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症(八)

  • 来源: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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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时间:2017-07-10 10:25

  潘委员:“王书记,我的意见也是‘妄加评论’吗?”

  王三德:“谢谢潘教授,我们会认真考虑你的意见。”

  杨芍药:“王书记,我们低职称人员也应该有代表进入领导小组。”

  王三德:“谢谢杨老师,我们会认真考虑你的意见。”

  唐纳德似乎看不下去了,发来了一个动漫表情:某国胖子元首气急败坏地要打美国总统奥巴马,不过老是打不着,普京站在一旁窃笑。

  虽然王三德亲自出来灭了几次火,但是反对派还是越来越壮大。当方案发到各个教研室进行讨论时,便被各种口水迅速淹没了。

  冯光荣让杨丹青尽快把大家反馈的意见汇总,然后逐条逐项进行比较,最终出现了一个令大家都震惊的结果:第一次方案被否定了。

  冯光荣受不了打击,垂头丧气地来找王三德,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叹道:“书记,我是没有能力来搞这个绩效工资了,你看怎么办?”

  王三德微笑说:“你这么说,是想要撂挑子吗?不可能吧!现在才是第一次,不能泄气嘛,要几上几下才行吧。我听说,体育学院和新闻学院那边也吵得很凶,不光是我们。我建议你带几个人去其他学院走一走,看看人家怎么做。必要时,借鉴学习一下。”

  “对,这个办法可能行。我怎么就想不到呢!”冯光荣拍拍脑门。

  “还有呢,我还建议,把那几个闹得最凶的挑出他两三个,加入到领导小组里来,让他们也一起参与决策。”王三德说。

  冯光荣听了疑惑地说:“这样合适吗?”

  “嗨,外国议会里为什么有反对派?这就是平衡啊!”王三德说,“一旦有反对派加入进来,平衡点就更容易找到了。”

  “好,这招蛮毒的。”冯光荣脸上掠过一丝笑容。

  第二十四章

  仿佛有一种预感。这个夜晚,王三德上床躺下后就接连做了一系列的噩梦。他睡得很浅,梦的内容也不是很清晰,有点乱七八糟,就像是手握电视遥控器在挑选节目,一闪即过。直到王善的电话响起,他才从梦中惊醒。

  开学两个半月了,这个学期基本上他都没有半夜手机急响的情况,有的也只是一两声气象信息或者垃圾短信提示音,基本上是每天晚上都能平安无事。虽说他一直都是按学校要求通宵开机,但近段时间并没有什么大事情发生,因而他一直睡得相当安稳踏实,时常一觉天光。在学校工作的人都晓得,像王三德这样的角色,被认为是和干消防的差不离,随时都可能会发生火警,随时都会紧急出动去扑灭火险,不管是白天黑夜。

  这个不祥的电话铃声一响,意味着厨房里打碎了油瓶,他真正的噩梦来了。

  王善说:“书记,打扰了。向你报告个事,潘梦琴到现在都没回宿舍。我和两个辅导员发动同学分几路寻找,可还是找不着。情况不妙啊!”

  “是不是跑回家了?或者去跟男朋友玩了?报告保卫处和学工处了吗?”王三德的心情骤然紧张起来。

  “只报告了保卫处和学工处,校领导等你来了再说。同学说晚饭后她都还在宿舍,不像要外出的样子。”王善叹气说,“唉,我已经布置同学看紧她了,但还是让她溜掉了。”

  王三德在电话上交代王善,让他督促大家继续寻找,特别是学校附近的楼顶和水塘。此外,务必通知家长,最好让家长连夜从县里赶过来。接着他迅速穿戴整齐,拎起包轻手轻脚出了家门。

  不知是一种莫名的感觉作祟还是别的,王三德第一次见到这个潘梦琴时就有种预感:这个女孩迟早要出事的,只是出的是大事还是小事罢了。

  早在三年前,老朋友潘快乐把他一对双胞胎女儿中的老大送到学校。王三德才晓得,老潘也像黄稻尾一样藏着一双女儿,而且这个老大确实称得上是个妙龄美人。潘快乐告诉他,大女儿叫潘梦琴,读的是视觉传达艺术专业。二女儿喜欢唱歌跳舞但很贪玩,成绩糟糕,早去了省艺术学校。那时他刚想假装客套一下,责怪老朋友艺考时为什么不先来找他,让孩子进个培训辅导班或者让高人稍微给指点一下。但老朋友却抢先说明,本来事前是应该来找他指点指点的,那样或许考得会更好一些,但是女儿却坚持不让他找人,她要靠自己的实力上大学。王三德听了,忍不住仔细打量了潘梦琴一眼,果然是长得百里挑一,完全不像是个热带的女孩子,更不像一个来自乡镇的孩子。便打趣说:“老朋友啊,你长得像截炭头似的怎么女儿就生得这么好呢?”潘快乐得意地说,“说实话我当初也有些怀疑不是我的女儿哩,可是医学已经证明了,打铁桩一样扎扎实实,我有什么办法哩。优生嘛,还一对呢。”站在一旁的潘梦琴只是笑而不语,似是早已和王三德熟识了。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向他伸过手轻握了一下,操一口标准普通话说,“老师,相信我,我一般不会让喜欢我的人失望的,包括您。”王三德极少见到这般自信的学生,不由得又瞟了她一眼。

