知道文锦自坠楼事件发生后,内心毁灭的欲望有多强烈,他们的婚姻某种程度上也因为这个原因而解体,柯文的诞生使她不得不苟活于世,母亲对孩子的爱超越了一切。如果他提及上述事件,文锦会选择留在学校,在毁灭的快意中迎接不测事件的到来,她会微笑着迎向锐利的锋刃。柯士说柯文一直想要旅游,文锦也想到西安看看,他觉得这个季节最好,他打听到陕西省博近日有元明青花瓷特展,那是文锦的至爱。文锦觉得柯士临时起意前往西安的想法有些突然,但没有太多反对,于她而言,一切无可无不可。柯士当晚与文锦敲定了前往西安的行程,他们各自向学院请假一周。文锦说不能保证学院同意,她一周有六堂课,要请人代课,柯文也有一周三次的英语和舞蹈兴趣班。
出人意料的顺利,第二天中午他们就在飞往西安的航班上,两个半小时的旅程中,柯文不停地让柯士讲故事,但浓烈睡意向柯士阵阵袭来,在浩瀚的云层之上,无数的梦境在他的睡梦里奔涌而来,他以往做过的所有的梦在他的梦里次第展开,就像飞速转动的幻灯片轮盘,两个小时的梦境就像浓缩了一生的历程。梦境之中,他看到肖斯塔科维奇坐在白色的钢琴前弹奏着名叫《π》的交响曲,3.1415926……这个最著名的无理数变成了乐谱上无休止跳动的音符,形成音乐的浩荡天风,激扬的旋律响彻天宇,裹挟着柯士和他所乘坐的飞机上下颠簸,内心惶恐之际,柯文拍着柯士的脸颊说,醒醒啦,老爸,到西安了!
五
在西安的七天过得非常充实,他们随团去了兵马俑、华清池、秦始皇陵、法门寺等,又脱团去陕西省博看了青花瓷。这七天是柯文最开心的日子,她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想去哪里都有回音,想要什么柯士都会买给她。文锦责怪柯士,这样惯着她,回去怎么办?柯文说,我们不回去好不好,就在这里,一家人在一起,就在西安,好不好?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文锦突然沉默下来。柯士摸摸柯文的头说,别闹了,在这里,我们又没工作,吃什么呀?
晚上他们住在一间依山傍水的民宿,前面就是渭河,烟波浩渺,偶尔几艘船路过。他们原想租下完整一层,现在是旅游旺季,最终只订到两间连在一起的卧室,一间大一间小,中间薄墙上留着门洞,挂着一块流苏纬曼,原本是给一家人准备的。柯士安排文锦和柯文睡大间,自己睡小间。睡前,柯文嚷嚷着要一个人睡,不要和爸爸妈妈睡,这个机灵的丫头想让爸爸妈妈睡在一张床上。这个小伎俩根本无法难倒文锦,她告诉柯文,要么和妈妈睡,要么和爸爸睡,如果真想一个人睡,妈妈就去其他地方睡。柯文做个鬼脸躺下了。
九月,西安的夜晚有些寒意,柯士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依稀觉得文锦也没有睡着,虽然她没在床上翻动,他能听到她的气息。文锦入睡时气息会变得舒缓,还会有轻微磨牙。五年来,柯士没有像今天这样睡在离文锦如此近的地方,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那天晚上,柯士几乎一夜没睡,隔着薄薄的纬曼,他知道文锦也醒着,但她暗隐不动、悄无声息,柯士在她的沉默中触摸到了依旧坚硬的灵魂。
六
一周之后,回到家正好是周末。柯士休整了两天。老包将摄制的视频全部打包发给他。周六晚上,柯士去剧院看了话剧《大先生》。周日,柯士约了一帮朋友爬北高峰,他都叫上文锦和柯文。他想让她们离开学校,离开那个该死的梦境。文锦对柯士间歇性爆发的热情有点不习惯,但也随他去了。周一下午,柯士到学校上课,他要补上星期调开的课,课结束后已到晚饭时间,他到办公室发现没有信封、没有快递,也没有包裹,内心轻松许多。他匆匆走下楼赶去坐校车。路过田家炳大楼东侧草坪时,他看到草坪一角摆着心型烛光,中间挂着一个人的大幅照片,上面是横幅:朱扬同学追思会。一群学生围着照片坐在草坪,轮流有人到照片前讲话,有人讲得声泪俱下、泣不成声。柯士在边上站了一会,大体了解朱扬是戏剧学专业的研究生,酒后游泳不幸溺亡。大家对朱扬以如此意外的方式走完人生觉得不可思议,自发举办了追思会。柯士觉得照片上的人有点眼熟,年轻生命的逝去让他心有悲戚。
