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症(二)

  • 来源: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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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时间:2017-07-10 10:19

  王三德想回应一句什么,但话到喉头又咽了回去。此时他心里的愤怒已经接近爆发点,不过他选择了沉默。他不想把对冯光荣的不满发泄出来,这种时候书记院长吵嘴是不明智的。

  用糯米脾气来形容冯光荣是最准确不过了。糯米是南方稻米的一种,煮熟后黏乎乎软绵绵的,做成的食物既有黏性又有很强的附着力。冯光荣不仅性情偏软,作风相当拖沓,而且工作顾此失彼,效率低下。比如这次期末考试,本来就是院长一竿子抓到底的事情,但他却全部撂给了王善和陶小宝,现在出了这么多乱子,他又一箩筐都怪到郑伟明身上了。这样合适吗?还有担当精神吗?在王三德心目中,冯光荣根本就不是当院长的料,做一个和蔼可亲的书记倒是可以。只不过因为他是教授博士,是学校倚重的“双高”人才,所以才矮中挑高,把罗十万李启正金正高他们都压下去了,他们没有那种高校里炙手可热的博士学位,而他有。学院目前原来有5个博士,除了冯光荣之外,有两个还是讲师,另一个是副教授,还有一个刚过来上课不到一个月,就被马路对面的一所高校挖走了,原因是人家可以出一笔更为优厚的安家费。学校五次三番要求重视引进高层次人才,但到了学院就只听雷声不见雨,因为分管人才工作的就是冯光荣。

  王三德闷闷不乐地离开多媒体楼,路上,老婆大人钟果梦来电话了。老婆说,天冷了要给乖乖打两件毛衣御寒,但是市内商场都难见她想要的大红大黑毛线,要他到学校附近的郊区小镇去买。老婆还说,要买就买纯羊毛的,别心疼钱,不能亏待了乖乖。他耐心地哼哼啊啊地应付了一会,一直都是顺从听命的样子,因此老婆很快就挂电话了。他深知钟果梦对乖乖的爱,若是没有乖乖,她的生活将不敢想象。

  三年前,他们的宝贝儿子参加高考,成绩还算不错。本来可以报一个北京上海的大学,但老婆说太远了日后儿子回家不方便,她去探望也不方便,要给儿子报一个本市的大学,不料遭到儿子的强烈反对。儿子说从小到大都在一个城市上学,太没有意思了,世界那么大,他想去看看。经过几番讨价还价,最终儿子选择到广州去读了一所普通大学。广州虽说不能和北京上海比,但也是所谓的北上广之一啊!大学一年级,儿子总共回来了两次,一次是国庆节,另一次是放寒假。而他母亲却去了三次,一次送儿子去学校报到,一次送儿子回学校,另一次是五一节放假顺便给儿子带去两套夏装。二年级的第一个学期,儿子照例回来了两次,不过春节后母亲想送儿子回学校却被拒绝了。三年级国庆节长假,母亲想要去看儿子,顺便带他到厦门去看鼓浪屿。儿子又再次拒绝了母亲的探访,他告诉母亲,他已经有了女朋友,是一个东北的女孩,他要趁假期去东北看看。母亲听说后病了好几天,她的儿子不再需要她了,她的儿子属于别的女人了,而且那个女人的家很遥远,日后儿子是不是被那个女人拐带到东北去呢。长假刚过,母亲就迫不及待地去了一趟广州,这一次她不仅见到了长大的儿子,也看到了那个未来的儿媳妇。这是一个娴静成熟的东北姑娘,容貌姣好,难怪她的儿子这么快就被她迷上了。

  黯然神伤的妻子回来后,仿佛大病了一场。学过心理学的王三德知道,要想治好妻子的心病,必须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于是,他开始陪她去看了几场文艺电影,比如《黄金时代》《归来》《分手大师》《等一个人咖啡》之类,但后来老婆突然不愿去了。她说现在电影观众都是年轻人了,看得来电的时候不是叭叭地啃嘴就是动手动脚的,而他们老夫老妻的,想摸一下对方也是左手摸右手,没什么感觉了。电影不看就不看了,心病总还是要治吧?一个半老徐娘还如此多愁善感,时间长了会影响健康的。一天,王三德的副手李志刚悄悄给他递一张卡,说是他夫人与人合伙开了间健身房,要是他有空可以去试一试。李志刚原来是学体育的,听说时常去帮别人当健美教练,王三德还来不及探听真假,李志刚就被抽到县里挂职扶贫去了,一去就是一年多。学院的团学就业等一大摊事一下子就砸到王三德肩上,他多次呼吁学校配齐职数但一直没人搭理,见他喊得太勤了,学校干脆让分管教学的王善协助他分管学生工作,一时把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李志刚给的VIP健身卡还是起到了一定的维稳作用,当王三德交给钟果梦之后,她果然对健身房里的一切迅速产生了兴趣。她立即买了两套紧身衣,连续几个周末都泡到里面去了。他心想,这下可以解决了大问题了。不料,到了第五个周末时老婆又说不愿意去健身了。他耐心打探了几次,她才道出实情:那里面的女人胸口都很丰满,凹凸均衡,就她一个人乳房吊下耷拉的,很不成样子。他听了就劝道,那些女人那种胸脯都是锻炼出来的,她要是练得时间长了,同样也有她们那样傲人的胸脯,像她这身材说不定还比她们更丰满呢。他一番苦口婆心,老婆似乎又有了信心,连续去了两个周末,到第三周时,却见她抱回了一条小狗,取名乖乖。

  原来,钟果梦在健身馆认识了一个富婆,年纪比她小几岁,一打听还是北部湾边上的老乡,两人很快就亲近起来。富婆老公在越南做红木生意,她自己在南城和海边经营两个海鲜批发店,日进万金。用富婆自己的话说,她什么都不缺,就怕缺一副好身材,会把老公赶到别人的床上去。现在男人的胃口都刁了,料理不好身体留不住人。自从和富婆认识之后,钟果梦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除了更讲究饮食,不吃红肉,晚上也不太吃东西了。更让王三德哭笑不得的是,他身边这个从来不大想事情的公司财务,居然也开始关注起男人的心思了。好在她自己弄回来了一个狗狗,这条聪明的小狗俨然成了她生活中的唯一,不仅把老公忘了,有时候甚至把儿子也忘了。为了这个他怎么也得感谢乖乖,只要是为了乖乖,他都愿意效劳。

  刚回到艺术楼,杨丹青就把他拦截在学院办公室门外的走廊上,把一个文件夹递给他,却见最上方有一张小白纸,上边写着:汪冠男又带他父母来闹了。

  他警觉地往走廊那头看,果然有两三个黑影堵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因为逆光,他看不清他们的面孔。这真是让他进退两难了!汪冠男是视觉传达专业的三年级学生,从一年级第一学期开始就频繁旷课,并且开始挂科。二年级因为旷课太多得了个留校察看,今天的专业理论课也不能考了。教务处说,汪冠男必须重修三门专业课才可以参加考试,否则新老账一起算,要把他除名。

  看见他回来了,那三个黑影便迅速向他靠近,没等他反应过来,前面两个人就骨碌碌几声,直接跪倒在他身边。

  他低头一看,领头的果然是汪冠男,另一个中年妇人还把头都磕到瓷砖地板上了,披散的头发撒到了他的脚下。女人嘴里带着哭腔说:“王书记啊,王书记,你行行好,放我儿子一马吧!”