  然而,才开学不久,潘梦琴就和辅导员拧上了。原因很简单,辅导员没有提名让她当班干,导致她在选举时只拿到了可怜的5票。因此她感到有一种挫折感,因为她从小学到高中都一直当班干。她分析说,这5票中有1票是她自己投的,其余4票应该是宿舍里的5位室友投的,其中居然还有一个室友没有投给她。显然,宿舍里的5位室友必然有一位是两面三刀,是笑面虎,阳奉阴违。所以,她感到十分的不爽。她发誓必须要揪出这个两面派,必须要诘问辅导员为什么会这样对她。因为认识王三德,潘梦琴就径直越级到他这里告状了。他当时听了只得好好作一番开导,然后希望她好好表现,趁早得到大家的认可,下次换届或推优就有机会了。那是王三德第一次领教潘梦琴的厉害,说话不依不饶的,确实自信得有些自负。

  此后发生了一些事情,都是因潘梦琴而起。有一天王三德得到报告,说潘梦琴失踪了,已经有好几天不在宿舍,也不见来上课,手机也关机了。同学和班主任都很焦急。辅导员几次给家长打电话,潘快乐总是一味地责怪学院没有管好孩子,还责怪了同学和班主任。后来还是王三德亲自给他打了电话,陈述利害关系,并再三追问,他才说出了一个可能的线索:潘梦琴可能去广州看望她表哥去了。当然,那次失踪使潘梦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因为擅自离校和旷课,学校不得不做出留校察看的处理。那次以后,潘梦琴似乎老实了许多,听话了许多,但是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更加捉摸不定。用潘快乐的话说,怎么搞的,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

  凌晨两点二十五分,王三德开车穿越北快环,快速赶到大学东门,王善和张先进早已经在宿舍路口迎候他了。

  他刚下车,张先进就凑上来说了个新情况。西湖派出所刚刚通报,他们接到报警,有人称在西湖堤上捡到一个背包和一个信封,显然是有人故意留下的遗物。现在派出所已经派警力赶过去现场查看,有了进一步的消息他们会及时通报的。

  王三德一听,心立马就被提了起来。沉着脸说:“张处,我们要不要赶过去看一看呢?”

  张先进说:“不用过去,还是等他们消息吧。”

  王三德觉得还是不妥,建议说:“我们还是去学院办公室吧,在这里闹哄哄的会影响其他同学休息。”

  三个人又钻进了王三德的车,朝办公室开去。王善告诉他,已经给家长打电话了,家长脾气不是很好,骂骂咧咧地说了一堆难听的话。王三德说,他骂我们是理所当然的,他总不会骂他自己吧。

  张先进叹气说:“唉,其实挨骂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啊,没什么大不了的。上次那个溺水死的学生家长还打我耳光呢!奶奶的,我老爹老妈都舍不得打我哩。”

  刚到院办公室,张先进的手机就响了。他跑到走廊嗯嗯哦哦了几声,便阴着脸转进来,喑哑地说:“派出所说,那个包真是她的,潘梦琴。”

  办公室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缓过神来的王三德扭头对王善说:“把同学们都叫回来睡觉吧。噢,参加今晚搜寻活动的同学明早可以允许起晚一点,跟辅导员说一声。”

  王善应声快步出了门。王三德苦笑说:“奶奶的,这回终于轮到我们倒霉了。”

  张先进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烟递给王三德,自己也衔了一根,又把两根烟一一点燃了。他狠吸了一口,故作超然地说:“嗨,毛泽东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一般情况下,一所学校每年死一两个人很正常。不过你们还好,这么多年才出了一个潘梦琴,算是好运气了。我和你不同啊,学校三四万人口,四五十个大小单位,每非正常死亡一个人基本上都要牵涉到我们处,想逃都逃不掉。上次那个跳楼的男孩,那个脑浆溅得让我一套好西服都扔掉了。还有上周从美国回来到我们这里跳楼的那个老头,他为什么不去纽约帝国大厦跳?嗯!偏偏要回到他妈的他儿子家跳。哎呀,保卫处就像是他妈抓毒蛇的人,蛇再大再猛也得冲上去,最后吃蛇肉喝蛇汤的肯定不是我们。”

  王三德似乎没有在意张先进都说了些什么,忧心忡忡地说:“张处,你不晓得的,我不晓得该怎么面对这个家长,他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呢?”张先进不解。

  “因为她家长是我老乡,老同事,老朋友啊!”王三德哭丧着脸说。

  “那又怎么样?人死不能复生。难道他能把你生吞活剐了不成?”张先进安慰说。

  “我宁愿让他吃了剐了,那样心里还好受些吧。现在要是他女儿真的死了,我要自责一辈子,难受一辈子的。”王三德蔫头耷脑地说。

  张先进又狠吸了一口烟,缓缓喷了一圈一圈烟雾,说:“嗨,家长他要是晓得你这么难过,我相信他也会谅解你的。将心比心,大家要是都能换位思考事情就好办多了。”