回家之后,柯士洗了热水澡,看了美剧《西部世界》第一季第一、二集。九点一刻,他打开老包发给他的视频。前五天的视频,他已经看过,没看的只剩下他收到文锦照片及赴西安那两天的视频。如以往一样乏善可陈,他看到自己去学校,公交车上上下下的人群;自己走进校门、走过校园、走进教室,然后到办公室,离开办公室,下楼,收到快递并拆开,他看到自己的脸色变得焦躁,快步跑向校门口派出所。他看到派出所里蹲在墙角的女孩,衣着暴露、眼神迷离。他看到匆匆而来的老王和小马,看到自己手舞足蹈的讲述,听到有人在问:你干什么的,有事没有,没事就别在这戳着。大概派出所的人看老包形迹可疑,盘问他了。后来,他看到自己从派出所出来,看上去身心俱疲、四顾茫然,恍惚之间又往学校走去,到学校宿舍区,再深一脚浅一脚往情人坡方向走。柯士看到自己和两个吵架的学生相遇,他看到女学生向他尴尬地打招呼,他当时并没有听到。他看到男孩子示威似的向他举起拳头。突然间,柯士内心一动,将视频定格,他想起来了,视频上的人就是朱扬,难怪觉得眼熟。健硕的生命转眼已逝,让他唏嘘不已。他看到自己转身往回走,脸上是迷梦般的神情,背后传来激烈争吵声,当时柯士似乎听到“死”字,那时觉得他们青春年少,总是死不离口,不觉哑然失笑,想不到一语成谶。如果知道结局,他愿意去劝劝他们,人生很长,没什么过不去的坎。柯士倒退了几次,老包的位置更远,视频中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柯士向前走,男孩和女孩分开,女孩似乎在堵气着往回走,而男孩往相反方向走,再前边就是那条河。视频再往后,柯士看到从别克车上下来两个男人,他们和朱扬一道往河的方向走去。天色近黄昏,且距离较远,图像不是很清晰,但似乎是两个男人架着他往河边走。再往后男孩失去踪影,两个男人回到车上。柯士看得毛骨悚然,又看一遍视频,越来越震惊于看到的场景。
他打电话给老包,柯士问他有没有看上周四的视频,最后的部分?
老包在喝酒,边上很热闹,他大声说没看,有什么好看的。你真以为自己在拍电影啊?
你马上看看,里面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啊,我那是台里最好的机子。
不是你的机子有问题,是我们拍到东西有问题,你立即马上回家去看。
看什么啊,老包说,我早删了,打包发给你之后就删了。机器上周拿回台里了。老包说,拍到了什么,不是女学生在打野战吧?
听上去老包喝多了,舌头有点硬。柯士挂掉电话,再拨过去。
又怎么了?老包说,我在喝酒呢,电视台新进的几个美女,要不你一起过来?
那天在情人坡拍视频时,你看到了什么?柯士气急败坏地问。
没看到什么,我在看手机。你戳在一棵树下发呆,我有什么好看的。
有没有看到两个学生吵架,有没有看到一辆商务车,黑色的,有没有看到两个男人把学生扔进河里?柯士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好像是有两个学生在你后面,他们吵没吵架我不知道。老包说,我也没看到男人把学生扔进河里。你不是做梦吧。老包说,柯士,柯教授,我知道你最近遇到了烦心事,凡事想开点,不要老是疑神疑鬼,我要喝酒了,不和你啰嗦,挂了啊。柯士听到那边还是杂音不断,老包和一女孩调情,说我一哥们,挺有才的,就是神经质,整天幻想有人要杀他,以为自己是皇帝似的。
柯士挂掉了电话,出神半晌。他打电话给班里的一个学生问是不是有个叫朱扬的学生死了。
学生说是的,朱扬淹死了,大家都觉得很可惜。
哪天淹死的?