  “王书记,求求你让我参加考试吧。我保证以后不敢旷课了!”汪冠男也仰着脸求饶说。

  王三德被吓得退后几步,赶忙斥责道:“汪冠男,你向我下跪没有用的,快点把你妈扶起来!”

  中年女人听了,又朝他这边爬了两下,呜咽道:“王书记啊,你通融通融吧。求求你了!”

  刚走到近旁的中年男子也帮腔说:“王书记,我知道你可以帮这个忙,日后我们会感谢你的。”

  王三德抬头盯住男人说:“你不知道,我们学院作不了主的,要学校教务处同意才行,懂吗?”说着又转向汪冠男责问:“汪冠男,早知道这样,你为什么老旷课?啊?”

  “王书记,都是我不对,我错了,我保证会改好的。好吗?”汪冠男哭丧着脸。

  “我都不知道你保证多少次了。你老这样,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你每次都是旷几十节课,又来求我们考试,对别人公平吗?”王三德压低声音说。

  “书记,孩子不上课是有原因的,他有哮喘,还有地贫。还有你们老师也对他不太好,上课没给他课本。”站在一边的中年男子也开口了。

  王三德不满地瞥了中年男子一眼,又看了一下闻声赶来的几个老师,最后把目光盯在汪冠男身上,问道:“汪冠男,你当着大伙的面说,你有哮喘病和地中海贫血的医疗证明吗?你申请过病休吗?”

  汪冠男摇摇头:“没有。”

  王三德把目光转向中年男人:“这位家长,你听到了吗?”

  “噢,我是他父亲。”中年男人说着掏出一张名片,“我是江西省一个县里的政法委的。”

  “既然你是政法委的,我们就更应该依法办事,重事实根据。对吧?”王三德又问:“汪冠男,你们班其他同学都有课本吗?”

  汪冠南翻了几下白眼说:“好像都有。”

  “那你为什么没有?是老师没有通知到你吗?”王三德问。

  “他们说,好像有通知,可是当时我不在学校,在老家看病。”汪冠男又翻白眼回答。

  “那为什么你回校后,不提出补买课本呢?”

  “课都上老远了,我买还有什么用啊。”

  王三德看了中年男人一眼,尽量压低嗓门说:“你们都听见了吧?汪冠男同学有些课程没课本,是他自己造成的,这是事实吧?”

  中年男人顿了一会,红着脸说:“书记,你掌握的情况,有些是事实,有的也不全是。我儿子确实有病,这就是事实,你们也要尊重事实。他还对你们学校的花卉过敏,还有你们的一些教室气味太浓,他一闻到就咳。你们饭堂的饭菜也不合他口味,吃不惯……”

  “你别说这些了,小孩若是真有病,你们可以申请休学嘛。他要是不适应这个学校,完全可以考虑申请退学转学。但是,只要他还是我们的学生,就一定要遵规守纪,好好学习。”王三德忽然提高嗓门说,“汪冠男,你马上把你妈妈扶起来。你们认为有什么委屈,可以去找教务处申诉,我们学院没这个权力。你们要是再这样到学院闹,妨碍我们教学工作秩序,我们随时报警。”

  中年男人自知理亏,赶紧把女人拽了起来,接着又对汪冠男呵斥:“小杂种,你还不起来。都是你妈惯你。丢人!”

  第五章

  上午考试结束后召开的监考情况通报会开得相当激烈,不过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下午的考试就顺畅多了。

  会上,冯光荣通报了对王侠、杨柳枝和杨芍药三位老师违反监考纪律的情况。并告知大家,根据学校领导和教务处的指示,三位老师的情况拟被认定为三级教学事故。

  杨柳枝当场表示不服,她强调自己进入大楼的时候并没有超过时间,不信可以问教务处廖科长,他当时在场,也看手表了。杨柳枝觉得委屈,称自己只不过内急了,去了一下卫生间,想不到会被整成这样。说明学院领导对女老师不宽容,不和谐。她还说,那个廖科长老婆也不是什么好鸟,在附属小学也是出了名的迟到大王。

  王三德觉得没有反驳的必要,说廖科长又关他老婆什么事了?真是扯淡。他转而问了一下王侠,有没有什么要申辩的,王侠说无所谓。负责403教室监考的杨芍药也觉得很冤枉,因为她已经有陶小宝顶替了,她在路上确实被一个骑电单车的人撞了一下,还扯坏了裙子,只好回家另换了一条,于是就晚到了。王三德当即表示,这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情况,过后她可以向教务处申诉。

  会议的最后部分,矛头直接指向了教学秘书陶小宝。不过刚开始时,冯光荣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到了试卷的事情,但没有点到陶小宝的名。王三德觉得,现在是修理一下陶小宝的时候了,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她,要趁机给她一个深刻的印象。于是,他就特别说到了早上办公室开门太晚,教学秘书陶小宝试卷拿到得晚的事实。监考老师领不到试卷,不得已由王善和杨丹青一起拿到考场去发,这是导致整个学院考试过程混乱的主要原因。另外,陶小宝顶替监考时看手机,不认真监考,还谎称杨芍药老师拉肚子,这些情况都是不合适的。

  王三德的一番话像一粒火种,把陶小宝的脾气给点着了。她当即站起来,嘭地拍了一下桌子,说王三德是鸡蛋里面挑骨头,故意找她的茬。既然她在艺术学院这也不是那也不行,她也不想在这里干了。她这句话正中王三德的下怀,从内脏的某个地方,忽然冲出一股杀气。他说她不想干可以马上打报告,但这次期末考试她必须干好,不能再出错,这学期的活必须完成,否则年度考核有可能给她不合格。

  王三德还想再撂几句狠话,但冯光荣担心陶小宝真撂下活不干了,急忙出来打圆场,安抚了她几句。看见冯光荣又出来当和事佬,他内心十分不满。他本想再当着众人强调一下责任意识,趁机把冯光荣也敲打一下,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电话是招生就业处刘晓东处长打来的,王三德刚走出会议室,却见刘处长和他副手古副处长还有林科长已站在走廊里,对着他招手微笑。

  “什么重要会议啊?打扰了!”刘晓东依旧笑嘻嘻地说。

  王三德走过去掏出钥匙打开门,随意地说:“没什么,结束了。都是一些烂事。有什么大事啊,你们三驾马车亲自出动。”

  几个人刚坐到沙发上,杨丹青就拎了几瓶矿泉水,一一搁到茶几上。

  “出省艺考方案有点紧,后天下午要上会,所以快下班了也要来骚扰你们。”刘晓东说。

  “这个事啊。”王三德忽然郑重起来,“你先别说,等我把冯院长和王善也叫过来吧。”

