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

　　元城崔老贯是妇科名医，遇到难产，经他一番忙活，保证母子平安。有一次晚上出诊，被土匪马大棒绑架了，开了绑票，十天赎人，过了十天就撕票。可是怎么也凑不够300块大洋啊，家里人哭成一团。崔老贯的老婆崔四娘说，我去会会马大棒，如果放人自然好，如果不放，我活在世上还不如死呢，跟崔老贯一起做鬼，也不枉夫妻一场。

　　马大棒杀人不眨眼，恐怕你去了白搭上一条命。家里人死活不允，劝告崔四娘。

　　崔四娘不语，只顾收拾打扮，带了一盒崔老贯喜欢吃的牛肉馅饺子，拧着小脚，骑上小毛驴，出元城西门，径直向40里外的盘龙寨走来。

　　天色正午，进了寨子，崔四娘不亢不卑，说要见见丈夫，先让崔老贯趁热把饺子吃了。马大棒听说来了个半老徐娘，是崔老贯的老婆，感觉有些刺激，就答应了她。崔四娘见到男人崔老贯毫发无损，微微一笑，从竹篮里端出一碗饺子说，当家的，饿了吧？先吃饭，饺子还不凉呢。

　　崔老贯一怔，问崔四娘，凑够钱了？崔四娘摇摇头，崔老贯唉了一声，心里凉了半截。崔四娘把饺子递到他鼻子下，说你闻闻香不香。崔老贯见崔四娘面无惧色，心想，大不了是个死，吃就吃，总比做饿死鬼要好。这一想，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了水饺向嘴里塞。

　　崔四娘问马大棒，为什么要绑架俺家男人？马大棒笑道，为什么不能绑架你家男人？

　　俺家男人是大夫，急着给人看病呢。你绑架了他，可就耽误了病人啊，你害的可不是一个人。崔四娘的目光盯着马大棒。马大棒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女人，胆量倒是不小，竟然敢质问他。马大棒虎着脸，手指大厅门口的铡刀，粗声大嗓地说，这是规矩。

　　规矩？哪来的规矩？有本事去杀贪官。你绑架大夫，是缺德行为。做贼，也得有贼道。贼道，你懂吗？

　　马大棒说，呸，我恨的就是大夫。我娘生我弟弟遇上难产，被庸医耽误了，死的时候还骂大夫。我弟弟成了没娘的孩子，三岁就被送人了。

　　那好，要杀，我来顶替我丈夫吧，我替他死，让他去行医，去救人。说着话，崔四娘径直走向那口铡，双臂一用力，掀开明晃晃的铡刀。这口铡，铡人无数，血污把铡床浸得乌黑，令人毛骨悚然。

　　马大棒楞了，还有不怕死的，替别人去死。马大棒有个怪脾气，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马大棒一个呼哨，喽啰们上前按住崔四娘，让她眼瞅着，白光一闪，血浆喷出，崔老贯被铡做两节。

　　崔四娘昏死过去。醒过来，扑过去抱住尸体，恸哭嚎啕。崔四娘哭累了，慢慢站起来，一头撞在廊柱上，死了。

　　马大棒打个吸溜，心里咯噔一下。在江湖上行走几十年，还没见过这样刚烈的女人！马大棒让人先把尸体拉到后山，陪送两具上好的棺椁，然后给崔老贯家里人送信。喽啰们拉扯崔老贯的尸体，露出了崔老贯脖颈上的铜环。大当家的，这个铜环跟你脖子上的一模一样。马大棒见状，走过去看，真的和自己脖颈上的一模一样，顿时惊呆了，大喊一声我的亲兄弟啊！

　　一个喽啰急匆匆跑来，附在他耳边说，大当家的，夫人要生了，疼得嚎叫，几个老娘们儿按不住，快去请个大夫吧。

　　马大棒又一次愣住了。

　　在元城，土匪不绑架医生。这条规矩是马大棒立下的。

　　赵明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