  王三德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到词,就指着沙发说:“喏,坐一下吧。”

  “噢,我得到保卫处去等派出所他们。看是什么情况,一会再向你报告。”张先进说完转身闪出门走了。

  王三德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他记得,潘梦琴第一次被处分后,他还把她叫到办公室作了一次长谈。刚坐下来她就声明说,她并不想当先进,也没打算入党,她晓得他是管学生入党的事,担心他叫她来是想让她入党,所以她要先声明一下,免得大家浪费口水。他告诉她,她已经不可能在大学期间入党了,请她放这个心,他不会在这件事上难为她。她听后舒了一口气,说她才不想入什么党,因为她父亲也是党员,时常帮人家办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收受人家小恩小惠,就连老母鸡也收。她很鄙视她父亲这种党员,所以她发誓不想入党,什么党也不入。王三德听了并不生气,这种偏见他听得多了,尤其是这么样的一个女孩子。外表看起来很纯净,很悦目,但内心却是这么幼稚,这么逆反。王三德用手指着自己脑袋告诉她,他除了管入党之外还管思想政治工作。没想到她听了后一脸错愕,她无法相信大学里还有人专门去管别人的脑袋,管别人的思想。为此她和他争辩了好一会。她说她想什么怎么想别人怎么可能知晓,整个学院一千多颗脑袋他又如何管得了管得过来呢!他觉得和她再争辩下去,结局将会更加荒谬,于是急忙转入了正题。

  王三德不想一下子就从正面去谈她被处分这件事,生怕她受不了刺激。于是改口问她,为什么要选择读视觉传达艺术这个专业,她听了便又眉飞色舞起来。她说她最崇拜广告明星了,她希望将来能办一个文化传播公司,做一些喜欢的广告片,赚到一些钱,然后去周游列国。

  面对这样一个自我感觉特别好又能言善辩的问题学生,王三德真的不想再继续这样的谈话。便直截了当地问她,既然她有这么远大的理想,那又为什么要违反校规吃这么重的处分呢。他告诉她,因为这样的处分,她必须要多读一年才能毕业,而且推优评先进获奖学金之类的权利也丧失了,对她而言后果已经相当严重。他以为,他的陈述会给她带来些许的难堪和懊悔,然而却不是这样。她淡然一笑说,她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但她并不后悔。她说像他这样的告诫,班主任和辅导员已经说了很多遍,她耳朵都快起老茧了。她晓得自己这样做并不合适,但她不想连累别人,包括他这个她父亲的老朋友。

  话说到这个分上,王三德觉得谈话已经没法进行下去,于是站起来要亲自送她出门。她缓缓地站起来,嘱托他不要把她在学校的什么情况告诉她母亲,因为母亲有心脏病,也不要把什么都告诉她父亲,她认为她父亲并不值得她敬重。听了这话,他不由得大吃一惊。

  王三德在沉思中回忆时,王善进来说:“学生们都回宿舍了,两个辅导员正赶过来。书记,我觉得潘梦琴她不像是要选择走这条路的人吧。”

  “我也这么想,可是她这个人太让人捉摸不定了。”王三德叹气说,“她好像什么都懂,都看透了,其实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不清醒。嗨,现在的人怎么这样呢。”

  “她一直很强势,甚至很孤傲,几乎不把辅导员班主任放在眼里。而且,动不动把你搬出来吓唬人。唉,这种学生真是难管啊!”王善说。

  “有这个情况吗?她拉我这张虎皮扯大旗,这恰恰说明她外强中干。”王三德说,“我不是多次跟你们说了吗,不管是谁,只要犯了校规校纪要一律同等对待。”

  王善说:“大家都晓得她是你老朋友的女儿,所以还是给她留了空间,所以就把她给宠坏了。”

  “哎呀,你以前为什么不跟我说呢?”王三德一时有点动火了,说,“王善啊,你我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出了事谁都逃不脱干系的。懂吗?”

  见王三德的嗓门突然高起来,王善意识到他是真的生气了。但王善晓得,这个时候不是发生争执的时候,于是压低声调说:“书记,我们要不要现在过保卫处去看看,说不定派出所他们已经过来了呢。”

  王三德也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冷静下来,而不是相互指责。越是这种时候就越需要镇定,自己稳住了,其他同事才会沉着从容地去处理事情。于是站起来说:“好吧,告诉辅导员在办公室等我们就行了。哎,他们学工处都没有动静吗?”