  虽然明年的艺术学院招生方案已经报送学校,但出省艺考方案也是很重要的,往往是大家诟病最多的问题之一。因此,王三德对艺术招生的每个环节都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他不想独自承担责任,一个人接下这颗烫手的山芋。之前,“玫瑰三角”之一的杨云飞已经放话,说下一次出省艺考还是王善主导的话,她将带头抵制参加。王三德相信她会说到做到,一旦她不喜欢和谁搭档,她就会搞出些事情来,让带队的领导和招就处难堪。假若有杨云飞带头,一些女老师便会纷纷效仿,往往容易导致出去艺考的队伍军心涣散,造成局部失控。

  会议室里冯光荣显然又唱了一回白脸,老师们的情绪已稍有平息,当他听说招就处来人了,便马上宣布散会。

  老师们一走,王三德赶忙把刘晓东他们请到会议室。他的办公室不久前被学校纪委测定超标2.8个平方米,他干脆在角落里围出了一个小仓库,供办公室堆放档案。面积窄了不说,那些档案袋还发出阵阵霉味,不适合开闭门会议。

  刘晓东用几分钟时间说明了来意,强调了这次出省考试的新规定,特别提到将执行新的补贴标准,每人每天将比上一年增加一百元。同时,他建议学院马上指定王善做一个详细的出省人员方案。

  刘晓东说完,目光扫了一下大家,最后落到王三德身上,扬脸说:“王书记,你说说。”

  王三德接住话头说:“虽说出省艺考年年搞,但是今年和去年有所不同。我们多了江西安徽两个省,加上原来的两湖、两河、两山、黑龙江、内蒙古,整整十个省区,人员还是这些人,但任务更重了。艺术考试,招生工作是学院一项很重要的工作,怎么在招就处指导下把工作做得更好,这个问题一直是我们需要好好考虑的。根据岗位职责安排,招生工作是院长的职责,就业是党委的职责,因此我建议,今年的出省方案,应该由冯院长亲自做。王善已经做好几年了,虽说做的方案都不错,难免也让一些人说三道四。”

  “是啊,杨云飞她们老是说我有私心,有没有私心领导们心里明白。每次给班子提意见,她们都爱拿这个说事。我也不想做这种活了,里外不是人。”王善表态说。

  冯光荣觉得自己不说不行了,赶忙清了清嗓子说:“书记说的也对也不对,我们班子虽说有责任制,但不过分工不分家嘛。出省考试方案按道理是由我来做,但王善是管教学的领导,他也有责任继续帮我做嘛,我最后把关一下就可以了。”

  “杨云飞她们到底说你什么事呢?”刘晓东好奇地盯着王善问。

  “主要是说,我经常把她们安排在春节之前,而且都是到比较远的考点,生源差的考点,饮食不习惯的考点。而我都是安排某些人去交通方便的考点,条件好的考点,有好吃好喝好玩的考点。还说我总是带自己喜欢的老师,搞团团伙伙。还有更难听的呢,唉,不想说了。”王善一肚子委屈地说。

  “想不到,这个事还这么复杂呀。”刘晓东苦笑说,“冯院长,既然这样,我们就不为难王善了吧。你就辛苦一下,把初步方案先弄出来。然后,王书记,你们班子最后把关一下。怎么样?”

  “这样好。”王三德说。

  “我们招就处负责每一组配一个考务,一个财务,负责带试卷。学院除了各专业考官外,还要每一组有一名领队,一名工作人员。”古副处长提醒说。

  “噢,考试监督也是我们和学校纪委协调。”刘晓东说,“王书记,冯院长,年前有湖南、河南、山东和黑龙江四个考点,最早是放假当天出发。所以,冯院长的方案最迟后天中午出炉,我们要早点订机票了。”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冯光荣,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略显无奈地说:“好吧,好吧。保证完成任务。你们各位先走,我和王善说点事。”

  期末考试进入第二天。一大早,虽说不是王三德巡考,但他还是按时到考场转了一下。监考老师都按时到了,并且都亲自从陶小宝那里领到了试卷。上午是王善巡考,看见他还过来,便不敢怠慢,赶紧过来欲陪同走走,但王三德没有同意。他让王善一间一间教室地去细巡,自己是走马看花。昨天下午,杨柳枝和王侠那个考场一下子抓到了3名作弊的学生,一名带小抄,另两名互相抄试卷。他晓得这两个老师是真发狠了,一定要表现给大家看看。王三德及时地在教师QQ群里表扬了他们,他希望更多的老师能负起责任,共同抓好考风。

  刚到学院当书记那一年,王三德了解到,学院的到课率低和考试作弊现象相当严重。一些通识通选课老师甚至拒绝给艺术学院学生上课,不仅到课率低,来上课的也不认真听课,他们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漠视了。有的老师还是熟人,动辄到办公室来找他泄愤,挖苦,甚至出言不逊,好像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似的,确实让他羞愧难当。许多老师和学生反映,每到期末考试,不仅是学生夹带小抄、互抄试卷、交头接耳的情况严重,而且部分监考老师不认真监考,玩手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此,师生们都热切希望新来的王三德能扎扎实实地烧它几把火,煞一煞歪风邪气,为大家伸张正义。

  于是,王三德先用心写了一份详实的专题调研报告,然后写了一个操作性极强的方案,交到班子会上讨论。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所有班子成员都觉得他的报告非常切合实际,他的方案很好,都表示一致同意实施。这一结果既令他欣慰又令他振奋,他觉得,光是班子拥护支持是不够的,还需要全体师生的理解才是完美的。仿佛是找到了破解历史难题的钥匙,他在开车回家的路上都不知不觉超速了好几回。

  他决定趁热打铁,结合上级布置的解放思想大讨论,让老师们先好好讨论一下。然后再开个考纪考风动员大会,让同学们都知晓学院的决心。这在政治上叫做统一思想,提高认识。

  王三德至今依然记得前些年那个场景。那个炎热的下午,60多名老师挤在会议室里,两台空调已经开足马力,但空气依然闷热难耐。不少人都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不过热归热,会议还是要开的,这也是政治。

  他有意先安排美术、音乐、舞蹈三个系主任发言,主任们无一例外,都一致表示支持从严治学,狠抓考纪考风教育,给艺术学院立个好口碑。接下来,他特别点名让平时喜欢抬杠的罗十万和吕树发言。罗十万一改往常那种造反派的形象,口口声声为学院的新举措叫好。也许罗十万的反常行为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跟着发言的吕树一上台就点了一根烟,狠抽了一口,又狠狠地喷出来。他的作派顿时引起了一阵混乱。有人觉得他公共场所抽烟,而且空气这么龌龊,显然太不尊重大家了,有两三个女士趁机溜出会议室,到卫生间去继续开小会去了。当然,吕树的这番开场戏也得到了几个人的欣赏,那几个粉丝开始哧哧地笑出了声,就等着看热闹了。

  果然,吕树一改平时的腔调,用近似央视某播音员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开始对罗十万教授创作的美术作品进行评论,却闭口不提考纪考风的事。王三德听出了吕树的发言有意偏离了主题,不靠谱。他刚想纠正,但是他又观察到,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似乎是在看自己如何收拾吕树。王三德转念一想,不如让吕树继续他的拙劣表演吧,让大家看看他的真面目,看他恶劣的嘴脸。不过,吕树的口语字正腔圆,这让普通话不好的王三德不得不刮目相看。

