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二)

  • 来源:江南
  • 关键字:拯救
  • 发布时间:2014-02-16 12:55

  一切都慢了下来。

  正是阳光热烈的八月。我看见哥哥站在一处破败的院落前等着我。他摊开一只手,在一处铁门前向我示意,局促的样子好像是拘谨的主人在迎接他的客人。斑驳铁门轰然洞开,院子里更显衰败,散乱的柴草,破旧的人力车,输液瓶堆满墙角,缠绕的输液管像攀爬的藤蔓,生了锈的铁丝上晾晒着被褥,窗台上倾倒着中药残渣……一个瘦弱的女人听见动静,从屋里踅出来,依着门框惊讶地看我,灰白相间的头发犹如乱草。我向她打声招呼,径自向屋内走去。

  我先自看到了他,我的哥哥,正俯身在床前。而他的身子并不能遮挡我的视线--在一张窄小的床上,我看到了那个卧病的女孩。她骨瘦如柴,没有血色的脸上生了暗褐疮斑,披散在枕上的长发黏腻发亮,衬出她高挺的苍白额头。她看到了我,眼神里忽然释放出欣悦的光亮,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嗫喏道:你、你回来了……

  我冲她点了点头,将暗红色的储蓄存折放在她的枕边。从低矮窗户射进来的光线,此时竟像聚光灯般绚烂而缤纷起来。我扭头看,见哥哥被罩在那层光晕里,他的眼睛闪烁着晶莹泪水。而聚在他身边悬浮起来的细小尘埃,越聚越多,好似万千的流萤,吞没了他的身体--他在吃惊地看着我。伸出手,想去抚摸床上他心爱女孩的脸,但一股力量阻挠了他。先是他腰以下的部位不见了,而那消失的部分,却又化作更多的尘埃,朝四周弥散,直至被吹进屋子里的微风变幻出不同形状。那些微小尘埃又像令人恐惧的虫子,一个滋生了另一个,吞吃着他残缺的肢体,他伸出的手臂被一点点吞噬。他的脸,他的嘴巴,他的眼睛,慢慢化成万千流萤般的微尘,只剩下两滴泪水,颤动着,悬浮着,久久不肯跌落,最终叹息一声,终是被裹挟,消失不见了踪影。

  那一年的寒假,我再次踏上开往远方的火车。火车一路北去,一直开到我梦境中曾经出现过的画面中去。那被白雪覆盖的村落远远看去真的如涂抹了蜜糖般甘甜,被人踩踏的小径仿佛碳笔描画,歪歪扭扭伸到村外。房子全部用圆木搭建,炊烟飘得很低,几乎被暗蓝天色混淆。

  经过打听,找到一户人家,见门楣上贴着喜庆的对联,蒸年糕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我推开屋门,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在热气蒸腾的灶台上忙碌。她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表示。

  回来了?她说。

  说完这句话她仍旧俯身在灶台忙碌,把金黄的年糕摊在案板上。年糕冒着蒸腾的热气,她操着擀面杖,将年糕擀成一面饼子,均匀撒上炒熟的香喷喷黄豆。她的手上沾着乳白色面粉,手指不停捻动,像在描一幅画,又在黄豆上撒了一层暗红色蔗糖。

  我愣愣站着,想对她说点什么。

  进屋去吧,还愣着干什么!还等你妈给你拿行李呀。

  她扭头,训了我一句。

  我闷闷应了一声,踌躇着走进里屋。

  女人的声音又传进来:就知道你今年肯定回来,小兔崽子!三年没回家看你妈了,你个白眼狼,难不成把你妈给忘了不成。知道你翅膀硬了,这个家搁不下你了。可飞得再高,那根线还不是在你妈手里攥着……知道你最爱吃年糕,我碾了二十斤的糯米,回来让你吃个够!

  我愣愣站在陌生的屋子里,嘴里哼哈着。她显然就是我的生身母亲。环顾四周,见北面墙上,板柜的上方,挂着一整排镜框,镶满大大小小的照片。我看到了一个男孩的照片。他从婴儿开始,在照片中一点点长大,一个男孩的成长经历,仿佛被那一张张黑白或彩色的照片完整记录了下来,直到在一张大学校园门前的留影中止。

  而在那些照片的中间,我还看到两个婴儿的合影。由于时间久远,照片的底色已经失真。两个刚出襁褓的婴孩,各自坐在摇篮车里,一个手里拿着玩具,一个手里空着。手里空着的那位显然哭过,嘴角上扬,眼里泛着泪花。他们的脸蛋红扑扑的,像两只苹果,显然经过摄影师的精心处理。

  母亲走进来,端了一张饭桌,粗门大嗓说,还愣着干啥!不脱鞋上炕。几年不回来,倒规矩起来了,小兔崽子!

  我应了一声,脱鞋上炕。

  好吃吗?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可别吃撑了,这玩意儿不好消化。

  这回不走了吧?

  我咕哝着嘴,冲她点了点头。

  刘荣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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