  “他们都在处里等我们的消息呢。”王善说。

  两个人出了王三德办公室的门,就快步往保卫处方向赶。

  “王善,你确定家长已经赶过来了吗?”王三德有些没话找话地问道。

  “是的。我还建议他带司机,不要自己开车。”王善说。

  “这个提醒很好。”王三德说,“那个家长据说每天晚上都喝酒,不是应酬,就是邀集一帮狐朋狗友自己干。唉,据说和老婆的关系也不融洽,经常冷战。”

  “书记,你和家长认识很久了吧?”王善说。

  “一起读初中,后来又读高中。那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到河边钓鱼游泳,关系确实不一般。后来他去广州读农大,我考上了西塘大学,虽说来往是少了,但都还在保持联系。他这个人,对朋友同事都很好,就是对老婆孩子不怎么好。”王善感慨地说。

  “很多男人都这样吧。”王善附和说,“我也是这样。”

  “不是吧,没见你们家小罗责怪过你呢。”王三德说,“是不是你有什么秘诀啊?”

  王善说:“嗨,能有什么诀窍呢?我毕业留校当辅导员,她还是个学生。后来谈恋爱结婚,她都晓得我的工作就是管这种芝麻绿豆的烂事,所以家里那些事基本上都是她包下来了。我的手机每天24小时开着,到半夜有时还有电话短信骚扰,她也只能忍受。用她的话说,既然嫁给一个湖南人了,还怕菜里辣椒辣吗!”

  王三德忍不住笑了一声,话头一转说:“王善,培训班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啊?”

  “还在等消息。”王善说:“不过书记,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王三德心头一颤,急停下来问:“怎么呢?”

  “我们可能真的挨骗了。”王善怯怯地说。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保卫处小楼外面。一辆警车闪着警灯悄然停在楼前,值班室里传来了时大时小的说话声。

  事情如张先进所预测的大致一样。派出所蒙所长和一名警察带回了遗物,主要有一只背包和信封套装的三封信,每封信信封上都署上潘梦琴的名字,一封是写给学院领导的,一封是写给她室友的,另一封则是写给她父亲潘快乐的。看见王三德和王善走进来,张先进当即把那封写给学院领导的信交给了王三德。

  他立马撕开了信封,抽出信纸,在纸面上瞄了几秒钟,便交给王善说:“你念一下。”

  “敬爱的学院领导,你们好!你们辛苦了。当你们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跟随邓丽君和三毛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也许我走得太仓促了,没能跟你们道别一声,没能跟王三德书记、冯院长和王善副书记以及辅导员、班主任握一下手,道别一声。也许我让你们懊恼了,你们即将开除我学籍的决定还没来得及下。呵呵,我是不会让你们得逞的。我肯定不是一个好学生,但你们也不是什么好老师(至少我这么认为)。但无论如何,我这样做是深思熟虑的,我不责怪你们,当然也不应该让你们承担任何责任。我先走了,祝学校繁荣昌盛、兴旺发达!祝西塘大学80周年大庆圆满成功!祝各位领导老师同学开心!爱你们的潘梦琴。××年4月30日。”

  王善用带有湖南方言的普通话刚念完信,张先进就问王三德说:“王书记,是你跟学校领导说,还是我汇报?”

  “当然是你了。”王三德声音哽咽地说,“我……我还不晓得该怎么开口向领导汇报这种事呢。”

  张先进不再推辞,拿起手机又到门外通话去了。

  蒙所长当大家的面掏出了背包里的东西,原来是5只不同颜色的布织猴子。征得王三德和王善同意,另外那个警察打开了潘梦琴写给5位室友的信。

  从警察时高时低的语调中,头脑已经有些昏涨的王三德大体记得信里说了两个内容:一个是这些布猴子是潘梦琴送给她室友的纪念品,也可以说是给她们的礼物。另一个是,她花了近三年的时间终于了解到,尽管在她第一次选举班干时,她们没有一个人支持她,但是她仍然很感谢她们。因为她们使她知道了很多东西,使她这些年过得很充实,如果还有来生,她一定还选择读这所大学,当然也一定还会选择她们做室友。

  真的太可怕了!王三德心头掠过一阵少有的恐惧,仿佛那个美丽而从容不迫的潘梦琴正湿漉漉地站在跟前。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然后坐到椅子上。

  王善觉察到了他的异样,立即关切地问:“书记你没事吧?”

  王三德摇摇头说,“噢,没事。”

  那个警察又拿起另一封信在手上摇了摇,大声问:“这封信要不要开啊?”

  “别开,别开。”王三德制止说,“还是让她父亲来了自己开吧。”

  蒙所长说:“也好,留下一点隐私给家长看看吧。”

  说完,蒙所长边走出门口边喊:“张处,张处,我们先回去了。西湖那边还有我们两个人守着,你们快点派人去接手啊。”

  张先进立马收住手机,喏喏地说:“好的,好的,二位辛苦了。有什么情况再向你们汇报,等事情过了改天再请你们坐坐。”

  握别两位警察,张先进转身走进屋里,对王三德说:“李纯副书记和李副校长正在赶过来,跟许书记和余校长我也已经简单汇报了情况。根据书记校长指示,第一,我们得马上成立善后小组;第二,马上派人到西湖边警戒,天亮后马上打捞尸体。哎呀呀,我都忘了问派出所他们具体在哪个位置了。”