  王三德并不知道,吕树曾经在铁路干过,当过列车员,偶尔客串广播员。他本来是到学院当播音老师的,但由于没有专业文凭,前两年播音专业分出去时便被别人优化掉了。对此他一直耿耿于怀,整天憋着一肚子的怨气要找地方发泄。以往王三德只认为,吕树倚的是有老校长那棵大树撑着,所以他才敢肆无忌惮。然而,吕树的表演才刚刚开始。他继续侃侃而谈,认为罗十万教授的画风相对保守落后,技法陈旧,没有创新点和竞争力。而且,罗十万整天画花花草草,花鸟虫鱼,没什么意思,不如不画。

  吕树愈说得起劲,罗十万的脸色愈加难看。开始时罗十万还是脸上相当平静,嘴角微微抽动,眼里透出几分蔑视和无所谓交织的目光,但随着话题说得越重,他的脸也渐渐染成了暗紫色,脸上的笑容也显露出十分的不自在。

  这时候,王三德倒是有些暗暗期待,罗十万能够出来扫一扫吕树的威风,让他下不来台。但六分钟的时限过去了,罗十万依然按兵不动。于是,他赶忙大声提醒吕树,他发言的时间到了。吕树噢地一声,又狠抽了一口烟,然后把烟蒂丢到地上,还用脚碾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尽管吕树的行为让王三德心里有些愤懑,但他没有发作,他希望老师们能够看见,他是一个有修养的人。而吕树既得罪了罗十万,也当众输掉了自己。

  开过教师大会,跟着又开学生动员大会。一万两千多名学生把学校大礼堂的座位几乎坐满了。会前,王三德叮嘱王善,让辅导员安排一个班级一个班级地坐,班主任一定要亲自点名、陪坐。然而,仿佛是一群初次见到水塘的鸭子,同学们聚到一起就快乐得忘了形。有的打闹不止,有的大声喧哗,有的在吃零食,搞得整个礼堂乌烟瘴气。学院几位领导已经坐到主席台上好几分钟,主持会议的王善再三大声地呼喊让大家安静,但是吵闹声依然难以平息。

  王三德见状,干脆站了起来。他手持话筒,大声地先点各位班主任的名字,让他们管好自己的队伍。老师们不敢怠慢,赶紧使出各种招数,严令大家赶紧坐好闭上嘴。几分钟后,马蜂窝一样闹哄哄的礼堂才逐渐平静下来。

  按照事前的安排,会议分三项议程进行,首先是冯光荣宣读本学年违纪违规学生处分名单,接下来是王善重申学校关于考风考纪的相关规定。王三德注意到,在会议开始之后,右边靠后的两男一女三个学生一直都在大声说话,旁若无人地你推我搡。这让他难以忍受,顿时一股火气冲上脑门,他当即打断王善的讲话,又站起身手持话筒,大声地呼叫班主任彭棋的名字,让她去把那三个学生请出去。那三个同学不得不在众人的目送之下,灰溜溜地离开了座位,礼堂又恢复了平静。最后,王三德强调,学院将花两个学期甚至更长的时间,狠抓学风考风,抓课堂纪律,加强师德师风教育。无论是谁,违反了纪律就必须接受处罚。

  王三德的铁腕行动获得了绝大部分师生的肯定,不过也有人认为他用力过度,不该把气撒在学生身上。但不管别人怎么评说,作为一名二级学院领导,不抓教学不抓学风肯定是不作为的。于是,后来他又干了两件事情。

  王三德觉得,部分学生之所以敢在上通识通选课时逃课缺课,主要是因为任课老师不是本学院老师,彼此互相不认识,来不来老师也不知晓。遇上个别认真的老师上课点名,有些学生也随便让同学帮着吆喝一下就可以蒙混过去了。此外还因为,多数艺术生脑子里只有专业课,没有别的课程,刚开始不重视,到头来挂科太多,往往影响毕业。当他们有一天认识到这些课程学分的重要性时,这时候为时已晚。

  看见他每天到家了还端着一副苦瓜脸,妻子钟果梦提醒他,他们单位就是用指纹考勤机打卡的,别人根本没办法代理。他一听便茅塞顿开,回到学院跟王善一说,王善连说了几个好。他当即让王善开始着手做好预算,联系采购设备,准备来一场高技术课堂考勤。王善满口答应,而且开始动作了。然而,可谓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王善当他面说得好好的,背地里却给他使了绊子。设备买得姗姗来迟不说,光调试就花了两个多月。不知怎地,一些学生知道即将实施指纹机考勤,觉得学院对这个事过于严苛了。这不是把学院当监狱吗?于是,这件事情很快在学院迅速发酵。一天早上,当王三德兴致勃勃来到学院上班时,却看见楼道上贴满了大字报和讽刺漫画,而且内容全是直指他个人。这事马上惊动了学校高层,李纯立即带了学工处保卫处和团委领导过来调查,不由分说,当即叫停了指纹机考勤。

  考勤的事胎死腹中,不过王三德并不气馁,他手里还有一张牌。

  根据原先班子讨论通过的方案,有一条是直指作弊问题命脉的,就是,一些学生敢于明目张胆在监考老师眼皮底下作弊,主要是一些老师不愿意得罪人,所以甘愿做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猫头鹰,见到老鼠也不去抓了。因此王三德提出,要奖励那些敢于抓作弊者的监考员,每抓获一个作弊者年终奖励100元。结果,第一次期考抓到17名作弊考生,当年学院涌现出了4大名捕,其中包括杨柳枝王侠和吕树。此举一下子轰动整个学校,人们对王三德的做法贬褒不一。有的说好,这样更能够激励监考人员的积极性,有助于煞住作弊的风气。也有人认为,监考员抓作弊是一种责任,奖励反而显得庸俗化了。与此同时,这些老师意外得到现金奖励,有些人又眼红了,监考员抓作弊天经地义,凭什么要给他们奖励!

  不过,没等王三德得意多久,这条有争议的“政策”便又被搁置了。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冯光荣觉得,学院自己的钱袋子是瘪的,经费捉襟见肘,没有多余的资金支持,强烈建议取消这项奖励。不久,学校开始试行绩效工资,进行绩效考核,学院各方面指标完成情况如何,要与当年的绩效工资挂钩。这个政策一出炉,首先打击的当然是王三德的新政了。学院总不能傻到要抓获更多的作弊者,来证明自己学院不好吧?学风不好可是要影响到绩效的。他觉得,自己似是被打落了一颗牙齿,只好自己悄悄咽到肚子里。

  第六章

  上午的班子会重点是研究出省艺考方案。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个方案实际上出自王善之手,不过以冯光荣的名目出现而已,这主要是防止出现不必要的纷争。

  会议将要结束时,像是有什么事情在肚子里憋了很久了,王善忽然跳出来说:“书记,院长,有件事,可不可以让大家议一下?”