好像是上周三,不对,是上周四。
在哪里淹死的,你知道吗。
就在学校新体育馆西面那条河里,朱扬平时泳技不错,不知怎么会淹死,听说喝了点酒,也可能他自己想死,听说他女朋友要和他分手,那些天他的情绪很反常,要么整天不说话,要么一言不合就发火。老师,您有事吗?如果想了解更多的话,我把他女朋友电话给您,她叫孙岚,对了,她还是您的崇拜者,经常跑去听您的课,您可以找她。
周遭陷入可怕的静默,居然如此巧合。那天看到的朱扬就是即将死去的朱扬。那个被追思的朱扬在他的视频里复活,让柯士怀疑他如何死去。到底是淹死的,还是他人致死?这个问题从柯士的大脑深处上升,让他不寒而栗、浑身发抖。
柯士拨出孙岚的电话:你好,孙岚,我是柯士。
您好,柯老师。电话里,孙岚似乎很平静。
我和想你谈谈,有关朱扬的事。
朱扬?孙岚的声音有些空洞,他死了,是我的错。孙岚突然哭着说,是我的错,他说他要死给我看,我以为他开玩笑,结果他真死了,他真去死了。情绪稍稳定一点后,她说我也想找您谈谈,上周我去了您办公室几次,没找到您。
柯士知道她说的是那天争吵的事,她显然不知道后面的场景。明天上午你有时间吗,我有要紧的事找你。
上午四节课,两节讨论,没法跑开,下午行不行?
那就下午两点,花火咖啡馆。
好的,柯老师,明天下午见。
第二天一早,柯士跑了交警队,他找了以前的学生,要他查一个车牌。学生告诉他,这个车牌属于锋锐商务调查咨询公司,注册地是环城西路劳工弄6号峰岚大厦10层。他又匆匆赶到工商局,通过朋友帮助查到锋锐商务调查咨询公司的法人,叫孙雷,35岁。朋友说,你别小看锋锐,刚开始以追债讨债起步,靠的是市井泼赖的耍横用蛮,现在他们高大上了,有最先进的侦探设备,目标都是财大气粗的商人巨贾,窥探隐情,设局下套,坊间说他们除了倒卖军火,金融敲诈、操弄股市、网络犯罪等,什么都干。
七
下午两点,柯士在花火咖啡馆见到孙岚。她的眼睛有些肿,眼圈发黑,昨晚没睡好。接下来三个小时,柯士知道了她和朱扬的故事,也知道了此前的奇怪遭遇,包括收到的信、轮胎上的铁钉、照片等,都与孙岚有关,更准确地说,与死去的朱扬有关。现在想起来,一切都像梦一样。孙岚说。
孙岚和朱扬在大二时认识,那是校园的期末舞会,朱扬以前从不去这种场所,他的生活就是教室、图书馆、食堂。他来自邻省一个偏远的山村,它的贫穷落后是孙岚与柯士这样的人无法想象的。朱扬睡觉房间的隔壁就是猪栏,他睡在与猪一墙之隔的地方,每天听两头猪相互撕咬,听它们饥饿时的嚎叫,每天闻猪的粪便味,对此习以为常。父亲在他6岁时车祸死亡,一辆长途货车在他身上碾过,留下一堆模糊碎肉后绝尘而去,踪迹全无,记忆里只有母亲哭天抢地的暗淡身影。朱扬从小到大的学费由他母亲从这臭气熏天的猪栏里获得。他小学、初中时的成绩并不出色,中学时却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这所国内知名、省内最好的大学。他每个学期拿最高等次奖学金,但他性格孤僻,很少与人交往,不参加同学的聚餐。期末的舞会,他是被同学硬拉着去的,一个学期到头了,总要去 HAPPY一把,再说,大堆大堆漂亮的姑娘都在那等着我们哪。
在他们到达的时刻,体育馆改建的临时大舞厅里成百上千名学生在劲爆迪斯科音乐中扭动着身体。朱扬躲在角落里,像个孤魂野鬼坐在木凳上。正是孙岚跑去把他拉到舞池中间。孙岚是热情奔放的女孩,这个陌生人瘦弱的身影、羔羊般无助的眼神让她觉得有点奇怪、有点心酸,她想给他一个拥抱,给他一些温暖和勇气。在灯光幻灭的舞池中,朱扬几次要转身离去,她又把他拉住,告诉他要自由释放。你就当自己在做梦好了。她大声对朱扬说。那天晚上,孙岚一直跟着朱扬,耐心教他各种舞步,任他笨拙的脚步踩上自己光亮的舞鞋,男生们眼红得流出血来。那天晚上,朱扬感觉紧绷了二十年的神经被点燃,像一枚烟花冲上天空绚丽绽放。