  张先进又掏出手机,边拨号边冲出门去。

  “书记,我现在马上带人去湖边吧。”王善站起来说。

  “行,你把学院班子、他们系主任、班主任和行政人员也叫起来。从现在起把人员分三个班,轮流值守,直到见到人为止。”王三德也站起来,像一个指挥员一样,两手叉腰跟在王善身后走出门外,目送王善消失在灯光树影里。

  王三德站在保卫处值班室的门前,离他两米开外的张先进不断挥舞手臂,不停地对着手机说话。他的手势时而急促有力,时而迟滞缓慢,活像一个业余的乐队指挥。他的一举一动都让王三德强烈地感觉到,这是一个风风火火激情四溢的人。张先进的电话不仅请来了学校副书记李纯和李副校长,还把学工处长、校办主任和他的几个同事都叫过来了。

  也许是校级领导处理这类事情多了,效率高得出奇。领导们并不像王三德这样慌里慌张的,只用了十几分钟时间就把应急处理事宜搞清楚了。王三德被指定负责接待组,专门负责接待安抚家长。其他还有打捞组、丧葬组、宣传稳定组、理赔组等等。王三德是第一次接这个活,心里很没有底。他或多或少晓得,他接的这份活是整个善后工作最难啃的骨头,事关整个全局。如果家长这关搞不掂,后果将不堪设想。去年邻校有个事故,学生家长得理不饶人,胡搅蛮缠到现在,遗体据说到现在都还未能火化。潘快乐会是这样的人吗?要是他也来这一手怎么办?王三德的心情愈加沉重起来。

  分管后勤保卫的李副校长是教育厅电教中心下来的计算机专业博士,讲话奶声奶气的,据说原本见只死老鼠都怕,到西塘大学任职两年多来却像变了个人似的,碰到突发事件处理手法果断迅速,比军人还军人,连在部队呆过的张先进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现在,李副校长手一挥,一拨人都钻进了车,往西湖赶过去。

  好在王善的动作也比平时迅速,校领导一拨人来到湖边时,学院一帮人已经先期来到,正在分工呢。两个校领导看了似乎也比较满意,李副校长还向王善亲自问了一下现场的情况,王善则将从警察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又做了汇报。

  李纯显然不想只是做李副校长的随员,插空大声提问说:“有谁了解西湖的情况吗?”

  “噢,李书记,刚才我用手机搜索了一下,资料是这样显示的,西湖分上湖和下湖,总面积八百余亩,与城市水系相通,这里属于下湖,湖面宽453亩,最深的地方有5米左右,这个地点就是最深的地方。”王善说。

  “那湖底最深的地方面积大概有多大?”李纯又问。

  “以前听当地人经常说,这里原来是一条小河,两边都是农田和菜地,1958年在西江河堤上筑了水坝,才成了水库。这片田应该有两百多亩吧。”王善说。

  李纯沉思说,“按照以往的经验,水越深尸体上浮的时间越慢,这个水深至少得三天左右时间,这样就很被动,要尽快尽早打捞。”李纯说。他之前已在外校担任过副职,对处理这种事也是胸有成竹。

  最后,两个领导指示,天亮后立即组织打捞尸体,保卫处总负责,学工处和学院各派一名副职负责,王善也被点了将。按照惯例,干这种活一般都是请人来干,多数是渔民或者水警,但是要价不菲。

  第二十五章

  想想这里不是自己要重点面对的地方,王三德赶紧离开现场回到办公室。看看手表,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估计潘快乐不会到得这么快,于是他展开简易弹簧床,想先补一下觉。可是人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潘梦琴的各种表情,满是她的音容笑貌。

  王三德记得,他最后一次见到潘梦琴,那是刚开学不久的事了。她父亲潘快乐来出差,顺便把她送了来,还想请他一起吃饭餐叙,恰好那天他已经先期答应参加另一个聚会,没能出席。第二天她给他送来两盒春茶,说是父亲让她捎带给他的。她说她父亲因为没能见到他很不高兴,把气都撒到她身上了。她委屈地说:“我爸他以为是因为我不争气,王书记你才不肯见他,他总是这样,真是莫名其妙。”

  王三德当时心里想,她真是说到根本上了。说实在的,王三德暗地里已经把她列入了濒危对象,也就是行话里的被挽救名单。因为王善再三向他暗示,说她早已经达到开除的条件了,有证据表明,她开始频繁旷课到外面兼职,学业也挂了几科。更糟糕的是,她竟然暗恋上了体育学院的一个瑜珈女教练,而女教练近期正与男友热恋。女教练的男友不堪骚扰,曾经多次表示要跟女教练分手,此事已经在体育学院有所发酵了。那次见面时间很短,她也不像以往那样自信了,目光也少了那种逼人的光芒。看得出来,她似乎已经默认了她父亲试图通过与王三德的特殊关系,使她能够转危为安,顺利完成学业。但她没有明说。

  王三德在迷糊中度过了这一个多小时的时光,起来后发现肚子很饿,便到饭堂买了早餐。刚坐下来,张先进就来电话称,派出所得到了潘梦琴的手机,那个先捡到的人看了里边的短信后,不敢捡这个便宜,就交给派出所了。他翻看了一下,确实是记录了一些重要信息,至于是什么问题因为涉及到个人隐私,待见面了再说。