  王三德先是一愣,然后问道:“什么事情?”

  “别人介绍给我认识一个公司老板,他想跟我们合作。如果能够合作,至少可以为学院挣到一些资金,用来上交校庆的钱。”王善说。

  他说着从一个资料袋里掏出一叠宣传品,一一分发给大家传阅。

  王三德草草地浏览了一下资料,显然有所心动,便对王善扬起下巴说:“什么情况你再详细介绍一下。”

  王善说:“这家圣人教育培训机构有一定的实力,在几个城市都有培训业务。我们学校有好几个学院都跟他们有过合作,据说效果还不错。他们托人找到我,主要是想跟我们合作办一个艺术类短期培训班,让高考没有考上的考生参加培训后,直接参加高职高专的录取。”

  “他们没有中职中专办学资格,如何能够保证学生被高职高专录取?”冯光荣皱眉问道。

  王善说:“我接触他们老板了,他们有门路,跟好几个中职中专合作,以那些学校的名义升学,技术上应该没有问题。他们主要是想挂靠高校,方便招生。”

  “如果技术层面没有问题,那当然可以考虑。”王三德盯着王善说,“这件事,你再找他们谈谈,看看我们的责权利是什么,我们能得多少利益。另外,你要跟我们学校继续教育学院李院长咨询一下,还有跟这个机构有合作的学院也打听一下,他们怎么合作。弄清情况后,搞个方案,下次会议讨论。好吗?”

  “下周讨论恐怕晚了,听说这个班这学期初实际上已经预录取了,下个学期马上要正式上课。”王善说。

  “这么急啊?不管怎么样,也要先好好咨询一下。”王三德说。

  “关键是我们能得多少利益,没有利益就别费这个力气了。要多留几个心眼,这年头骗子很多,不要让人家把我们坑了。”冯光荣说。

  “利益肯定是有的,听说这个班他们是从别的培训机构接手的,大约差不多两百个学生。如果每人有一千块钱,那就是差不多有20万。”王善说。

  王三德觉得该散会了,赶紧总结说:“院长说得对,凡事要小心谨慎,不要饥不择食。当然,有钱赚不赚也不对。再说,我们还要找几十万给学校办校庆呢。”

  “关键是不能使用我们的公章,不能损害我们的名誉。”冯光荣说。

  “对,我同意。”王三德再一次对王善叮嘱说:“王善,这可是合同底线哦。春节前我不在家,凡是关系到这个班的宣传资料,一定要让冯院长过目把关。记住了!”

  “我也是要出门的啊。主要是王善你多管一点,有事跟我说。”冯光荣说。

  冯光荣的出省艺考方案,刚一上QQ群公布就引起了强烈争议。

  金正高第一个给冯光荣打电话说,他是学校指定的校庆晚会导演,节目排练的事很忙,若是学院让他去招生,他就不干这个导演了。

  李启正说,他长年痛风,受不了北方的寒气,他不能去。

  潘委员说得更不客气,咄咄逼人地说:“冯院长,你们没有脑的啊?我们省政协每年年前年后都搞很多活动,你还要安排我去艺考,什么意思啊!”

  陶小宝表示,自己的工作调动已经有了眉目,随时都可能走人,不要把她列入出省名单了。杨云飞则完全不顾冯光荣的感受,要求把自己和杨芍药杨柳枝分到一个小组,而且不希望跟他和王善两个领队一起走。最后一条件更加荒唐,她一定要去湖南山西两个省份,因为那两个省才有她想要的学生,其他省份生源都不行。

  ……

  这几个人这么一折腾,冯光荣完全就没了主意。他不敢惹他们,更不敢当面发火,只好又悄悄叫来王善,让他帮忙再作一番调整。

  王善不愧是个老手,三两下就又把人员调整好了。那几位有特殊要求的老师被调了出来,把个别闲置的老师加了进去。虽说不能完全满足杨云飞的条件,也把她调到了山西这一组,玫瑰三角中调来了杨芍药,领队也变成了朱晓彤,至少不是她很有敌意的王善,也不是软绵绵的冯光荣,算是满足了她的大部分要求。

  冯光荣以往没有搞过此类的方案,他对老师们的个性也不太了解,对他们之间的矛盾没什么研究。因此,方案一出炉就被那几个人迅速给搅浑了。

  王三德对冯光荣从来不敢有什么挑剔。他晓得,和哪一个人做搭档不是自己左右得了的。他时常跟一些闹矛盾的老师说,既然大家同在一个学院工作,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大家要相互包容,相互理解,相互帮助。你可以选择谁做你的丈夫或者妻子,但不可能选择你的同事。所以遇到问题和矛盾,大家都需要妥协,需要让步。假若你不想每天生气,你不想不幸福,你就应该这样。不过许多人都认为,王三德这是讲大道理,讲套话,于是又不停地明里暗里相互缠斗。

  出省艺考方案终于报上去了,大家以为可以歇一口气。不料,金正高和杨延高又吵起来了,两人非要王三德和冯光荣给他们做一个裁定。

  两人争执焦点涉及两个问题。一个是,80周年大庆晚会要不要请个压轴的明星?金正高认为,他自己就可以压轴,没必要花钱再请一个所谓大明星。而杨延高则仗着自己是音乐系主任,在外面人脉广泛,极力主张要请个当红明星来撑一下台,否则这晚会连省电视台新闻都上不了。杨延高还嘲笑金正高说,他领唱的最后一首校歌只能算压台,而不是压轴,真正的压轴戏是最亮眼最重要的倒数第二个节目。金正高认为,杨延高是在卖弄常识,读个四川音乐学院硕士就不把老艺术家放在眼里了。

  他们争论的第二个问题,也一直是一个悬而未决的事情。金正高和杨延高两人名头上都是晚会的导演,略有不同的是因为年龄职称关系,杨延高排在了金正高之后。

  关于第二个事情,这两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一把算盘。金正高早就跟王三德和冯光荣坦露过,他认为晚会成功与否导演很关键,这个导演必须熟悉西塘大学,必须在业内有一定的名望,不但资历要高,职称也要高。金正高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外面的导演不能请,像杨延高这样的年纪和职称也不够资格,只有他适合担当这个大任了。他还多次强调,他曾经在上海戏剧学院进修过导演,还有正式结业证的,这在艺术学院没有第二个人。杨延高却认为,这台晚会应该是由一个具有较强专业知识年富力强的导演执导,而金正高只是一个老演员,没有能力承担这样的重任。另外,之前他就已经向领导反映过,金正高私自加了两个节目,其中一个是他的学生,另一个是和他关系密切但唱功一般的谷娇娇老师。为此大家意见很大。

  两个人显然已经争吵了一些时候,双方都面红耳赤,只差没有动手了。金正高的男高音在走廊里产生了共鸣,使得整个楼层的空气都受到了震动。王三德担心影响不好,赶忙把两个斗红了眼的人请进会议室,冯光荣也跟着闪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四个人刚坐定,王三德就开门见山地说:“两位老师,首先我喜欢你们把问题摆到桌面上的方式,但不赞同你们这样大声吵闹。成何体统!”