那天过后,孙岚经常以各种理由找朱扬,请他吃饭,向他请教问题。或者倒过来,向他请教问题,再请他吃饭表示感谢。在旁人看来,他们是非常奇怪的一对人,处于世界的两端,孙岚身处富贵之家,她的家族资产据说至少上亿,她从不在宿舍住,一辆保时捷跑车每天来接她回家。朱扬家可谓一贫如洗,每天在食堂里点菜从不超过3块钱。朱扬成绩全优,直接保送研究生,孙岚期末挂科是常事,旷课亦稀松平常,甚至有传言说孙岚能进这所学校也是她哥哥以校友名义捐助一幢楼后的幕后操作的结果。孙岚性格外向、火热张扬,朋友多如牛毛,朱扬天性沉静、形影相吊。就是这样两个冰与火截然不同的人开始了所谓的爱情。
在他们交往过程中,朱扬从不主动,不主动打电话,不主动问候,不主动找孙岚,没有给她送过鲜花和其他任何礼物。孙岚主导完成了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甚至第一次上床都是孙岚主动。她像一个导师,手把手教导朱扬完成了恋爱的全套动作,让他知道了男女之间的全部秘密。朱扬将与孙岚的交往当成是在梦中,正如她在刚认识时说的那样。当时,在群魔乱舞的舞厅里,他感觉自己像棵被移植到沙漠的绿萝,边上人声鼎沸,他的内心孤独到窒息。然后他看着孙岚微笑着走来,牵起自己的手。他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一切不可思议地发生,直到进入孙岚身体的时刻,他都以为那不是真实的。他被动接受这一切,他不敢有丝毫的主动作为,他怕这个美丽的梦幻水晶瓶因为自己的鲁莽而撞得粉碎。
朱扬享受与孙岚并排走的感觉,那是一种与他寒酸的外表迥异的骄傲之情。在与孙岚上床后,朱扬觉得洞悉了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但在他以自己的传统思维认为征服一个女人的时候,孙岚却萌发了疏远之意。孙岚对朱扬的激情只是对某一秘境的探险,对她而言,朱扬和她以往经历过的男人完全不同,她有强烈探索的欲望。另一方面,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之间的天然鸿沟不可避免暴露出来,朱扬过分的自尊心也在恶化他们的关系,这要命的自尊也是他对孙岚从不主动的原因。虽然从不揭穿他,但孙岚知道,朱扬过分的自尊背后其实是致命的自卑。他不愿意乘坐保时捷,甚至不愿看到保时捷出现在面前。
难怪我经常在校门口看到你,我还以为有人包养你了。柯士说。
我是为了不刺激他所以不让司机到学校里面来。孙岚说,他不愿看到我和其他男人交往,如果一个晚上没和他联系,他就会浑身焦躁,想象孙岚和其他男人的交往令他痛不欲生。他不愿看到孙岚穿漂亮的衣服,不愿孙岚去社团活动,总之,他不想孙岚离开他半步。朱扬说他梦到了孙岚远去的背影,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看不清,拼命睁大双眼,然后就醒来。
孙岚感觉到窒息。孙岚8岁时,天天陪她的父亲突然不辞而别,从此杳无音迅,使她遭遇人生中的重大打击。她从室友们那里听说过朱扬的故事。同样的幼年失父,使她有物伤其类之感,这也促使她在那个夜晚走向朱扬。但她无法忍受朱扬以爱为名将锁链日益收紧。她无拘无束的天性开始反抗朱扬的暴政,两个人吵架,又合好,周而复始。终于有一天,孙岚感到了厌倦,她厌倦了自己的屈服,不断的屈服,她想结束定期进行的热恋—冷淡—疏离—吵架—分开—复合的过程,她害怕陷入命运的循环之中,就像被吸入某个旋涡,这让她很绝望。
你能理解吗?柯老师。
我能。柯士说。在朱扬和孙岚的纠缠中,他看到了文锦和自己的影子。在文锦坠楼出院后,他们搬到了一起。文锦无法再住在家里。她看到那幢漂亮的别墅就头痛欲裂,无法呆上一分钟。医生检查了所有部位,无论是CT、B超,还是其他检查,一无所获。文锦大脑机体健全、功能正常,他们怀疑是某种心理问题。她的父亲,那位心理学家,遍翻心理学书籍找不到答案。无奈之下,他同意柯士把文锦接过去住的建议。柯士已确定留校,学校给每位新老师70m2的二居室作为过渡用房,每月象征性收点租金。既然木已成舟,只能如此,而且只有这头犟驴能使女儿平静下来。老教授长叹一声说,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