  吃过早餐,他又拨了王善的手机,询问湖上有什么动静没有,同时让他跟保卫处的领导说,他们能否联系一下相关单位,同意把湖水排浅一些,以便打捞尸体。王善答应说马上联系。

  关于排水问题,王三德自认为是自己的神来之笔,湖水是死水,或许湖水一动,尸体就会漂移甚至会自己浮出水面。通完话他又回到办公室,一面等候潘快乐来到,一面让杨丹青通知学院中层以上领导到会议室开会,通报一下相关情况。

  按照县里到学校的路程,潘快乐早应该到达了,但是都早上8点半钟了还未见人影,这使得王三德能够利用短暂的时间开完了通报会。以往别的学院出事情,大都是讳莫如深,盖子捂得紧紧的。王三德认为这样并不见得是好事,往往会给造谣者和好事者机会,以讹传讹,影响不好。现在把情况说清楚了,大家虽然都感觉很震惊,同时又能有所警醒和反思。

  王三德最后强调,马克·吐温曾说,真理还在穿鞋的时候,谎言已经走遍了半个世界。现在是网络时代,网络谣言也很多,让人防不胜防。这个事对外面对媒体,学校只有一个声音,任何人不得把这个事情发上社交网络,否则后果自负。王三德平时开会说话不多,口水话很少,说完话就散会了。

  这边刚散会,校办就来电话,让王三德马上到李副校长办公室一趟。他几乎是踮起脚尖快步赶到学校办公楼的,李副校长已经在楼下等他,见了面就皱着眉低声说:“家长来了,正在四楼缠住许书记呢。你马上上去,把他先哄出来再说。”

  “为什么要放他上去?”王三德疑惑地说,“我一直在学院等他,打了几次电话他也不接。”

  “保安一不留神他就进门了,直接就到了书记那里,我去解围了他都不理睬。后来张先进来了,可他还是一直在那里闹,不肯走。快点上去吧。”李副校长无奈地朝楼上指了指。

  王三德爬上四楼来到许宝杰办公室门口,已经有点气喘了。他没敲门就推开了虚掩的门,里边三个人都朝他看了一眼,随即又继续原先的氛围。王三德看到,许书记坐在茶几另一端的沙发上,潘快乐坐在另一端,张先进在中间泡茶。谈话的气氛似乎有些剑拔弩张,大家都紧绷着脸。

  “老潘,我都打了你几次电话了,你为什么不接呢?书记那么忙你就不要打扰领导了,好吧。学校已经指定我来接待你了,有什么事什么话都跟我说好了。我们去我办公室说吧。”王三德说。

  潘快乐睨了他一眼,说:“王三德,你先别搅水,一会我会找你的。我为什么要找大书记?因为你们学校他是老大,我孩子在你们学校出了事,我当然要跟老大汇报,是不是啊?”

  “可是,书记他很忙,具体事宜他已经交代我们办了。”王三德说,“你也累坏了吧?应该先休息一下嘛。”

  “我能休息么,换了你是我,孩子都这样了我能休息么?嗯?”潘快乐鼻子一酸,说话有些哽咽。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们都很难过,很悲痛。”王三德说,“可是人都这样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是先冷静下来,好好善后,好吗?”

  “好。王三德你来了,当着书记的面,我还是要再次重申我的六个要求:第一,要尽快找到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二,学校要给我们家属一个合理满意的说法;第三,我们地方风俗人死了要入土为安,遗体我要求特许接回老家安葬;第四,学校要有个合理的我们能够接受的补偿;第五,她妹妹今年也从艺术学校中专毕业了,我们要求她能来接她姐姐的班,读个二本,至少三本;第六;她母亲目前住院,心脏已经安了两个支架,如果她受了这件事刺激再发病再安支架,希望学校负担这笔费用。”潘快乐大声地说。

  “潘家长,这些条件你已经说第三遍了,我知道你也是深思熟虑的。我们尊重你的要求,但我们只能承担我们该承担的责任。好吗?”许宝杰话锋一转说,“这样吧,我也必须再跟你说第三遍。你失去女儿,学校失去学生,你们痛苦我们也一样悲伤。我们双方要互相理解,互相体谅,是吧?”许宝杰说。

  “虚伪,你们假惺惺的。”潘快乐说。

  “你听我说完,你提出的要求只要合理,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我们都尽可能满足,尽量接近完满。但至少你提的有些条件必须是政策允许的,我们得按政策执行,这一点希望你能够理解。你说你也是县里的部门领导,有多年的领导经验,政策水平也高。在处理这个事上,只要符合政策,只要政策允许,我们都尽可能帮你办。好吧?”