  金正高立马指着杨延高说:“是他先吵起来的。”

  “胡说。是你金正高先骂我的。”杨延高愤懑地说。

  冯光荣实在看不下去了,连忙阻止道:“哎呀呀,你们先让书记说完嘛。不要像斗鸡一样嘛。”

  王三德忍禁不住笑道:“我晓得,你们都是歌唱家,嗓门都很大,这也是你们的强项。不过,我还是要重复一下,吵闹不一定能解决问题,是吧?”

  两个人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们原先争议的事情,本来是想年后才解决的,现在你们又提出来了。考虑到过几天我和院长都要带队出省艺考,这些事看来不解决是不行了。要不然你们都过不好年,对吧?”

  王三德瞟了冯光荣一眼,继续说:“其实,你们提的问题,我和院长都有过沟通交流。我们的意见是,不管导演请不请外面的高手,金老师你和延高主任都是导演,排名不分先后。如果学校领导说另请导演,那你们就都是执行导演,不请,那你们就是导演。至于设不设总导演,我认为都不要紧,后面还有导演组嘛。还有呢,考虑到你们需要调动人员,动用设备,我们准备向学校建议舞蹈系主任洪小波为你们的助手,当个副导演。”

  王三德又扫了两人一眼,说:“至于演员阵容,学校已经很明确了,就是要用我们自己的人,包括已经毕业的校友。省歌舞团那几位校友要请他们回来,不过李纯副书记说了,报酬不能按市场价给。关于节目,你们先按原来方案排练,多排一两个没关系,到时候要不要、砍不砍由领导定。院长,你说几句吧。”

  “书记说的,我都同意。你们两位都是音乐系的骨干,都是台柱子,应该讲团结,应该互相尊重。两个大男人,不要动不动就大吵大闹,这样不好嘛。我们知识分子一定要讲风度,讲素质。我看是不是这样,大家都忘记过去,面向未来,一起齐心协力,把学校交给的任务完成好。好吧?”冯光荣说。

  杨延高似乎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他又昂起高直的鼻梁,操起标准的普通话说:“书记,院长,你们说的都对,都在理。可是,金老师私自把谷娇娇老师也拉进来了,还拉了他几个学生搞小组唱,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谷娇娇是副教授,得过两次省级演唱奖,还出过一张专辑。音乐教研室有几个人有她这么成熟?”金正高反驳说。

  “大家都知道,谷娇娇老师动过咽喉手术,现在唱歌都五音不全了。还让她上台,岂不丢学校面子。”杨延高不服气地说。“我认为,要上也应该上年轻老师,比如刘璐,或者邓蓓蕾,嗓子不错,人长相也好。”

  王三德急忙摆摆手,示意双方停战,说:“二位,这个问题你们别再争了。我建议,由教研室组织一次选拔赛,通过全体老师投票,产生这两个候补节目,一个是老师的,一个是学生的,谁的好上谁的。”

  “这样子搞,我这个导演说话都当放屁了!你们另请高明好了。”金正高赌气地说。

  王三德晓得金正高说的是气话,但又担心他继续拧下去不好收场。赶紧安慰说:“金教授,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你是老教授,德高望重,你不干谁干?还是少说这种丧气话吧。”

  “一台晚会,钱这么少,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搞不来啊!”金正高转移了话题。

  王三德知道,这是他表示服软的表现,于是站起来,附和说:“学校就是铁公鸡,我和冯博找领导都找怕了,他们也不肯松口。我们先干吧,看菜吃饭,有多少干多少。”

  四个人离开会议室,王三德自顾自地往办公室走,不想金正高跟了过来,径直跟他进了办公室。

  金正高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问王三德晚上有什么安排,王三德说安排是没安排,不过老婆交代他买毛线的任务一直还没完成,这两天晚上回家老婆很不高兴。金正高一听就觉得好笑,这年头有谁还织毛线穿手工毛线衣,准是闲得没事干了。王三德苦着脸告诉他,在家里他的地位很低,有时候还不如那条叫乖乖的小狗。比如昨天晚上他回到家,老婆见他还是两手空空,就使唤他给乖乖按摩,一按就一个多小时。更让他生气的是,乖乖让他按摩按舒服了,干脆就趴在他们床上睡着了。

  金正高听后就一阵哈哈大笑,说:“理它个×,过两天要出发了,晚上我给你饯行吧。安排个黄三姐清水羊肉火锅,叫罗十万李启正他们一起热闹一下。”

  想到那口喷香弹牙的山羊肉,王三德忍不住咽了一口涶液,不再反对。

  第七章

  北方民谣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腊月十八这天,王三德的队伍出发了。他们的目的地是东北哈尔滨。

  早上五时正,闹钟响起。他一醒来,乖乖也跟着醒了。钟果梦裹在厚厚的鸭绒被里,翻了个身,嘴上哼哼两声又睡去了。他把乖乖牵到外面卫生间,先让它舒服了,自己才进入主卧卫生间去洗漱。

  一阵忙乱之后,时间到了五时三十分。他穿戴整齐之后,欲迈步走出卧室门口又踅回来,走过去轻轻拨开棉被,象征性地把脸贴到钟果梦的脸上。不料这一贴竟把她给弄醒了,她猛地伸出双臂,硬生生地把他勾到了怀里。这是夫妻俩好久没有上演了的激情戏,他担心磨蹭时间长了耽搁了时间,赶紧又象征性地用嘴唇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然而,趁他心不在焉的瞬间,女人柔软的舌尖倏然钻进了他的嘴里。不由他喜欢不喜欢,两人不得不进行了一次久违的激吻。乖乖似乎不太乐意男女主人过于亲热,汪汪地吼了两声,女人似乎顾忌到了狗狗的存在,双臂不情愿地松开了。

  好在他预约的出租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昏暗的灯光下,当司机听见他拖着拉杆旅行箱走近,才从车里钻出来,嘲笑说:“哎唷,老板,你这是要去北京出差啊?穿这么多,箱子那么大。”

  王三德本不想跟他说俏皮话,待司机把他的大箱子装到车尾厢后,才幽默地说:“我这是要去西伯利亚呢,你听说过西伯利亚吗?”

  没等司机回答,他就打开后座车门,艰难地挤了进去。司机关上门说:“那你不是去苏联吗?现在这么冷去那里干嘛呢?”

  “就是想去玩啊。”王三德呵呵一笑说,“走吧。”

  “好,昨晚说的啊,120元,不打表。”

  “行,走吧。到机场给我撕一张票就行了。”

  车刚上路,行政秘书韦永超就打电话问王三德,他什么时候到学校,大家都到了,就缺他一个了。他一听就有些火了,说昨天不是告诉过杨丹青了么,他住得远就不去学校统一上车了。韦永超说没有人告诉他,所以他才打电话给他了。原来如此,他刚冒上来的火气才又消灭了。可能是太忙的缘故,连杨丹青这样的脑子都会有失忆的时候。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大错。

  想到又要去冰天雪地的哈尔滨熬一周时间,王三德的心一下子又抽紧起来。艺术学院的出省艺考从哪一年开始,他无从考究,反正他一来到学院就多了这份活,而且这份活一直贯穿整个寒假。艺术生要报考大学相关艺术专业,都必须先参加一次术科考试,先拿到省级的合格证,然后再到考点去,像选秀一样参加各个高校单独进行的考试。为了能够考上心仪的学校,考生们往往要参加好几所甚至十多所学校的考试,而且要考不同等次的学校,这样才能够保证被高校录取。

  他出省考试的第一年是去山东潍坊。那是胶东半岛的一个城市,距离省会济南和海滨城市青岛都是两百多公里,作家莫言的家乡高密就在潍坊去青岛的半路上。那天正是元宵节,飞机先从南城飞到厦门,再从厦门飞青岛。落地时天已经擦黑,不可能转乘火车或汽车去潍坊了。天空中飘着细雨,伴着飞舞的雪花。一行人赶到预定的三星级酒店住下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大家很快聚集到酒店大堂,到底该吃什么样的晚餐,大家产生了分歧。有的说天太冷在酒店吃,有的说到街边吃点饺子就可以了。否定的声音认为,在星级酒店吃饭太破费了,会影响到大家的补贴问题。到街边吃碗饺子当然省钱,但也太寒酸了点,何况不少人吃不惯面食呢。犹豫一阵之后,大家都把目光转到了一言不发的王三德身上,希望他能拿个主意。他觉得是自己该露一手的时候了,就让大家在大堂里耐心等5分钟,说完他带韦永超出门了。

  他们沿街走了百余米,找到一家鲁菜馆,一问价钱还不贵。于是他就让韦永超返回酒店叫人,自己留下来要了两张大桌,每9个人一桌,然后开始点菜。他知道,鲁菜是中国八大菜系之一,是中国传统几大菜系中被认为是历史最悠久、技法最丰富、难度最高、最见功力的菜系。

  经服务员耐心指点,他给每桌点了一个山东老家火锅,一个侉炖鱼,一个一品豆腐,一个白灼虾,一个焖驴肉,还点了胶州白菜和潍坊萝卜等生料。要了一人一小碗汤圆,一盘水饺和一大盅米饭。他这么点菜是要照顾到各种口味,让大家都有喜欢的菜肴。出门前就有人议论,一些人一旦掌握了点菜权,就只点自己爱吃的,完全不顾别人感受。

  点好菜,17个人由韦永超带领,挟着一股寒风进门来了。一帮女老师挤到了旁边的一桌,都超过两个人了。王三德说每桌9个人,让她们过来这边两个,否则菜不够吃。可是任凭他怎么喊,就是没一个人肯挪窝。显然,大家都对他这个新来的书记有所顾忌。

  几个男老师围坐在一起时,王三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总台的架子上。他转头问身旁的杨纪检,要不要上点酒,杨纪检未置可否,旁边的韦永超提醒说,来青岛就应该喝青岛啤酒。

  王三德说:“好,那就上两扎吧。不过天太冷了,谁跟我喝琅玡台?高度的。小韦,也给女同胞来点热饮,许晴做广告的那个,热的露露。”

  杨纪检见状,不得不发话了。他小心翼翼地提醒说:“王书记,酒不要太高档哟。”

  王三德一笑:“放心吧,百把几十元一瓶的,违反不了规定。今晚过元宵节,必须的。”

  当服务员把暖烘烘的火锅端上桌时,大家顿时欢呼起来。

  第二天早上下楼吃早餐,大家都傻眼了:屋外是一个白茫茫的冰雪世界。

  王三德的第一个反应是,原来打算包车去潍坊的计划行不通了。他赶忙找到正吃早餐的韦永超,让他尽快想办法买到上午去潍坊的高铁票,下午必须到考点报到,否则将会误事。和韦永超同桌的舞蹈老师郭月燕说,她有个学生是青岛的,已经放假回来了,学生家长好像是铁路公安局的一个小领导。王三德当即让她马上联系学生家长,同时叫韦永超继续打听买票的事。

  半个小时之后,韦永超从火车站给王三德打来电话,说潍坊那边下的雪更大,公路都瘫痪了,去潍坊只能坐火车去。但是,整天的高铁车票都已经卖完,只有下午3点的普快客车硬座票,问他怎么办。王三德让他稍等,一会再作答复。郭月燕这边的情况也不乐观,学生家长回馈说,高铁几乎都满员了,每趟车他最多可以带两个人上车,到车上再补票。至此,王三德心中有数了,他让韦永超先购买12张下午3点的车票,其他6人分三批先让家长帮忙带上车。第一批让考务和韦永超先走,让他们下午先去考点报到,先把住宿问题落实好。其他人晚上到也不碍事。

  王三德对那一次潍坊之行记忆犹新。看似一个简单的工作任务,却会出现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青岛元宵节大雪,差点把他第一次出征的名誉给毁了。出门无小事,他从来都不敢怠慢。

  来到机场,进入出发大厅,他忽然感觉有些热了。环视四周,只有他一个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他赶紧脱了下来。想装进旅行箱是不可能了,里边已经塞满了衣物,那是一套登山服,穿起来密不透风。他第二次出省艺考就是去的哈尔滨,天气预报上说那里是零下26摄氏度,而南城是零上26摄氏度。去之前,钟果梦担忧地说,人家都说那边拉尿到地上都结成冰。要给他专门去运动品牌商店买一套好的御寒服装。夫妻俩挑来选去,选了大半天,最后终于停留在The North Face(北面)牌子的店面。售货员说,这是产自美国的高端运动服装品牌,许多登上珠穆朗玛峰的运动员都爱穿这种牌子。钟果梦不等他试穿岀来,就急着要刷卡了。售货员又建议说,这个牌子的防滑鞋口碑也非常好,材料轻便而且暖和。毋须多说,防滑鞋也一起买了,两件东西一共花了5千多块钱。过后钟果梦又有些后悔了,埋怨说什么鬼艺考,去那么鬼远地方,这不是折腾人吗?王三德告诉她,那边人普通话讲得好,艺术生普通话好毕业了才吃香。事实上,去哈尔滨艺考是以前的领导定下来的,以前学院领导都是播音员出身,对哈尔滨的普通话特别钟爱。后来分家了,播音主持艺术专业划归到了新闻学院,但别的专业已经在那里也留下了好口碑,所以王三德他们来了也不敢轻易说取消,还得要年年去哈尔滨。

  不一会,大部队也到了,韦永超和王侠收齐了大家的身份证,到一个偏僻的柜台去办理登机手续。

  王三德忍不住质问招就处负责考务的小女孩党玉萍,说:“小党,不是说好坐南航的吗?”

  小党说:“我不知道呢,刘处说现在是春运,谁家折扣低就买谁的。”

  “再节约也不能买这种没名气的小公司呀,去个哈尔滨还要经停郑州和沈阳。这不是折腾我们吗!”王三德面露愠色地说。

  “我不懂啊。”党玉萍一脸委屈地说。“领导说出省艺考成本太高,要我们注意压缩开支,不要随便乱花钱。”

  “得,明年让他们自己去。”王三德赌气地说。

  刚说完,一个熟人推着旅行箱从人群中插到他跟前,笑眯眯地说:“哎唷,王书记,你好像不太欢迎我喔。”

  他睁大眼睛一看,原来是校工会的邓主席。遇上熟人,他的情绪又迅速变好了起来,赶忙脱下皮手套,伸手过去握了一下手,说:“主席好,你这是要去哪呢?”