  许宝杰说完站起来,对王三德和张先进说:“你们二位好好陪一下潘家长,王书记这两天别的事先放一放,专门陪同他。有什么处理不了的问题及时向我汇报。好吧,教育厅有个会,我现在得去参加了。”

  主人已经下了逐客令,潘快乐也不好意思再呆下去,只好握住许宝杰伸过来的手。王三德和张先进趁机把他挟带出来,下楼去保卫处。

  路上,张先进告知王三德,西湖水库管理方已经明确答复拒绝排水。人家说,排一次水的成本太大了,如果一定要排水,必须经过市城区园林、水利、城建等八个部门同意批准。王三德听了便不言语。

  潘快乐抱怨说:“不行,天气转热了,过几天再浮上来人都烂了。你们必须尽快捞人上来。”

  张先进赶忙安慰说:“你放心,我们已经全力以赴了。现在有五个渔民正在用网具打捞呢,应该没问题的。”

  三个人来到保卫处,先让潘快乐察看了潘梦琴的遗物,然后把她的信交给他。潘快乐哆嗦着双手许久都打不开信封,王三德找了把剪刀轻轻替他剪开信封的一头,才又把信封交给他。他左手将信封一头轻压出一个缝隙,然后猛地往里吹了一口气,再将右手食指和中指从半张开的信封伸进去,缓缓夹出一只纸鸽子,又轻轻地展开,睁大眼睛在泛香的纸上游移。

  办公室静默了约摸一分来钟,一声嘶哑的哭声终于打破了沉寂。潘快乐双手捂着脸,颓丧地坐到沙发上抽泣起来。

  待潘快乐情绪稍微稳定下来,张先进又把另外两封信递给他,让他一一过目。王三德始终站在旁边,默默地观察潘快乐的表情。其实从许书记办公室出来之后,王三德就不再把他当成对手了,他已经没有了胡搅蛮缠漫天要价的能力。他现在反而觉得他很可怜,很显然,他的女儿已经留下了不利于他的证据。

  “王书记,你是否带家长也去现场看一下呢?”张先进也开始下送客令了。

  潘快乐边用纸巾擦眼泪边站起来,声音沙哑地说:“我还是帮我女儿把纪念品送给她的室友,顺便去她的宿舍看看吧。”

  “不行啊,东西还是先放我们这里,等结案了再说。她宿舍里的东西也是一样,目前还不能动。”张先进说。

  “这样也是为了向学生向家长负责哩。”王三德说,“老潘,或者你先到专家楼住下来,然后我们再到湖边去看看吧。”

  潘快乐神情哀伤地跟随王三德出了保卫处办公室,喃喃地说:“王三德,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们狗卵的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老潘,话不能这么说吧。”王三德说,“我们学校上下都非常重视这个事,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合理的交代。”

  “王三德,连你狗卵的都跟我讲官话了,我还能怎么样啊!许书记跟我讲了半天官话,李副校长也讲官话,张处这样,你也这样。满嘴官话,没什么好脸色。唉!”潘快乐埋怨地说。

  “老朋友,你看不出来吗?我心里头其实和你一样也很难过,但我又不能像你一样流露出来。”王三德说,“这样吧,要不我们先去湖边看看,然后中午我请你喝两杯。怎么样?”

  潘快乐瞄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也行,听你安排。是去你家喝吗?”

  “噢,这个,恐怕不行呢。我老婆不喜欢我带外人去家里吃饭,她有洁癖。”王三德说。

  “那就没意思了,在外面喝也行。不过我还是想先去你家看看。”潘快乐说。

  王三德一时猜不出他的用意,附和说:“这样也行。”

  上午10点半,王三德带着潘快乐回到小区的家。钟果梦中午不回来,只有乖乖不停地朝潘快乐狂吠。

  王三德泡了两杯浓茶,一杯放到潘快乐跟前的茶几上,一杯握在手里,说:“这个茶还是上次你给的春茶哩。”

  “上次?”潘快乐的脸色又阴暗下来,说,“我都记不起是哪一次了。上次我和黄稻尾来,我好像没带什么东西给你。”

  “带了,带了。”王三德讪讪地说,“今天中午,我个人请你喝酒吧,算是给你赔不是了。”

  潘快乐忽然觉得,应该趁机惩罚一下王三德,才可以消弭以往积蓄的怨气。于是径直走到厨房,打开实木制做的酒柜,一口气挑出了4瓶陈年茅台。接着又找来一只硬纸袋子,把酒一一装进去。然后转身对站在身后发愣的王三德说:“我们两个一顿饭喝一瓶,先拿够两天喝的。后面还要不要看情况再说。”

  “老潘,你真会找我的心肝宝贝捅刀啊!”王三德哭丧着脸说,“这几瓶酒我都存15年了,想等儿子结婚再拿出来喝的。哎哟哟。”

  “柜子里不是还有吗,过几年又成老酒了。”潘快乐说,“别装痛了吧,我都这么落魄了,你就不舍得安慰我一下吗?”