  邓主席嘿嘿一笑说:“跟你去哈尔滨呀,接受你的领导,向你们学习。”

  王三德讶异地注视着对方,说:“不是监察室杨主任去的吗,刚刚我好像还看见他了。”

  “你可能是看走眼了吧?杨主席前两天痛风发作,上下楼都叫人背着。他们只好抓我的差,让我顶替了。也好,我没有去过哈尔滨,很想去领略‘北国风光,千里冰封’的美景呢!”邓主席兴奋地说。

  王三德见他穿得单薄,便提醒说:“你穿少了点,到那边会受冻的。”

  邓主席扒开皮衣,露出一件皮毛马夹,得意地说:“你看看,这是狗皮做的,下面还有一条狗皮裤子,到那里才穿。可以吧。”

  “哎呀,你一起去最好了,我们可以喝北大荒了。”王三德开心地说,“前几次那几个纪检,自己不喝酒还不让别人喝。干什么都爱指手画脚的,不好玩。”

  “职业病。学校纪委压力也大,大家只能互相理解了。”邓主席说。“我以前不是学校纪委委员,也觉得人家盯得太紧了。不过现在我觉得,这年头有人盯总比没人盯好。”

  这时,韦永超跑过来说:“书记,你这个箱子要托运的吧。”

  邓主席也赶忙说:“我的也托运算了。小韦,试卷不能托运!”

  “晓得!”韦永超嘴里应着,顺手把两只箱子拖走了。

  过了安检,大家来到登机口候机室坐下。这时,王三德才有空闲把出省艺考安排表拿出来看。全院总共分三支队伍,他带一支,冯光荣带一支,另一位女副院长朱晓彤也带一支。为了避嫌,王善今年干脆留下来守家了。王三德带的这支队伍,除了6个专业每个专业两个考官和韦永超之外,纪检、考务、财务都来自学校。听老师们说,播音专业还没分家之前,一支出省艺考队伍往往要达到20人以上,可谓是浩浩荡荡。

  看着名单,王三德不免有些为冯光荣担心,他以往几乎没有带队艺考的经验,而且他的队伍里还有吕树和谷娇娇,这两个人加上那个死心眼的马纪检,真有够他受的了。说到马纪检,他其实也不是真的纪检监察人员,而是以前他曾经在纪检干过,现在是学校组织部的调研员。马纪检喜欢扯虎皮作大旗,动不动就说代表学校如何如何,俨然是个学校领导的身份或替身。由于他确实是现任某副省长大学时的班主任,学校领导也看高他三分,本来是一个副处级干部,后来还给他提了个正处。马纪检的艺考监督工作非常认真细致,他会一个一个考场去听,做监考笔记,然后每天必开会,作当天工作总结点评。这让平时散漫惯了的人都不太适应。而有些男老师还注意到,马纪检特别喜欢去监督女老师。被盯上的女老师开始还不怎么在意,但后来就慢慢心生厌恶了。于是,老师们往往视他为一种威胁,暗地里把他列为不受欢迎的人。

  7点40分,登机广播响起,人们一阵骚动,开始涌向登机口。

  或许是大家都不习惯乘坐这么早的航班,一上飞机都开始补觉,有的靠在座椅上假寐,有的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坐在王三德身边的邓主席显然很少乘坐飞机,一会凭窗眺望,一会专注于阅读椅袋上的读物,一切都觉得新鲜好奇。看见邓主席的样子,他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坐飞机时的尴尬。那一次,他和单位两个同事一起去北京开会,两位同事职称高,买的是商务舱,他买的是经济舱。登机时同事忘记提醒他,进入机舱就各坐各的。他看见同事都坐到左边两个位置,就径自坐到右边的一个位置。不料,他刚放好东西,在座位上伸展身体,做了一个舒服的坐姿时,真正的主人来了。此人是个浓妆艳抹的少妇,一看这场面她腥红的嘴唇就嘟了起来,并大声地叫来乘务员,质问是怎么回事。乘务员自知自己没有尽职,赶忙把坐错位置的王三德赶走。这件事不知是谁传到了单位,于是,王三德坐商务舱的笑话便成了一些人耻笑他的谈资。有人还添油加醋,说他当时还舒服得在座位上打起了呼噜,是少妇用高跟鞋把他踢醒的。对于那些有辱名声的传言,他并没有去追究是谁传的,因为人家并无恶意,而是自己确实是个少见世面的人。至今想起那件事,他仍然独自哑然失笑。

  一天时间三起三落,晚上八点十分终于抵达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大家长舒了一口气,由于西伯利亚寒流补充南下,飞机颠簸得很厉害,有两三个女老师都被整吐了。从廊桥往外看,天空灰蒙蒙的,往机场周边看去,地上是白皑皑的一片。窗外的冷风不时钻进来,让人不由得打个寒战。

  在去取行李的路上,王三德不停地叮嘱大家要趁在机场等行李时添加衣服,免得受冻。他第一次来哈尔滨招生那年,不少人受不了极寒气候的干冷,待一两天就冻得脸上龟裂,嘴唇像树皮一般发黑变硬,回到南方之后就接二连三地病倒了。

  韦永超似乎成了王三德的专配,后来又加上了王侠。他们两个都觉得跟王三德出省招生爽快,不拖泥带水。而且王三德还很会点吃的,像是专业的吃货,往往花钱不多但却吃得很惬意。比如去山西内蒙古,鲜美的羊肉和精美的面食让人不能忘怀。到湖南这样的辣椒王国,点菜更是需要功夫,否则吃不得辣的人会造反。另外,王三德无论去哪里都爱品尝当地的酒,晚上喝个二三两,身上热乎乎的,好睡觉。王侠起先是不太喜欢接近王三德的,他觉得这个书记和其他书记一样,有点盛气凌人,甚至有些恃才傲物,整天黑着一张老脸,让人感觉欠了他什么似的。可是,自从有了第一次跟王三德到石家庄艺考,他就对这个书记有了全新的看法。那天早上,王侠和韦永超和两个女老师先打车去考场,匆忙中把一只试卷箱忘在出租车尾厢里。而糟糕的是,几个马大哈竟然都没有问司机要发票。丢失试卷,这可是了不得的事!韦永超给王三德打电话报告时急得快要哭了。随后赶到的王三德当即报告考点,请求报警紧急协助。与此同时,他平心静气地跟同车几个人了解,出租车司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模样特征,车的品牌……几经核对,终于描绘出这个开大众老桑塔纳车的司机为女性,四十多岁年纪,自称姓王,稍胖,上身穿红色毛衣,下身着牛仔裤,染了一头黄头发,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信息迅速地被考点报送给警方和省市交通电台。二十多分钟后,一辆红蓝相间的出租车停在考点某职业学院大门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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