  “酒都在你手上了,我还能怎么样啊。不过我先声明,我这段时间都吃胃药,喝不了酒,我找个老乡来陪你喝吧。”王三德说。

  “这个不行,肯定不行。冤有头债有主,跟别人喝我能解气吗?”潘快乐拉着脸说。

  两个人又开车回到学校停放。王三德带潘快乐来到西湖边的原香鱼庄,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来。透过树梢,从这里可以看到百余米开外的西湖,隐约能看见几个正在湖上撒网的渔民。

  王三德点了他们家乡人爱吃的香煎蓝刀鱼,炒了一碟花生,一碟山羊肉加一个野菜汤。潘快乐默默地将酒倒入两个大杯,一人面前搁一只,桌上顿时酒香四逸。王三德一看皱了皱眉头,但又无可奈何。这个时候这种场合,潘快乐的任何要求都不过分,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欠他的。如今债主来了,他能有什么理由推脱不喝呢。

  没等菜上桌,潘快乐便反客为主,举起杯说:“来,先搞一大口,喝五分之一。”

  “我的妈呀,老潘你就饶了我,还是先搞一小口吧。”王三德央求说,“喝寡酒醉得快,何况老酒这么喝也浪费呢。”

  “那,我大口你小口。”潘快乐说着吱溜一声,酒杯落了一小截,咂巴舌头说,“真他妈是好酒啊!”

  王三德晓得,潘快乐原本是他几个老乡酒友中酒量最差的一个,喝个二两土酒就面红耳赤了。后来他到一个民族乡去当乡长,经常下到村里工作。当地老百姓讲的是先喝酒后谈工作,不喝酒就别谈工作。刚开始几次下村,他都因为不喝酒或者酒醉而一无所获。后来乡秘书看不下去,干脆带潘乡长扎到他村里老家,让他跟他70多岁的老爷爷学喝酒。

  半个多月后,潘乡长终于带着一身酒气出师了。不久,恰好开乡村二级干部会议,乡府食堂专门杀了一头猪改善生活,在操场上摆了六大张桌。刚从外地挂职回来的乡书记不知深浅,仗着酒量大,想拿潘快乐出点洋相,提出党政一把手提着酒壶转完六桌,一人碰一小杯,并且先从他自己开始转。许多人都怀有书记一样的心情,想看乡长出丑。结果令人瞠目,潘快乐不仅走完了一圈,还和书记单挑一大杯,当众把书记整得醉态百出,后来他也留了个“三斤乡长”的外号。这些酒故事是潘快乐自己说给王三德听的。其实,王三德每次回老家都少有跟潘快乐聚餐饮酒的机会,主要是潘快乐偶尔到南城来才会一起喝酒。

  也许是喝老酒的缘故,也许因为累了或心情不佳,第二大杯酒喝到一半,潘快乐就现出了醉态。他两眼开始泛红,泪花在眼里打转,不停地用纸巾擦拭眼窝,不停地擤鼻涕,搞得王三德不知如何是好。

  “我这个女儿呀,她的心眼比针尖还小,所以她才会去寻死的。”潘快乐抽泣说。

  王三德最担心他酒桌上说潘梦琴的话题,他居然在这一刻又嘣出来了。王三德神情紧张地盯住他,又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你不晓得,她记恨她妈妈,怨她妈妈为什么要先生下她,让她成为姐姐。她怨她妹妹,什么事都依赖她这个姐姐。她觉得老天对她不公平。她……她还恨我给她们做DNA亲子鉴定,让她们受尽了耻辱。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别人不对,都是别人欠她。”潘快乐说着忽然抬起杯子一饮而尽。

  这天半夜,一阵大似一阵的闷雷滚过城市西边的上空,一场春天以来最大的豪雨倾盆而下,驱散了五月初南方沉闷的空气。早上到西湖继续打捞工作的人们发现,湖水已经上涨了近半米,西湖变得更加丰盈了。

  第二十六章

  这天中午,当王三德和潘快乐在原香鱼庄开启第三瓶茅台的时候,张先进来电话称,由于夜里下大雨西江涨水,在下游20多公里处浮起一具女尸。水上派出所对死者的描述和潘梦琴基本一致。总算找到人了,王三德暗暗松了一口气。

  听到消息,潘快乐微颤的手停止了动作,他面前已经斟满了两个瓷茶杯的酒。

  “还喝吗?”王三德试探地问。

  “喝,都倒出来了。”潘快乐说。

  一个多小时后,王善把王三德和潘快乐两人送到了殡仪馆。张先进带两个下属已经等候在那里,等待家长和学院确认死者身份。

  潘快乐表情木讷地围着尸体看了一圈,眼泪又抑制不住流了下来。他默默地在死亡证明书上签了字,接着王三德也代表学院签了字。

  张先进把王三德拉到一旁,交代说:“王书记,我们保卫处的任务完成了,谢谢你们的配合。按照以往惯例,火化和骨灰盒的费用学校是可以报销的,这种事你就别亲自忙了吧。”

  看着张先进钻进轿车离开,王三德忽然心头一热。在学校里,像张先进这样的热心人实在太少了。

  第二天中午,王三德来到宾馆送别潘快乐。他问他如何处置潘梦琴的骨灰,潘快乐告诉他,他已把骨灰撒到西江了。既然她生前选择了投江自尽,就让她魂归江河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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